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1-02
七月初九,立秋。
寝宫。
穆帝静静的坐在桌边。
“皇上,都准备好了。”
他点了点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圆桌之上摆了一壶刚刚沏好的菊瓣茶。两只小碟,两只茶碗被太监小心翼翼的搁在两侧。侍女捧着一盒糕点轻轻的从殿外奉进来,落在圆桌的中间。灯下,满满一盒,方方的绿豆糕,安静的躺在里面。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要进来。”
“诺。”
朱色的木门支呀一声被关上,所有的侍女与太监都退在了外面。
“皇上有旨,所有人离殿二十丈外。”
一个太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划破,守在殿外的侍卫随着侍女与太监的步子,撤进了夜色里。
穆帝将碟与茶碗又搁置了一遍,然后取起桌上的那壶菊瓣茶给对坐的那只茶碗里沏满了一碗。层层的热气伴着菊花的香气散出一道乳白色的雾遮住了对面的一切。他突然笑了一下,对着那一侧的位置缓缓说道:“立秋了,喝点菊茶,解解口燥。”
放下瓷壶。那一圈一圈的水雾慢慢淡开,融进冰冷的寝宫里。那一侧的茶碗里仍旧冒着丝丝热气,只是那缕薄雾退散去,一面的景象渐渐在殿里清晰起来。
夜一般的静。空空的,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一张圆椅默默的摆放在那里。
“七月初九,今天是你的生日。”
穆帝看着那一侧空空的圆椅,然后伸出一只手,在那盒糕里挑出一块,放在了对面的小蝶里。
独自一人的寝宫里,他坐在那张桌边徐徐说出一句:“来,尝尝你最爱的绿豆糕。”
执起茶碗,他将壶中的茶淌入自己的碗里。又一团雾气飘散开在橘黄色的灯影里,迷了他的眼睛。穆帝独独抿上一小口,那一年的味道又浮在了他的世界里。
秋风中,夹杂着金菊的香味,尘沙与硝烟在土地上翻滚。
他坐在血红色的宝马上目视着前方。身上的金色铠甲折出耀眼的光芒,一轮日下,黑云一般的军队立马在城外的黄沙上。苍鹰在天穹中飞翔,蹄下的尸骨散出阵阵恶臭。他将马鞭攥在手里,仰起头,一手遮住烈日的红光。那鹰在他的上空盘旋不去,穿入那轮日廓,消失在晃眼的金光里。
“皇上,下令吧。”一侧马背上的将领提着长枪立在那里。
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将眼睛死死盯住了不远处的那座孤城。狼烟在城楼上弥漫,箭矢带着明火插乱了城门上的大扁。
永州城。羌国国都。
“皇上!”
“再等等。”他只是盯着前面的那扇城门。
“皇上,请让末将带兵杀进去。”
“不,朕要在这里,等着她出来。”他低低的说着。
一声巨响。风拂在他的脸上。远处的那一个城洞里,缓缓踱出一匹白马,马背之上,一个流苏女子,从城里走出来。没有伏兵,没有喧哗。沙带起女子的裙摆,永州城与百几丈外的军队静静的看着女子朝他的方向走来。
没有神色,面容冰冷。女子的手里捧着一封国书。
“你最终还是来了。”一个声音从不远外的军队里飘散出来。
朝踩紫陌,脚踏红尘。伴着萧萧的风意,宫车的木轮滚动在尘土上,带起碎石。离国大旗铺遍了大军的左右。战马带着尸骨,带着胜利,带着那一封求降的国书,平过漫漫黄沙,去往宁州。
纱巾围账里,他闭着双眼,端坐在那里。颠簸的宫车角落里,那一身流苏的女子靠在角落,默默的看着他。一滴一滴的晶莹划过面颊,砸落在车里的木板上,映出一朵残败的菊花。
“你哭了吗?”他慢慢合动嘴唇,轻轻的说着。
角落里没有回应。他听不到她的哭泣,是因为风沙带起了咆哮,还是她只是在心里流泪。他的眼睛被一根青筋扯动了一下,眼皮跳动着。他想睁开眼睛回头看她,可是他还是暗暗的压紧了双眸。
女子停止了哭泣。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静。
一只手从轻纱里抽出一柄短匕,她将手高高抬起,向他刺了过去。
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肩上涌出,顺着短匕划在她的手心里。她抽搐着侧在他的身前,眼睛里漠然冰冷。
噗。短匕被她从肩胛骨上拔了出来,带出一股血浆溅在她的脸上。她的泪水再一次滑落下来,低泣着,将那柄短匕又刺了过去。
强劲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腕。他慢慢的睁开眼睛,表情里没有疼痛。他撕扯下她腰间的丝带缠绕在伤口上,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的女子。
她想挣脱那只手臂,可是短匕在他的身前一寸停了下来。她再也不能送进一毫的距离,此刻,她的手腕落在了他的手里。她拼命将另一只手伸过来,打在他的身上,却被他又一次攥在了手心里。她挣扎着想从他的手里抽出,可是,一切都太迟了。他将她的身体重重的压在了她的身上。
“你是朕的,永远都是朕的!”
宫车里飘散出男子的声音。
他撑开她的双臂,将她按倒在宫车里。滚烫的气息浮在她的耳边,那一身流苏裙摆被手慢慢掀起。她看着他的瞳孔,默默的合上了眼睛,一行泪从她的眼睑里滑落下来。
砰。短匕掉落在宫车里的木板上,一双攥紧的手一点点的松开。
车外的太监们扯来黄绸大布,从上铺下。宫车华盖下的轻纱帐消失在车外的视线里。
衣裳解乱,绯色淡开。云雨染透半壁江山,流水潺潺消去国仇家亡。
军队继续向前,离国大旗在风中飘散。
穆帝搁下了茶碗。那一口中的菊香早已淡去。对面那一碗热气的菊茶早已凉透许久。
他慢慢的站起身,朝那一支落满灰尘的古琴走去。手间触碰那一根断弦时,耳边她的声音又回荡在清冷的寝宫里。
“苏儿你看,朕给你带什么来了,这是你最爱吃的绿豆糕。”
“苏儿,朕怕你寂寞给你置了一支琴。”
“苏儿,朕想听你抚琴了。”
“苏儿,你想家吗?”
“苏儿,你还想着他吗?”
“苏儿,朕要封咱们的孩子做太子!”
“苏儿…”
“苏儿。”穆帝默默的喊出一个名字。
突然,一个女子的身影出在他的面前。她冲着穆帝莞尔。琴边,她低低的拨弄着琴上的银丝。那曲曲忧伤涌在心间。
他安静的走到女子的身后,抚着她的发髻,低低的说道:“苏儿,朕爱你!”
“皇上,皇上,恭喜皇上,苏妃娘娘已经怀上了龙子。”一个太监在一侧叫唤着。
“苏儿,你听到了吗?你有了朕的孩子。朕要让他做太子,朕要让他做未来这大离国的皇帝!”
塌前,他挽着她的手。
她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谢皇上。”
“皇上,此乃皇室血统之大事,关乎未来立储之大业,请皇上三思!”
寝宫之中一片死寂。
很久,他从那个屏风一面站起来,缓缓地走到一侧,从屏风里伸出一只手,将一只攥着虎符的手探了出去。夜色与屏风遮住了他惨白的脸与模糊的双眼。
“就按卿之意去办。”他淡淡的说出一句。
他坐回到那支琴前,轻轻的弹弄。一声声乐音擦破了夜的寂静。疯狂的双手跳动在弦上,那音律像是破碎的钟罄发出沉沉而又杂乱的声音。忽而冲破九霄顶破夜空,忽而贴地移平万里疆土,忽而曲回翻腾江海,忽而跳跃飞驰云端。
皇宫里一阵嘈杂。有脚步的声音,也有铠甲的声音。一声嘶豪划破漫长的夜,那一瞬间,被捻在手间的银丝也弹了起来。断弦从空中慢慢的滑落,那一个断音戛然止于朦朦的夜雾里。
穆帝将头抬起来,那一声惊律从他的眼前消失散尽。只留下,满灰的古琴与寝宫里自己独独的身影。
朱色的木门再一次被打开。
穆帝走了出去。
太监侍女们不敢说话悄悄的跟在后面。
那一荷花池边,破败的苑墙静静的立在寒风里,月纱下带着点点忧伤。
“天寒了,送一盒绿豆糕过去。”穆帝默默的看着远处模糊不清的宫殿,一个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