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3-18
宫中遣人去城外皇子别宫时,皇子殇正居了麒鳴阁上一角揽歌姬于怀,漫看身下绕亭曲水波乱。半扇红窗虚掩,只由了一指间隙窥看一方亭水。他意不在那阁下景,亦不在身前缠绕的歌姬。手中捏一只晕绿剔透的玛瑙杯,他幽静坐窗前任歌姬在他长袍间拂乱一褶又一褶的碎痕,凝看手中莹玉绿杯,他唇侧浮笑,将漠北的风酒缓缓送入喉中。
“举多琼浆不饮,殿下为何偏偏喜欢上这漠北的劣酒?”歌姬柔在他的怀间。
他翻了空杯,对了那窗缝间散来的一隅光亮,望杯内纠缠一层又一层的暗纹。一滴风酒残液无声落他的手心,他将那玲珑杯握在掌中撇过一抹笑不语。
“便是唤我陪殿下饮酒歌赋,又何故不让携一支琴,不吟一曲。掩了那窗棂,竟是见不得一草一木,偏偏只让我看殿下独饮。”
那歌姬顺了皇子殇身间长袍欲去解那根玉带,却将将到得手边便被他的手攥在几寸之外。
“殿下攥的这般紧竟是弄疼我了。”歌姬抽了那手回身满是委屈。
“美人可知死在我这双手上的魂数之不计,便这般攥上一把,只是稍许疼痛应是庆幸。”他看那歌姬妖娆后瞬息散得尽然,只留煞白双唇一副青紫面容不觉又戏谑道,“美人是吓到了?”
绽了绽笑,便又搂了那歌姬在身间更紧些。
“殿下只唤我来,却既不让我抚琴又不让我吟曲,究竟是为得哪般?“那歌姬揉碎皇子殇胸间衣襟,娇柔道。
“美人可有那紫微宫里的人抚得好,吟得好?”他含笑看胸前一抹魅影,“若是美人听过那般琴音,又怎会再愿听这世间的杂曲。”
将玲珑杯柔在歌姬眸前,看她为他注满一杯风酒,细细抿过:“便如同这风酒,饮上一口,又何能忘却,何能以琼浆作比?”
那歌姬横了眉佯怒:“这宁州城何人不知纤月楼的素素姑娘一手好琴,便是这般看不起我么?”
他轻声笑过,便又举了那杯将半盈的风酒送下。手中玩味,他道:“这世间注定的事有时不是你能左右的。”
有风年的春,抿入一息,他重复道:“这世间注定的事有时不是你能左右的。”
歌姬闻了怔然,却被皇子殇一双手划过下颚,不觉绯颊尽是枫红。看他眸中明艳,听他道来:“美人可要看景?”
歌姬不由顺了那噬魂的眸点下娇首。
“可看过净过身的宫人?”他笑。
瞳中尽是不解差异,歌姬婉颈看皇子殇凝目在她唇边。尽尽染过歌姬身上的熏草,无声推开那扇虚掩多时的阁窗。一束明晃的光刺过歌姬的眼眸,她拭眼再目时已远远有一太监缓缓朝麒鳴阁走来。
那太监随侍卫转了水榭长桥,穿了石亭而过,近到麒鳴阁前却被甲胄一身的侍卫拦于阁下。他瞭目而上,半扇红窗尽开,莺莺婉婉的娇柔与朗朗笑声层叠而下。那阁内的一双眸正肆意滑过他的全身,手中一只玲珑杯莹莹绿绿晃他的眼眸。
“殿下快些下来接旨。”太监蹙眉。
阁中那人搂了身侧歌姬贴首,附在她耳间道:“可曾看过烽火戏诸侯?”
歌姬掩唇莺笑,为他续满一杯酒,看他又一番玩弄她腰间细带。缓作良久,饮了那续满的酒与那阁下人道:“便在这阁上慢慢听你宣旨又如何?”
那太监尽现难言:“殿下这,这是蔑君之罪!”
“哦?”他对过腰间缠绕的歌姬,笑道,“你是要治我一个蔑君之罪?”
那太监吓得跪在麒鳴阁下屈身不起。阁上又是一阵熙攘,攘得太监涔涔汗珠顺颊而下。漠北的酒香伴风从阁上溢来,靡靡醉醉,这便是那一十五年战场厮杀而归的皇子殇么?
“殿下,皇上已赐封地,授邯山王,殿下万不可作儿戏,快些下来接旨!”
那手中的玲珑杯不知为何被他一紧,眸色一瞬淡暗混沌。歌姬在他怀中,只一瞬觉得那搂住腰间的手微微使力,似是在攫取又似在挣扎,可须臾后又柔柔浮过她的全身将她搂得更紧。歌姬不由抬眸去看那人,便看到那暗郁沉沉的目光,刹那后划过天边的光亮,柔媚的落在她的绯颊。轻轻撷下髻上一支珠簪,他对她道:“可觉这簪太过失采?便扔了它,重与你换一支如何?”
歌姬不知皇子殇那一瞬间的失色是为何,可再目那濯濯双瞳已辨不出任何,便只有那灼热的气晕自鼻间来浮乱她的颈脖。
“殿下…”
手划过那樱红薄唇,无息间止了歌姬的言语:“莫要多言,便与我一同赏景。”
说罢,开了那红窗更敞些,冷冷与阁下人道:“便这般快赶我走了么?也罢,这一十五年在马背上过来,如今回到这宁州城不觉故时亲切,但觉更加陌生。这宁城也确实呆腻了,过明日,本王便起身去邯山。”
歌姬蓦然看皇子殇微动的唇瓣,游丝带过轻笑划向那玲珑杯的沿角,点一口杯中烈热的风酒,手间抚弄她身前的细带。
“殿下这…”
阁下太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跪在麒鳴阁前左右环顾。
“还有事要与本王道来?”
“皇上有旨,五日后携妃子于荷花池畔赏花,邀殿下一同前往。”
“赏花?”他轻蔑一笑,“倒是那紫薇宫的娘娘届时也会同去吧,便告与父君本王到时同去便是了。”
“可,这旨…”
“你可留下那卷黄绸不宣而走,亦可留下你这颗项上人头宣毕再走。宣与不宣,本王不拦你。”
那太监无法只得在麒鳴阁下叩了三下,留下一卷黄绸与阁前侍卫郁郁离了去。
一拂风吹乱阁中歌姬的青发,她茫然缕顺自己长发,却抬首间见皇子殇于她颊间轻轻凑来唇薄:“可再与本王共饮一杯酒?”
歌姬将身融进皇子殇首下。那捏了玲珑杯的手缓缓放下一只玉杯将那扇红窗又静静掩合上不留一丝缝隙。
有风年的春吹尽皇子别宫涓水,麒鳴阁外水榭上漾漾清波。
夜。一人身影从麒鳴阁的榻上缓缓立起。挑开一抹轻帐,他将榻上酒醉的歌姬留下静静走向窗沿。
推窗眺目,残残月牙泛了晕黄的冷光撒满他的一身。他俯首看手中两卷黄绸。一绸是那今日阁下太监留下的圣旨,一绸是那羌国可汗大营的火光中夺下的密诏。
缓缓而开,黝黑的墨迹依旧清晰,刺心的玉玺撩动他的双瞳。月下,那绸上的字迹渐渐浮现,融在他的瞳里。
“密诏:待朕百年后,将皇位传于皇后柳氏子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