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见过宗室的孩子在陛下面前是何等的战战兢兢。
那还是亲侄子,亲侄女咧!
卫青知道刘瑞不是爱发火的人,也不可能对一孩子喊打喊杀,但……
“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啊!”卫青想托三姐照顾还在宣室拒绝穿上小裙子的卫去病,但又担心三姐出入宣室会被嘴碎的编排,所以只得低头咽下想说的话,拜过阿母便忧心忡忡地离开。
卫子夫也不是不懂弟弟的担忧,所以求了御前的李三在陛下开朝会时放她进去瞧瞧去病。
李三也是会做人的,不仅亲自领着她去偏室的婴房,更是交待了去病近日的起居状况。
“陛下真的非常喜欢卫小公子。”李三见床里的婴儿挣扎着要翻出栏杆,于是帮手忙脚乱的卫子夫将快成功的冠军侯给摁了回去:“奴婢见了都还以为是陛下想收卫小公子为义子呢!”
床里的卫去病一阵恶寒。
义子?
他才不想给诱骗他穿奇怪服装的小白脸当义子。
说来也是奇怪。
那小白脸比他所熟悉的武帝大了七岁左右(这是他按卫青的年纪计算的),所以在对方不过二十出头的情况下,宫里应有太皇太后或太后压制皇帝,不可能让宣室养个外戚之子。
除非……
一想到这儿,卫去病的后背涌起鸡皮疙瘩。
除非他所熟悉的太皇太后已非自然死亡,或是那个小白脸皇帝把太皇太后压得不敢说三道四。无论哪种,都能证明小白脸皇帝不是泛泛之辈。况且根据他听到的消息来看,此时的大汉已经夺回河套之地,那也是说……
上辈子才冲到祁连,刻字狼居的卫去病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压力……
他长到能带兵打仗还要十五六年呢!万一这个陛下推图推得太快,那他上哪儿建功立业?他可不想当个庸人。
一时间,卫去病竟忘了去把姨妈的袖子,倒是令其松了口气:“能得陛下看重是去病的福气。”
卫子夫和卫青都是早熟的贫家子女,自然不会说些容易留把柄的话。当然,这份赞美肯定是有八成以上的真心实意,因为看卫去病的吨位以及他在摇篮杆上柔软灵活,就能看出刘瑞真没亏待这个婴儿版的冠军侯,将其养得与一岁的孩子也不差多少。
“如此我就放心了。”卫子夫也不想久留,以免撞上下朝的皇帝,可是她刚转身离开就被婴儿的哭闹止住脚步。
再次把脑袋伸出栏杆的卫去病哭得那叫个真心实意。
他忘不了重生前所见到的姨母的尸首,所以在这刻不想让姨母离开。
第415章
卫子夫怕动作太大将外甥掀翻在地,所以搁那儿小心掰着婴儿的手指,一边掰,还一面苦口婆心道:“别闹了,陛下快下朝回了,姨母得赶紧离开。”
卫去病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什么叫陛下一回你就走?姨母不是陛下的皇后吗?等等,这个陛下都换了,那皇后……
反应过来的卫去病这才发现姨母朴素得不像宫妃,但又比一般的宫婢要自由得多。
难道这个小白脸陛下还没给姨母一个正式的名份?
卫去病越想越觉得合理。因为在他上辈子的记忆里,姨母被武帝临幸后空窗了一年才借释放年老的宫人得见武帝,请求其放自己出宫。在此之前,她和宫里的家人子都在掖挺待诏。
汉承秦制,皇后之下便是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
卫去病虽长于宫廷,但毕竟是外臣异性,所以对后宫的晋升制不太了解。
众人只知汉民歌里的“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哪知在她封皇后前的如履薄冰。即使是被立为皇后,卫子夫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她毕竟是歌女出身,而陈后于长门供奉如法,无异于上宫也。这就导致卫子夫这皇后做得跟仁宗的皇后般不上不下,尴尴尬尬。好不容易等陈后去了,卫子夫又色衰而爱弛,迎来一个更难缠的李夫人。
印象里的姨母无论是做武帝的夫人还是武帝的皇后,眉眼间总笼罩着化不开的愁绪,与眼前这个面色红润,苦恼着从外甥手里解救衣袖的年轻女子判若两人。
就在这对姨甥搁那儿僵持不下之际,身上夹着寒气的小黄门到李三身边说了什么了,后者点了两次头便看向皱着秀丽眉头的卫子夫:“陛下在长寿殿用膳,卫女史可多留一会儿。”
“那就有劳中大人了。”卫子夫在得知这一消息后松了口气,屈膝点着卫去病的额头道:“小坏秧子,非得给你姨母找事。”
卫去病在姨母面前与在刘瑞面前完全是两幅面孔,捉着对方的食指在那儿傻傻的笑着。
“和你阿母一样,惯会搁那儿讨巧卖乖。”提起已和霍仲孺一拍两散的卫少儿,卫子夫这做妹妹的居然有种“老妈子见不孝女”的头疼感。
毕竟是有做女史的经验,加上两个弟妹都在宫里任职,属于能对御前说话的特殊人物,所以带着拖油瓶的卫少儿不愁嫁也不愁活儿,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遭打架势。
当然了,这个“遭打”是站在卫媪的角度所做出的不公判断,要是站在外人的角度评价这位狂放不羁的卫氏二姐,那可真是人生赢家的典范学历不说碾压八成的西汉女性,但也算是高知分子;出身上虽略有不足,但奈何人运气够好,跟对人从奴婢晋为官吏亲属。即使有卫去病这小拖油瓶,上门提亲的也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关中小吏和勋贵旁系。
借着送卫青离京的功夫,卫媪也得空见了自己的三女,嘱咐她去劝劝次女,不要在家继续摆烂。
对此,卫子夫在软硬兼施后宣告了自己的失败。如今看着胖嘟嘟的外甥露出她所熟悉的讨好笑容,那真是痛苦的记忆再次袭来:“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卫去病对长辈的“斥责”早已免疫。他如果是听话的人,也不会以八百骑将单于的岳父斩于马下。
“卫夫人一走,宫里便更冷清了。”借着当值的空闲功夫,李三与卫子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工作:“陛下出孝时放出了近三百人的宫婢,也不知在卫夫人从闽中归后,宫里又要放出几人。“
刘瑞废除了宦官制后,宫里的粗活便由壮妇和外殿的隶臣负责。
能干粗活的壮妇亦是耕地的好手,即使宫里赏赐丰厚,她们也难为此耽误春耕秋收。毕竟这时荒废土地和冒名借用别人的土地都是要赔钱坐牢的。
好在宫里贵人甚少,加上太妃偶尔会去戚里小主,所以还没人员上的紧缺。可工作量与人员可以同步减少,事实存在的宫殿与机构却无法搬走。
用于安置宫婢、宦官、家人子的宫殿在刘瑞的大裁剪下空了一半。现代的廉租房,人才房都有可能被人转卖,古代的宫婢还没胆子卖皇帝的宫殿,但是在此藏点东西或偷个人却极有可能。也就是在刘瑞出孝的第三月,郑谨带着郎卫与女史来了次突击检查,最后在空置的宫殿里查出了近三十笼的违禁物品。
那一夜,从永巷到长乐宫的女史,乃至几个进过宣室的宫婢都被一一问罪,惨叫声令围观的宫婢瑟瑟发抖。
卫穆儿离宫后,原交给这无冕皇后的公务便由卫子夫打理。到底是原历史上的武帝皇后,做起事来有条不紊,至今都没出过大错:“我倒是与中大人想到一块去了。“
“这宫里,的确是太‘冷清’了。”
李三知道卫子夫的难处,所以与她说了一件不算好事的好事:“你知道废楚王刘戊吗?”
卫去病正搜索这是何方神圣时,卫子夫已经对上名字的真实样貌:“怎会不知?”
刘戊被处死时,卫子夫还是个孩子,但因前者滋事甚大,和刘定国将汉室乃至勋贵的颜面踩得一干二净:“这事儿莫说前无古人,只怕是往后也没来者比拟。”
“废楚王太子……”卫子夫没见过丑闻的当事人,但李三可是亲眼目睹了废楚王太子申冤后一头撞死在宗室前的惊悚场景:“是个可怜的。”
以子告父本是大罪。
若非先帝有意削藩,加上还有田叔等人帮忙求情,只怕触柱的废楚王太子要以庶人之礼草草下葬。
废楚王太子死后,其妃改嫁,其母因年事已高而得赦保留王后之尊。可是随着楚王后的年纪渐长,她开始为孙儿的前程忧心忡忡。
先帝和刘瑞可以对废楚王的家眷宽宏大量,但是保留废楚王系的爵位那是想都别想。因此在这个孩子长大,宗室的身份不仅没有带来便利,反而令他前路渺茫所有人都知道他家的惊天丑闻,自然没有学堂愿意收下这个背负丑闻的寒门宗室。
第416章
“那孩子也是个倔脾气,被拒后置礼去见田叔,借田叔之手给陛下上书。”
田叔是何许人也?汉初时的赵王之相。昔赵王张敖的家臣因高祖无礼而意图弑君,失败后致张敖被高祖下狱。面对关中“敢求情者皆夷三族”的警告,田叔不仅上述力证张敖的清白,更是以镣铐加身,请求与张敖一同受责。
高祖感叹田叔的勇气,不仅下令重审此案,更是任命田叔为汉中郡守。
高祖去后,“继任”的高后对女婿的恩人也非常看重,而文帝刘恒则是感叹田叔治下的汉中清明,不仅请其推荐贤才,更是在田叔的劝说下召回并重用了被高祖罢免的孟舒。
而至景帝登基,田叔便回关中养老,如丝公袁盎般成了传说角色。尤其是在申屠嘉与张苍相继去后,田叔作为汉初的大臣,其威望之高令太皇太后都要让其三分。
废楚王太子的独子敢找田叔评理,也是看重后者的资历与品行。
不过……
“半大的孩子敢找田公(田叔)明理,真是不可轻视少年人啊!”话虽如此,但卫子夫很清楚对方的底气是宗室的身份和薄面未消的大母,若是换了常人过去,只怕是连田叔的门槛都难以迈过:“田叔到底是个外臣,就算能为宗室上书,也不可能真的去管宗室的事。”不然宗正乃至陛下的脸往哪儿搁。
李三饶了这么一圈,终于是把大料爆出:“可不就得陛下管吗?”
“陛下?”
卫子夫往外甥的方向轻轻一瞥,也不知该作何表情:“陛下这是……”养孩子上瘾吗?
李三只是“嘿嘿”笑道:“这些个宗室子弟总得有个地方住着。”
至于他们是否接受家人子和宫婢的住处……只能说都落魄到要打秋风了,居然还对住的地方挑三拣四。
宗室一来,空置的宫室便不必成为藏污纳垢之处。
对暂时管理内廷事的卫子夫而言,确实是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陛下打算留下几个宗室之子?”
“三个,而且都是废楚王系的年幼子弟。”职业病让李三再说重要事前下意识地左顾右盼,然后低着脑袋说道:“咱也不知陛下的打算,但听宫外的商人说……彭城刘氏最近有些不安于室。”
彭城刘氏。
汉高祖刘邦之异母弟的分支,同未去新丰的丰沛刘氏合并成这江南一霸。
甚至说得再过分点,除了皇帝这脉与当初跟随太公入京的新丰子弟,彭城刘氏便是当下最有权势的宗室分支没有之一。
因为彭城为西汉楚国的旧王城,于经济上和关东、闽中有着不小的摩擦。
虽说楚国已废为郡,加上皇帝中央集权到藩王成了待宰的肥猪,但是为了还在闽中的卫穆儿,卫子夫便多问了句:“宗正没有过去劝劝?”
楚元王的子孙堪称是在挑战人的品德限制好的如红侯富侯,其品德学术有口皆碑;坏的如废楚王刘戊,非“人渣”无以形容一二。
李三听出了卫子夫的言下之意,摇摇头道:“高祖时的关系搁今日还有几分脸面?不过是介绍时顺嘴一提吧!”
这好比是刘皇叔对外称自己是中山靖王之苗裔,但真遇上同系的子孙,也不过是聊上几句,哪里算得上正经亲戚。
“七八岁的孩子可比未懂事的要难教的多。”卫子夫是家婢出身,自然懂得“教人”的最佳年纪:“陛下的心思真是难猜的紧啊!”
让废楚王的子嗣跟彭城刘氏打擂台……
只能说陛下会想,胆子也真够大的。
摇篮里的卫去病用短短的手指撑着摇摇欲坠的眼皮,抵抗着那扑面而来的疲惫感。
“这次真的多谢您了,舍弟从闽中回来一定给您带点虾酱。”卫子夫见外甥的脑袋开始小鸡啄米似地上下点动,于是抽回被捉的衣袖,向李三谢道:“去病这孩子还是得麻烦您了。”
“无事,无事。”李三将卫子夫送至门口,直至晡时才等到皇帝。
“人走了?”因为要避开女眷,所以刘瑞用过饭后去先农坛那儿耕了会地,吹风吹到后背变得凉飕飕后才慢悠悠地回了宣室:“卫小公子没闹他的姨母?”
“闹了,不过是扒着对方的袖子不让对方离开。”李三见刘瑞又想“骚扰”偏室的卫去病,犹豫后还是决定劝说一二:“陛下,稚儿缺觉会长不高的。”
怎么说呢!宣室的婴儿肯定不愁吃穿照料,但是刘瑞隔三岔五地与卫去病“相恨相杀”,肯定是对婴儿的健康有所影响。
刘瑞悻悻地收回贼手,瞧着那张唯有在熟睡时才显得可爱的面孔问道:“准备一下,朕明日带卫小公子去思贤苑小住。“
“诺。”李三以为皇帝想用出去玩来讨好有些油盐不进的卫去病,但是到了占地过万,内容丰富的皇家园林,刘瑞既没带着孩子去看熊猫,也没找个小舟去敲湖上的薄冰,而是带着不到一岁的婴儿去了墨者工坊。
准确说是去了墨者用于存放武器展品的展示殿。
江都王刘非来京时就过来参观了工坊的收藏,然后抱着刘瑞的大腿死活要他送几件给自己把玩。
对于这个出兵帮他夺回河套,甚至亲自过去监军的兄长,刘瑞还是很大方的。
当然,这个大方仅限于给刘非本人来个全套。要是让江都的骑兵都配备上骠骑精锐的装备,那刘瑞就要考虑兄长会不会效明朝的朱棣,以八百骑给关中整个惊天大活。
“陛下,您确定带卫小公子去墨者工坊是个好主意?”李三直至看到苑内的工坊守卫才察觉不对,冲着非要亲自抱着卫去病的刘瑞问道:“少府做的玩具难道不合您意?”
“不是不合朕的意思,而是不合卫小公子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