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马尔基安纳的地理环境比后世强了十万八千里,但还是对水资源非常珍重,除了作为统治者的瓦尔滋家,余者包括新兴的犹太富商都难以洗个冷水澡来保持清洁。好在此地春秋短促,气候干燥,所以即便缺乏水源也可以用打磨后的石头干搓身体。
因为是要近期脱手的高规格国礼,所以代替总督收获的约雅斤在检查完后让瓦尔滋的奴隶将其带走清洗,用了百块澡石才收拾出个能看的模样。
“把他们身上的破烂扔了,然后打些清水擦身。”聊完天的巴赫拉姆与克利斯提尼重新出现在干洗后的众人面前。相较于来时的阴云密布,后者的表情灿烂如雨后之晴,而与盟友握手的巴赫拉姆则敛起笑容,眉毛随着目光的转移微微上挑,显示出让安德烈亚斯十分不适的小人得志。
【他怎么和阿西蒂尼家的一个德行。】
因为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所以他没嘴贱地道出心中所想,甚至避免与其对视。
【还算没有丢掉脑子】。
卡塔利亚在巴赫拉姆进来的那刻就看向还没适应身份的安德烈亚斯,确定对方不会对着瓦尔滋家的总督贴脸开大后才放下心来,接受来自前方的审视。
万草丛中的一枝花十分惹眼,但也没有漂亮到让巴赫拉姆色鬼上身的地步。
“……给她拿件夫人的衣服。”巴赫拉姆在卡塔利亚的面前站到克利斯提尼开始怀疑对方的操守,结果前者只是憋出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顺带还把希腊人的品味给DISS了番:“你们是真没好货了,居然连这种人都拿得出手。”
作为当事人的卡塔利亚还未生气,克利斯提尼便表情一冷,差点要与买家辩个七天七夜:“是你要找医……数学家和建筑家的,所以我把智慧作为挑选奴隶的第一标准。”
说罢他还故意模仿对方的表情,语气也是如出一辙的尖酸刻薄:“知足吧!你就是让赫尔墨斯为你效力,也不可能找个足够年轻貌美的女数学家。”
“那你全挑中老年男性不是更省事吗?”古往今来的共识之一就是学者肯定越老越吃香。不管是大汉还是罗马,亦或是在大国家瑟瑟发抖的诸多国家都遵循着男尊女卑的那套。希腊让女人接受教育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儿,而且那些可以学的女性要么是在亚历山大定居,要么是为宴会增色的赫泰拉(高级妓女)。
“赛里斯的皇帝又非天生地养的,肯定会有女眷受他的影响喜爱数学,或是他对数学的热爱就是由女眷引导的。”克利斯提尼指着一群大老爷们道:“赛里斯的皇室女性可以接见这群奴隶,或是成为他们的学生,但不能与其变得亲密无间。”然后产生阿西蒂尼式的丑闻。
无论是罗马还是大汉,都不会在两性的议题上公平公正。
还是以阿西蒂尼为例,如果德梅特里奥的父亲是罗马公民,母亲是阿西蒂尼家的释奴,那么他的罗马爷爷绝不可能将其送走。
“我不清楚赛里斯的法律,但只要是正常皇帝都不会在这种事上心胸宽阔。”克利斯提尼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好吧!你可真是比我显得更贴心。”巴赫拉姆阴阳怪气道:“这么善揣买主的心思,你应该去提洛思岛(希腊与罗马的奴隶贩子的批发市场)就业才是,何必跑这儿吃沙喝血?”
“因为从事奴隶贸易需要过硬的人脉。”克利斯提尼同样笑着,不过却是假惺惺笑:“我还不想挑战那群管理黑金的大人物。”
即使是有强硬后台的尼西阿斯也不敢把生意扩展到雅典城外。
至于提供奴隶货源的提洛思岛……估计背后的管理者随时能与元老院和大小西庇阿对话。
“好的人脉一靠战场积累,二靠母婴传播。”巴赫拉姆十分认可这一观点。
克利斯提尼将奴隶交给巴赫拉姆后还不能离开,因为后者没钱做到及时付款,所以得等马尔基安纳的贸易代表在西域完成大宗交易,拿到大汉的瓷器、丝绸、加工后的宝石与糖块后用这些东西结清他在克利斯提尼那儿的尾款。
当然,用于购买大汉商品的钱肯定是由安息的万王之王和大贵族们出了大头。巴赫拉姆表面跟随泰西封的主流,实际却把做面子的钱又倒回口袋。
克利斯提尼也不是傻子,无需对方自爆便已猜到这位马尔基安纳的总督打着采购吃肥,用安息国王的钱来拓展人脉的无耻念头。
【有个贵族身份真占便宜。】
克利斯提尼摸摸下巴,琢磨着在退役后争取出任雅典的小吏。
“我能跟去开开眼界吗?”克利斯提尼同意合作的理由除了巴赫拉姆的金钱攻势,便是后者需要一个可靠的下游来帮忙销赃。根据对方的“大饼”推断,克利斯提尼每年能得两千第纳尔的零售费……前提是他对上游足够信任,上游也没克扣他的辛苦所得。
问题来了。
克利斯提尼信任巴赫拉姆吗?
他信任个鬼啊!
他连有着十年“友谊”的德梅特里奥都要防着,更何况是几面之缘的巴赫拉姆。
说是要去西域开开眼界,实则是想借机勾搭大汉的使者,开辟一挑隐秘的商道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如果他想急流勇退,那么会有贵人高价“购买”商道;如果他与安息闹翻了脸,那么依靠这条商道,他也能向罗马寻求政治保护。
“来吧!也好看看我所说的是否属实。”巴赫拉姆只当对方疑心病重,需要当面确认他两的合作可靠,殊不知在希腊人的好奇面孔下已经生了挖墙脚的心。
唯一料到这种可能的约雅斤也没有提醒顶头上司,而是打着暗中接触克利斯提尼的主意,将弟弟一家运作到雅典或罗马,避免哪日东窗事发,他们一家被巴赫拉姆拿去平息安息国王的怒火。
第464章
安归亚在说服想要左右摇摆的楼兰王后,估摸着以大汉的国力,至少需要十年到二十年的功夫才能修成陇西通往楼兰的官道这还不算大汉摆平南羌百部的准备功夫。
然而他对大汉的行动力一无所知。
用刘瑞的讲,那就是汉人在内斗上有相当丰富的实战经验,内斗的结果重则改朝换代,轻则天子沉江。
南羌之前没有内乱的主要原因一是太穷;二是门口杵着被其视作叛徒的北羌七族;三是大汉忙着处理匈奴百越,所以没有关注这个丝绸之路上的拦路虎。
一旦没了以上制约,财富不均所导致内部矛盾绝对会以指数增长。若是只有土地不均所引起的内部矛盾也就罢了,问题是汉商的介入与丝绸之路的规模扩大让南羌百部的外来收入疯狂上涨,随即产生了土地伴生的分配问题因为是按路长缴费……所以领地占道多的收入也多。
PS,汉人刚开丝绸之路时有脑子活络的故意把过道整成山路十八弯,琢磨着这样就能多搞钱。然而汉人不是傻子,直接拿地图说事,画出一条直道表示他们不吃哑巴亏,当地要么老老实实地按规矩办事,要么汉商宁可绕道也不会让坑人的羌部赚上一文。
如此一来,汉商倒没伤筋动骨,南羌内倒动起手来因为商道肯定是选依山伴水的平坦之地,而这些地方又与适合放牧的草地,耕种的沃土高度重合,所以多被有实力的部落垄断。
汉商说是交了通往西域的过道费,但实际能拿这笔钱的全是占着祁连商道的南羌大部。即使拥有大局观的部落会给自己的附庸一点好处,但大局观重的永远只是吃到大头的统治阶层,而且他们多数不会分出自己的利益打赏周边附庸,而是把部下的那份切成臊子,如食堂大妈般抖下几粒给附庸添菜……
也就是让闻到味的附庸尝尝咸淡。
而汉商绕到次一点的部落后,对方还没捂热汉人的过路费,几个大部便气冲冲地过来要钱。
汝隶臣子的。
他们比北羌和匈奴人还要过分。
久而久之,汉人也摸索出了离间南羌的绝妙手段。
更令身处旁观地的安归亚汗流浃背的是恶人还能混个美名。
是的,你没听错。
南羌百部因过路费的分配不均(有一半是汉人故意挑起的)而大吵特吵,甚至闹起部落冲击。
然而你问他们憎恨挑起冲突的汉人不,他们只会宕机三秒,然后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对方:“杀我的是汉人不?我为啥要憎恨汉人?”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身处迷障。
只是那群知道汉人不怀好意的也不敢对汉人说不。
一是因为陇西通向楼兰的商道不会因此停止,二是他们已经习惯汉商带来的额外收入,以及那些本地难造的生活用品。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看清问题的羌人用着汉商带来的精美器皿,一边饮着兑了羊奶的西南干茶:“正因明白汉商离去的影响有多可怕,所以不敢戳破笼在祁连山南的黑色假象。”
安归亚被对方的话吓得手抖,奶色的茶水将胸前染湿:“您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而且还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如此炸裂的话。
“当然知道。”清醒的羌人摆出一副“你不懂”的姿态,并且换了前辈教育后辈的嚣张的姿势:“早在楼兰纠结着要不要倒向大汉时,我们这儿的有志青年就叫嚷着汉商快滚,甚至劫持了一个商队与大汉谈判。”
“结果呢!”
“结果就是靠近陇西的羌人部落全部沦陷,叫嚷着把汉商赶走的有志青年被迫释放手里的汉商,然后我们经历了汉人开辟丝绸之路后最难熬的半年时光。”
现代的超级大国搞经济制裁,产业脱钩尚且经历长期阵痛,而且还要增加军费以镇压国内的不满群众。公元前的羌人是什么状态?什么家底?一下子与汉商脱钩还以为是拿到现代的沙特剧本,结果老家没有沙枣,没有石油,更没有条西边不亮东边亮的退路,所以遭遇了现实的暴击。
“我们买不到汉人的商品,无法换到西域或陇西的粮食,所以人们开始饿死,新生儿也没法长大。”清醒的羌人依旧平静,说出的话却愈发恐怖:“汉人开启丝绸之路后,羌人的数量增加了不少,甚至从祁连山北收编了一万羌人。可就是这关闭商道的一年时光,祁连山南就有两万的成年羌人与新生儿被活活饿死,一些想来南方谋生的北部羌人也趁机发起军事政变,给了那些‘赶走汉商,统一羌人’的有志青年一点现实的震撼。”
“你以为打败你的是汉人的军事力量?不,是吃饱的肚子,柔软的丝绸,以及不必看着亲人活活饿死的安稳未来。”
“你以为在那群人前没有试图统一羌人的有志青年?你以为能掌管一部数十年的上位者都不识五谷?”
“如果坐在大人位上的当权者是蠢货,那么部落的真正大人必然是那操作蠢货的恶毒之人。你可以怀疑他们的冷血与恶毒,但不能怀疑他们的脑子,否则认为他们愚蠢的你们就是真正的蠢货。对于汉人而言,普通的羌人和单一的羌人首领是没有价值的,只有掌控数万羌人的部落之长是值得优待的。”
“那群挑衅大汉的青年不过是其试探大汉的棋子罢了。若是他们逼得大汉后退一步,上位者们自然能分更多的好处,然后将出头的收入统治地位;若是他们挑起大汉的怒火,上位者们也能打着清理门户的借口让他们闭嘴,然后用他们的头颅向长安请罪,争取长安的宽大处理。”
安归亚的嘴巴保持着微张的姿态,瞳孔的地震就没停过。
“承认吧!仅靠你在人前喊得嗓子冒血也不会改变人们想过富裕生活的朴素愿望。”清醒的羌人语气一顿,声音也越发变得苦涩:“唯一令我感到悲哀的是羌人的富裕生活是吸大汉的血,而大汉的富裕生活是靠汉人不断向外拓展。羌人在本地闹得再凶也没法掀起掀起较大的风浪,而汉人若是造起反来,长安的态度一定会有较大变化。”
究其原因是汉室不倒,羌人的造反是绕了一圈后又回到原点,而汉人造反,汉室勋贵轻则人头落地,重则卷入“民为何反”的问责行动。
安归亚想伸手去搓臂上的鸡皮疙瘩,但又不愿自己在外失了礼节,所以忍着汗毛倒竖的痛苦追问:“后来如何?”
“还能如何?不过是拿起事者的头颅去长安请罪,但却被汉皇拒收了。”
“别拿这个应付朕。”
南羌的那点弯弯绕用来忽悠平民还行,搁在快把他们整散的刘瑞那儿就纯属搞笑:“该拿谁的头颅向朕请罪,你们比朕心里有数。”
于是当月,南羌换了三部之长,其头颅被加急送往长安汉宫。
有了这场鲜血的教训,祁连山南安分了不少,但还是为利益的分配定期一闹,部与部间长期打得不可开交。
可即便是内部的矛盾越来越大,他们也没冒出一个有志青年与大汉一刀两断,干出囚禁汉商以向大汉谈价的离谱操作。
安归亚在很久以后才明白羌人的无奈在哪儿。
“当你愚蠢而弱小时,你的反抗都如此可爱,如丑角般引人发笑。”
“如果西域脱离了丝绸之路能过得很好,或是有开辟那条丝绸之路时的八成好便可以产生脱离的念头。”安归亚在回去的路上如此想道:“否则我们只是复刻羌人之过的丑角。”
于是他的问题来了
数量更多的羌人都没法摆脱丝绸之路的影响,地广人稀的楼兰又如何走出独立之路?
靠资源?
靠技术?
可你知道资源在哪儿吗?你有产生技术爆发的财富条件吗?
“怎么我去大汉晃了一圈就开始不爱自己的家乡了?”安归亚在化不开的失落中将压力转到自己身上。
出使西域的颜异曾在宣室殿与安归亚有一面之缘,对这个来自楼兰的小伙印象深刻。时隔一年,他带着由皇帝钦点的使团抵达楼兰国时,陪着国王迎接他的安归亚憔悴了不少,咋一看像四十出头的中老年人。
“安公怕是重任缠身,所以才消瘦了不少。”颜异被安归亚的状态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楼兰王在打压国内的亲汉派,所以带着忧愁问道:“可是有啥不便之处?说出来也好让在下帮上一二。”
末了,他还暗示道:“我也可替安公传话,求陛下为安公做主。”
言下之意是楼兰王要不给面子,那么这个楼兰国的话事人就可以换了。
“不过是为西域的市场与在下的婚事忙前忙后,算不得让汉皇操心的大事。”安归亚勉强笑笑,礼貌性地邀请颜异喝喜酒后提到刘瑞:“汉皇可好?”
“好着呢!近期不仅添了公主,而且还册立了皇后。”这次轮到颜异的脸上半忧半喜:“我离开时长安还在大赦天下的喜气中,所以陛下非常期待国外的商品里有可以送给皇后公主的稀世珍宝。”
第465章
历史上的大人物在出生时总会伴随着各式各样的异象,如汉高祖的母亲梦见蛟龙(虽然是编的),汉武帝的母亲梦日入怀(真假未定)。这些都是门槛较低的官方宣传,不如长着凸额重瞳的让人见之忘俗,也比那种难辨真假的更有说服力。
刘瑞说服卫穆儿回关中养胎后也是想给未出生的皇储一点玄学操作,于是兑了商店里的异象给藏在椒房的大白蛋。
然后……
降雨量在一百到二百毫米的长安迎来最为诡异的一月一场暴雨,八次天晴。一场暴雨,八次天晴。而且这样还不足以引起民众的疯狂讨论,真正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每次天晴都会有个巨大的彩虹杵在椒房的上空,大得能让长安城外的百姓都驻足一观。
“天生异象,必是有仁德之君降生于世。”史官们如此想着,然后把“有彩虹于椒房之上”写入史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