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3-19
五日后,皇子跨一匹漠北良驹自城外皇子别宫而出,经西泰门入了宁州内城。穿过一条青石街,转由大碑坊去道长晟园。零零转转几多巷角,最后入观圣街直奔了皇城而去。未束蟒服,只袭了一身深枣云纹的长袍,携两名亲兵打马漫过。
此番入宫,坊间几多猜忌。这离国唯一皇子一十五年剿灭漠北诸国有功,然而携胜回朝并未受到离国帝君的赏识。只由了他自己一人独居皇子别宫,极少进宫聚首。五日前,更是从那一围高墙中散出一道旨,封了这离国仅有的一位皇子为邯山王。这本该是帝位不二人选的皇子殇一夜间如高山纵跃,由了那九千里疆土的继承者沦成一小小瘠地藩王。酒坊下,某几个喝了酩酊的醉汗,也顾不得逆上与否,款款道来。
“说这皇子殇此番再召入宫无疑有二。一是,帝君需看他亲自甘愿弃了这大离帝位去那邯山做小小藩王。一是,这赏花只是个名由,一席鸿门宴正在那深宫里备着,只等皇子殇前去探他口风,若见他有异心便当下废去羽翼,以绝后患。”
席间另一个接道:“听闻这皇子殇一十五年去漠北不为别的,只为从羌人手中夺一只匣。当夜,帝君于金殿大宴群臣,皇子殇曾携了那匣去见帝君。只知席间帝君与皇子殇道‘焚了那匣’,听得群臣怔然。再遣了宫里暗连的太监去打听,已是再无那匣的踪迹,更不知那匣里装的究竟是何。无独有偶,几月前,曾有人见宫里遣人去城外皇子别宫。自皇子宫出来,那太监手里已多了一包东西。听言,那包东西便是多日前焚毁匣的灰烬。”
“便是一包灰烬,帝君也如此小心遣人去取,可见那匣甚是重要。”又一人插道。
那接了话茬的人熏熏饮了一杯酒,泛了微红双颊缓缓道:“依我之见,那匣中定是与皇子殇有关,亦或是与这大离国的帝位有关。”
那先时挑了话的汉子驳道:“我看你是喝多了。若是那般,帝君又怎会放心让皇子殇将那匣去焚毁,若那匣中是对帝君不利的东西,皇子殇擅自启开看过岂不是自留后患?”
那人闻言轻笑,而后道:“这虽是一步险招却也是步妙招。帝君此番看得就是你皇子殇是否会擅自启开那匣,若是皇子殇有异心,何患只是一只匣,若无这匣亦是祸患。便用这匣来探一探皇子殇的异心也不为是招妙棋。”
“你是言帝君是在有意试探皇子殇?”
那人回道:“不然怎又会派宫人去将那包灰烬取回,怎又会设下这赏花之宴?”
驳言的汉子面露骇色:“因此你方才才说此番这宴乃是一鸿门宴。这般说来…”
“这般说来,皇子殇确是早已擅自启过那匣了…”
话到末,无人再愿道下去。酒醉正酣,亦无人对这番忤逆之言有多忌惮。那一坊的酒客听得骇然,虽只看那几个醉汉在此口无遮拦,确也有几分道理。细下想来,更觉是实。那身子饮了热酒灼热得飘飘然,却恰恰被那一句“皇子殇确是早已擅自启过那匣了”惊得一阵寒颤。心下不安,又压了几口劣酒,眼眺帘外,却正逢皇子殇骑了马过来。
那马上人影硕硕,一袭乌眉深藏深邃的瞳眸,冠上几缕青丝在撩风中飞散。那食了酒的酒客定眼去瞧那马上人,却只见了唇角微隆的笑意。极淡的一笑,似看尽万生百魅,看透前尘繁梦。
便这一去,有去无回么?
一坊的酒客愣得木然,连先时阔谈的几个汉子也鸦了嗓子。一间,坊内再无聒噪,唯有门前皇子殇漠北良驹蹄过的清响。千目送皇子殇缓缓而过,面面相觑止了碎语默然饮酒。
无多时,皇子殇的马已至宫门外。
那守门的侍卫在拱门下与皇子殇跪安:“殿下。”
皇子殇自马上而下,递了马鞭与亲兵,对那守门的侍卫道:“已不再是殿下,需改口叫邯山王。”
话毕,兀自笑了一声,震得那跪地的侍卫险些瘫坐在地。翼翼起身去牵皇子殇那匹漠北良驹,那侍卫却顺到马鞍处不知如何惊了那马,被那腾跃的前蹄踏翻在地。
侍卫讪讪去瞧皇子殇,只听得那立在身前的一袭枣红袍下漠然的声色:“此乃漠北良驹,随本王征战至今日,已惯了撒野,受不得宫里的规矩,便让本王的亲兵牵去马槽,你且退下。”
说罢,缕了缕那漠北马的鬃毛,嗔道:“确是与我一个性子。”
笑声随袍飞诀,皇子殇穿了宫门没入深处。闲步间正对上远处一人,着了青色官服,手中携了本簿子,攥一支青毫在指间,遥遥看皇子殇颀长的身影在风中涌动。
那人见皇子殇移步过来,缕过一边袍角与皇子殇行礼:“邯山王。”
唇侧一笑,皇子殇道:“看来这离国也有聪明人,这般快便知改口叫本王邯山王。”
那人又是一礼:“不过是下官职责,为史官便是要将这些牢记。”
“哦?”皇子殇玩味看过那人,“你是史官?”
“下官御前史官上官青,邯山王。”
又是一笑:“不曾听过,那些个整日于本王舅舅身边献媚的大官我尚且不记,这些个芝麻小官我又如何知晓。”
上官青手中簿倏忽一紧,再见那人正似戏谑般扯了半隅眸看他。
“邯山王亦不过是下官手中一笔,这一日受封一日遣返不过寥寥数字而已。”
皇子殇一怔,那话间卷裹一层又一层的敌意向他翻涌而来。他不知那远处人为何这般,却瞧这五日的花期,一个与他道“殿下”,一个怀了不明其意的恨意与他道“邯山王”。再思那卷黄绸,麒鳴阁山揽歌姬戏谑太监之景,顿觉这皇宫重重几多可笑,几多深谙。他不迁怒,由了那上官青冷讽,挑眸看他。
“本王可曾认识你?可与本王有过过节?”
只听那远远一人慢道:“与邯山王无节,或与邯山王所识之人有节。”
与所识之人有节,无非便是那当朝的丞相柳鲲而已。不过又一个自负的小官,这大离国岂又只是你几句轻言几笔史书能道得尽道得清的?
“你这史官倒是有些意思。”他笑,“便今日好好记你的史,休要错了。”
淡淡的驳回:“不过随意一笔,‘帝召邯山王池畔赏花。毕,多日余,遣返封地。’”
“本王在你笔下便是这般轻轻一勾么?小小史官且随本王看来,或许今日,你该记的不止这些。”
心中一卷狂风呼啸,那话中意又道的是何?生生将眸对去,上官青唯见得那皇子殇的眸中藏波暗涌。
一场骤雨将临,临前便是一番墨云卷舒。
思过再目时,已不见皇子殇的身影,原来多时前已杳然而去。手中笔再一紧,上官青亦随了那诡谲的眼神沌入深深禁宫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