更新时间:2012-03-17
春风吹尽六月,霖霜宫前荷花池茵茵郁郁。水中芙蓉如粉黛妖冶,和风一阵香满一池碧水。
自夏入宁州这瓮禁城,夜有阑星迎月,寝宫外无端多出几只灰蝉聒噪。候夜的太监手中宫灯惹来蝇虫恣意游梭,伴了静夜蝉鸣,浮动在窗格间影影绰绰。
殿内,一人缓缓抬眸凝看窗外黑虫魅影于殿中红粱扯开碎长幽影。案角一盏纸灯,红烛吐落灼灼热泪。他捻手抹尽烛台外溢满一桌的融蜡于指间轻剥。少时,那蜡凝成一滩泛白泪盈。轻轻捻碎,细尘伴了粉末顺他手中缝缓缓而落融入昏暗的视线里。
殿门被沉闷的启出一道细缝,由细缝间钻进一尾身影。那身影碎了几步,跪在殿中人案前对他道了声“皇上”。
而后冗沉的男子音自那案边缓缓传来:“何事?”
“夏雨将至,奴才想是否需派人将宫中大小宫苑一一复查修缮以防骤雨?”
“便将此事交与内廷总管与营造司处理,无事便退下吧。”取过手边一章折文,他启开折子于灯下批阅。
那案外太监却久久扶跪,唇边隐隐浮动似藏裹了什么秘密。
他越过手中那章折,将视线冷冷扫下殿中静跪的人影,一丝皱痕泛过他的额间:“还有何事?”
“奴才…奴才…”
他放了手中折看下跪之人:“若无事朕还要批折,你先退下。”
那太监攥了攥袍角,终是忍不住窃窃道来:“皇上,内廷传来话想请旨是否需修缮霖霜宫外苑墙。前些日子,曾派人去看过一次,墙角积水腐蚀,那砖渣已是手轻轻一捻便碎了。奴才想怕是那苑墙再也熬不过今年的夏雨。是否…是否…”
话截作一半再未说下去,可彼此心中却早已点透。太监小心抬首去瞥案边人,却生生对住那凝过来的目光。他颤了一颤,将首伏在地上噤若寒蝉。
窗外蝉声阵阵,殿内一片死然。便听道那坐上人对那太监道了句“不必。”便又一般死气沉沉。
“可皇上…”
那太监不知何来的胆子欲辩上一辩,却被灯下烁烁人影截了回去。
“那霖霜宫里的人喜静,若是动了土木,便扰了她的清净。那苑墙如何便由了它去罢,你只需遣人将其余宫苑修缮完毕便是。”
得了一道强旨,那太监也不敢多言,便又跪了跪领了命起身。
“现已是几月?”
不知何来的一言问得太监一怔。他躬声道:“回皇上,已是六月。”
“六月。那霖霜宫前的荷花想必已是开了。”他自言,转眸看殿中空余一角,“朕已有一十五年未去荷花池畔赏花了…”
太监闻言心中一紧,偷偷去探那黄袍下的身影:“皇上的意思是…”
他依由先时举了眸去看那一角空静,似是那曾摆置了什么物件,虽已不再却依旧牵动他心中七弦:“那琴已送去了紫薇宫?”
太监疑云,吞吞道:“便是数月前遵皇上旨修缮了送与莫妃娘娘处去了。皇上与奴才曾夜游经过紫微宫外,还听娘娘抚过一曲。”
便是几月的事,他已然忘记。缕过腮下白须,不得不叹岁月已去。可,那空角处的一支三弦古琴,那一座残败宫苑为何至今仍未从他记忆中抽离。他唇侧微微泛过一阵酸苦笑意。其实,这忘与不忘,不过是自己一心的执念罢了。
他道:“莫妃可曾好些?”
太监回道:“应是好些了。”
“那便选个日子去荷花池赏今夏第一池荷花,擢各宫妃子随驾,莫妃也一并去吧。”
太监应了应,不作言语。
他又思到什么,对了那太监道:“从皇子别宫送来的那一包裹何在?”
太监定了定,道:“已按皇上的旨意放于红匣内暂藏在这承波殿的粱檐下,由内廷侍卫处拨了一队侍卫日夜守着,应无一差错。”
火光封印他苍硕的身形,自嘴角缓缓扯动的青唇上下抿动。一束莹白的发丝垂散而下,透了晕晕沉沉的光在他眼睑边拂乱。凝眸而后再看这承波殿的粱檐,有一抹红刺痛他的眼。那隔了几尺之上的一隅,有他一生的羁绊,一生的碎梦。
“苏儿,朕要封咱们的孩子做太子!做这大离国的帝君!”
他听曾今他对她的话,那一丝痛又流淌在他心中,划过那一颗血红的心脏,刺出一汩又一汩的热流。
噗。满案殷红,衬了冷冷的风弥散腥骚。
“皇上!”
他止了太监上前,幽幽看那一滩红慢慢融进折子里。青墨的笔迹边蓦然开出一朵血色往生花,花瓣簇簇嫣红,妖娆出残丝尽裹昏暗的幽殿。
“你的孩子,朕的孩子,便是这大离国的君。若不是,自朕后不再有人继承大离国的皇位。”
他看往生花漠然说道,细音惊了承波殿外的灰蝉,一声复过一声。不知又何引来的一只灰鸦于寝宫外的五脊飞过,嘶过一声长鸣掩住了殿中人那一句轻轻的喃语。
“取下来。”他对太监道。
太监领了旨,于殿外唤来侍卫支起一副竹梯,缓缓而上,随了那红匣越来越近。他于远处遥看那掩在粱上的匣被太监小心裹在怀中,顺了步步向下的黑履眼中流光波动。先时暗流涌动,而后波涛汹涌,随了那黑履稳稳落地最后湮没在浩瀚烟尘中杳无踪迹。
“可还是那包灰烬?”他道。
太监启开红匣,查遍仔细而后回道:“仍是。”
“便将灰烬仍访入匣中并存满碎石,封匣于今夜沉入霖霜宫前荷花池里。”
太监一愣,手中莫名紧了又紧那匣。再看案边人,嘴角仍留一丝血痕却眼中死灰。
“沉,沉入荷花池?”
太监生怕听岔,又复了一遍。
“沉入荷花池,不得有误!”他字字轻吐,字字凝重。
“遵,遵旨。”
“皇子殇灭漠北二十六国有功,受仆役一百,锦帛三百匹,良马三百匹,米食三百石,黄金五十车,封邯山王,赐邯山以南为封地,取日遣往封地。”顿了又顿,他道,“离行前便召他进宫一同赏花吧。”
“皇上,殿下他…”太监不置可否,“殿下他亲征一十五年荣荣一身功业,皇上又尚无其他子嗣,便这般早封殿下为邯山王遣往封地…”
“你可想说这帝业由谁来继?”他挑了目看了那放肆的太监。
“奴才不敢,不敢。”
“将今夜事做好,宦官不可问政,难道你进宫净身之时未闻过么?”
那太监又是一骇跪落在地。
“去吧。”他允了太监起身,“今夜乏了,免了牌子,朕要一人就寝。”
沉闷一声,殿门再次合上。那游梭的蝇虫依旧扑浮在窗外,透了火光映照黑影晃动他的眼眸。将身转向那空余的角落,他对黑夜微微屏息,而后轻落一声炸了久久的沉寂:“苏儿,便这般你可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