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3-12
过一日,皇子殇出城狩猎。
回城外别宫时,已有太监从宫中来候在白石阶外。他从马上一跃纵下,将横在胸间的裘弓交与侍从,远目看阶上人影。来人持了一红木食盒静静向皇子殇行礼。
皇子殇眉间微蹙,而后与那人道:“何事?”
来人躬了躬声,道:“莫妃娘娘遣奴才来将这羹送还与殿下。”
他闻言眉角低了三寸。一束斜阳映照他冠上琅珠,折了五彩斑斓晃晃撩人。袍角自风中纷飞,颊面幽暗无光。
“可还有何话带来与我?”
来人镇了镇,回道:“娘娘还说,这有些东西是娘娘能享受得起的,有些是享受不起的。娘娘本是出身微寒,又怎可与殿下相比是同命人。”
风带起他的唇角半抹淡笑,他道:“确是越来越觉得这大离国的莫妃娘娘有意思了。”
言罢,他命了侍从将那一食盒留下,缕了缕凉风中拂乱的长袍,缓缓融进殿中。
数月后,柳鲲借探妹之由前去永华宫。自那一日皇子殇离后,柳氏这数月郁郁寡欢,消减不少。
柳鲲入殿时,柳氏正摆弄一把画扇。画中青墨一女子挽坐美人靠,亭中侧目赏涓涓曲水。一袭红绸配一支翠绿玉簪,桃粉颊下藏樱樱红唇。那扇面中人几番动人,几番勾魂,看得柳氏眸中波光潋滟,似朝霞洒满一池碧潭,幽绿下藏隐金红细波,氤氲在潭中上下沉浮。那眸跟了那画蛰伏,再看深邃,探不清一汪碧潭几深几尺。
柳鲲无声入殿,于远处观望。少时,有一阵轻咳自远处来才征了柳氏,将她于那一池潭水中抽离,生生纳入这空冷永华宫中。她收了双眸中的涌动,瞬息后变得从容冷艳,将那一把扇掩在长袖下,望遥遥伫立的柳鲲。
“哥哥来怎么连点动静也无,竟是吓妹妹一跳。”话间,定定捏起桌上小杯,将一注不温不凉的茶水送入喉中。
柳鲲目了目,道:“妹妹看得那番醉人,哥哥我又怎的忍心扰了妹妹的好梦?”
手中杯被捏得倏忽一紧,似稍稍使力那杯就会变为一抹齑粉。袖下那把画扇一阵冰寒,汩汩奇寒袭在她的玉*肌间刺痛她多年隐忍的伤痛。
那一段抹不去的痛。
那一年,初入宫。她被穆帝的母后选定为后。
金殿上,他执她的手对她道:“往后你便是这大离国的皇后。”
荷花池畔,他问她:“如何?”
她道:“很美。”
他与她道:“朕在这池畔与皇后造一座宫苑如何?”
她倚坐亭廊,看片片荷花争放粉透半壁池水,道:“便是在这池畔造一座殿又如何?夏过秋临,无非亦只是比昙花多出几月,一座殿便能换得一池荷花长久不败么?”
“那皇后想朕如何?”他搂她入怀。
“便让臣妾久久在这怀中不再醒来。”
微风而过,他将龙袍替她掩于身上,随手将携身的那一把折扇从腰间解下,与她道:“那朕便将皇后与这池荷花入进画里,冬过春来,夏尽秋临,长久在这画中不败如何?”
她默默应允,心中默道:“能否将这颗心也留进画中?”
将手放在他的胸前,她缓缓凝眸。
而后几年,她当时梦终落成空。他终是从她身边渐渐疏远。一卷卷册妃的诏自她手中过,她刺心般的绞痛。忍住酸楚,将手与那殿外的丽人召唤,她冷冷道:“往后妹妹便要好生服侍皇上。”言罢,将永华宫门合上,独自望空余殿堂。
缓步宫廊,她刻意避开那一池水。因为,那一年,他将一名女子带入宫墙,为她在荷花池畔造了一座宫苑。
他为她许下的诺,却因为她的拒绝与了别人。
她苦涩一笑,终是他离她去了。
有些人得不到一切,却留住他的心。然后她留住了一切,一声“皇后”,一把折扇,一段曾今退色的允诺,费劲千回百转,却终是得不到他的心。
“那朕便将皇后与这池荷花入进画里,冬过春来,夏尽秋临,长久在这画中不败如何?”
她笑。将袖下扇送进袖中,她抿干凉透的一杯茶:“过去的便过去了,哥哥不必再提。”
“如此这般便好,”柳鲲缓缓走近,望桌边柳氏,那池畔倚靠的女子如今已残容残景,岁月终是无情将她吞噬,带往风烛残年。微微叹息,他抿入空绝殿中冷冷的味韵幽幽看她。若不是当年入宫,她如今亦不会卷入皇城中那隐隐浮动的争斗中。顿了顿,他道,“殿下可曾来过?”
见一抹黯淡容颜,听柳氏缓道:“月前曾来过一次。”
“可曾留下什么话,什么东西?”
那桌边人唇侧一紧:“便只有对自己母后的不解与怨恨,这些许年来,为他做的一切便是只为他今朝这般对我么?他怨当年我未曾在他溺水之时前去看他。可,我又何尝不疼惜自己的骨肉!便只为了他某一日坐得那正中宝座,能凌驾于群臣之上,不得已与他这般严厉。可,他又岂知那一夜,他被太监从荷花池中救出,是我擅用了穆帝的御医去与他医治,又是我日日小心奉人给他送去一碗一碗热粥。那每一晚粥我都亲自尝过,缜密看太监封在盒里才安坐心来。我虽坐永华宫,可哪一日心不是去了他那里,可这些,他又何尝知晓?”
话间,柳氏喉头一阵酸涩。她自顾生生咽了咽,再与柳鲲道:“殇儿如今这般我也便认了。只想他不要惹出乱子坏了哥哥的计划,安安稳稳坐上这大离国的金座也便是了。可,妹妹我终是不懂哥哥何苦这般逼殇儿。他若不想言,哥哥又何必逼他说些什么。那一十五年战场上殇儿带回来的匣子究竟是何?那殿中,穆帝深锁的眉与殇儿漠然的神情究竟又意味何?便是一个匣子,费尽周折,从羌人手中夺来,却连启也未启便命殇儿焚毁,究竟是何秘密需如此小心?哥哥告我,殇儿终会将那匣子交与我看,并告我一切缘由。可,那一日,殇儿来见我,只道了这些年的怨却对那匣只字未提。妹妹我不由想,究竟是何羁绊殇儿这一十五年如此,那匣中又是何让他久久未决。可,若是殇儿真将那匣私自带与我看,便是欺君。如此险招,妹妹我甚是担心殇儿的帝位。哥哥你这一步棋究竟意欲何为,妹妹我竟是不能参透。”
柳鲲道:“妹妹说了这般久也不先让哥哥我坐下听来?那杯捏在手中,我已见多时,妹妹是否该放下再言?”
柳氏顿觉脑中一念,再目过自己掩于半袖的手中正捏了那先时一只杯。这般久来,也不曾放下。她淡了淡面颊上的霜容,镇定道:“哥哥便坐下与妹妹我说来。”
淡淡一笑,唇边黑痣入眼。柳鲲将朝服顺于一侧,缓缓坐于柳氏对面看她竟是琢磨不定的神情。
“妹妹在看什么?”
“看这双眸里波澜不惊的死水,洞悉丝毫解开这层氤氲的谜底。”
柳鲲笑:“那妹妹看出什么端倪来?”
“从小到大竟未看清,我想,连爹娘也未曾看清这双瞳。”
“便这般,妹妹为何还要看?”
“终有一天,我会明白那里面的一切,解开所有的秘密。”
“可惜不是妹妹你。“柳鲲戏谑。
“那便让殇儿去解。”柳氏缓回。
柳鲲定了定,而后道:“我这做舅舅的甚是期待。”
一席话毕,无人再多言语。
桌中一壶冷茶,柳鲲看柳氏手中空杯续了三回,终未作一言。有自北漠来的麝香弥散身间,如层层叠峦的雾霭缭绕青烟。伴香饮茶,可这茶是冰凉,这香是浓郁呛人。柳氏察言柳鲲神色,却见他坐定看她,如隔台观戏,看她于宫闱中于莫妃,穆帝,姜妃间周旋。一幕落毕,一幕再起,如今那对坐人看得又是哪一出,这出戏自己又做的是何角儿?
“某一日,母后若觉自己也不过是舅舅的一个傀儡,那时再召殇儿叙母子情也不迟。“
她记殇儿话犹音在耳。自己多年便只是在他傀儡戏中作陪。让他纵了自己多年,唱尽繁花,唱尽梦魇,最终又唱向何去,以何结局?
倘若殇儿真能看清那眸里是何,也许也是幸事。再不愿见他做一个傀儡,哪怕只是傀儡帝君!
夜幕渐沉,柳鲲于麝香燃尽后起身告辞。
殿门前,他道:“妹妹曾今不是恨穆帝对妹妹心冷,又恨哥哥我将莫离送与穆帝么?今下,哥哥我便为妹妹想一个法子。有了那只匣,这莫离也再无用处。到时,妹妹想如何处置便听由尊便。只是能不能让殿下交出那只匣,便只看妹妹你了。”
柳氏看他身形没入殿外,袖中画扇一紧,唇角咬出青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