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3-20
那一池荷花水泱泱浮澜,碧波而上但见攒攒芙蓉出水,既有菡萏隐于清洌细波之下,又有佳黛似粉釉濯濯飘香。
皇子殇于玉石栏边而上,遥见池畔已然支了几顶镏金帷帐,一帷黄绸在风中微漾,徐徐散开那脉络间瞬息辨清的纹理,九龙戏珠,这大离国的帝君想必等待今日早已多时。他自那池荷花将眸掠去,霖霜宫一尾残薄矮墙远远孤立。他摩挲了那玉石栏上的石狮娓娓一笑:“这最该赏花的主儿如今却是在那尾红墙下独对空凉。”
衣袂将袍间那抹枣红晕在风中,他缓缓顺了池畔小道而过。入得那帷帐下,已见三四个太监侍女正于张张釉红桌上奉上果蔬糕点。他拦过一近身的太监问道:“今日赏花可有酒喝?”
那太监一怔,而后与他道:“稍时会有人奉上西域供上来的紫濯葡萄美酒,皇上今日特下旨,启十年藏西域葡萄酒二十坛已备赏花。”
皇子殇一笑:“父皇倒是舍得。只不过,这葡萄酒本王喝得并不尽兴,可有那漠北的风酒呈上一壶来与本王。”
“那酒乃是劣酒,殿下何故…”
他截了太监的话,自道:“便取一壶来便是。”
那太监亦不敢逆了皇子殇的意,放了手中一壶美酒折身离了去。不多时,那太监折回时手中已多了一银制高壶。未等一言,皇子殇夺了那壶,启开盖来满满浓入一口烈香。眉宇间乌密的浓眉终散开一道青痕,他道:“还是这风酒合本王意。”
执了那高壶旋身,远处,柳氏正携了永华宫的侍女摇步而来。那远处一尾凤服在风中纷飞,服下人手轻轻拾起,似是召唤又似犹豫,眼中粼粼竟是期待满满。皇子殇眸中无动,只顺了那旋身的轻转将荷花池畔那抹人影隐在脑后,而后步了几阶,于那最角处定定坐下,自斟自饮,漫看那黄绸大帆在风中翻卷,一池荷花下一道人影眼中黯然。
上官青至荷花池时,已有柳氏,皇子殇坐帷帐下。一人眸中藏了暗色,一人却是饶有兴致捏了酒杯远看池畔。他顺了那人的眸望去,却见莫离正自紫薇宫来,身侧随了琴儿。
自去年冬时毗卢寺一别,上官青已多时未见莫离。其间,进宫亦不多,上一番入宫应是穆帝于金殿赐宴漠北功臣之时。他于御前记注席间诸事,殿中却不见莫离身影。后得知,莫妃娘娘那日推故不适并未随帝君筵席。
毗卢寺佛殿中一遇终让他知晓为师沉冤需斩断儿女私情。莫妃虽好意让他离去,然而牵入柳鲲兄妹的摆布中,虽愿或非愿,那一十五年苏妃废黜诸事以及恩师之死终无法让上官青再涌了那份爱去对莫离。他欲与爱恨中抽离,却相形见绌,越陷越深。那心中最爱之人某一日便会成了祸死自己恩师的凶手,这恨缠织一抹爱在他心间窜涌,每每夜凉,便又再一次刺痛他的心脾。
多少梦回,他犹记亲手擒到那杀害恩师的凶手,为苏妃昭雪,完成恩师的遗志。然而,夜深几多,他宁可忘却这段梦魇,那幽梦尽头挡在自己身前唯有一抹柔弱身影。他无力的将一把匕首刺进那玉莹般的肌理,殷殷红稠染尽那一袭白衣。他将那人抱在怀里,对她道:“莫离,我爱你。可是,恩师的仇在那里,天让我们分离。若有来世,这一匕我愿亲手还与你!”一阵风将他从梦中抽回,他扶了扶额角,竟无意间抹下一行泪。再顺了那眸而下,桌上一簿史书已然是饱透半斛泪水。将爱化作一丝恨,他抿一口凉透的茶入口。月牙惨淡下弦,他孤孤望过,默道:“亲手将爱的人推向恨的一边。上官青,这便是你要做的事么?”
再多鸿沟,也不可忘了恩师的遗愿。姜妃寺中与他的一番话让他深信柳鲲兄妹便是害死苏妃腹中子与自己恩师的凶手。那一枚从秋儿手中得来的金牌他攥在手心。多少次,酒后冲动欲冲入宫来,去到那永华宫里手刃这大离国的皇后。可,为苏妃昭雪,为恩师报仇,他一文弱书生又谈何容易。便有了这一枚金牌,可便是一小小史官又如何让人信服是帝君钦点,又如何进得那太医院,营造司去一查当年蛛丝马迹。
荷花池畔赏花入宫前,上官青亲去了宝艺斋探了探秋儿。那一个天真的丫头竟将所有希望托于自己,然而,他心里了然,这前尘羁绊,能救得了的或许不是莫离,或许不是自己。便只有那秋儿挪到宝艺斋前送他,与他道:“大人此番进宫一定要见到娘娘,将所有事与娘娘道明。若有机会,当救娘娘!”
他苦涩一笑:“秋儿放心,我去了。”
一番话,道的他心中嗤笑。上官青,如今你竟是连一个懵懂的丫头也要去欺骗。其实,你又有何能耐救出莫妃?这秋儿被你软禁在宝艺斋亦是朝不保夕。也许,那秋儿还未明了,某一日,你若真查到莫离与恩师死有关,你又如何放得下仇恨救得了莫妃,又如何让秋儿原谅你。
风裹起荷花池中碧叶随波。他望远处人,心中五味翻杂。
流光彩珠映绕缓缓走来的身影,羸弱纤细,宛如随风折断的杨柳。面容淡裹一层白霜,虽是艳彩粉妆也掩不去那般销容。
他立在那里,看他向自己近来,抿一口气入肺腑,躬身行礼:“娘娘。”
那如败絮凋零的双眸死水般浮过他的双瞳带不出一泓清波。残音在耳,似世间最悲的哀曲:“大人。”
尔后便是静静由他身侧而过。
上官青回眸,看那缕幽影随风在池畔飘零,渐渐融入一帷铺天盖地的黄绸中。
终是离他去了。
那曾今的一遇,曾今的双生爱慕一瞬间如碧波上的清珠被生生震碎。那残落的轻瓣浸入这一池寒水中,随了荷花的魅影再也寻觅无踪。
“莫离,听说自毗卢寺一别你的病稍稍好些。如今见这般,确还是浮思溃散么?若你是我的敌,我希望你振作与我为敌。因为,在梦外,我希望我败给你,那柄匕首刺入的是我的胸膛。这般,我便不再夜夜顾虑,夜夜惊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