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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西汉皇子升职记 六月飞熊 5604 2026-07-29 02:30

  结果……

  结果就发现下雨天的日子有点不对。

  一天暴雨,八日天晴。

  这不就是九五至尊的征兆吗?

  更可怕的是这一规律真的持续了五个轮回,并且传到长安城外的边边角角。

  “九五之数,必是有英主降生于世。”

  黔首们可整不了文绉绉的话,但还是为难得的雨天感到高兴,然后佐着天生英主的流言过完充实的一天。

  “这让孤又回忆起怀陛下时的场景。”一直催生的薄太后在卫穆儿被确认有孕后松了口气,于是聊起当年的事情:“孤一直对往日的场景记忆犹新。先帝和蟾宫(北宫里的妃子住处)里的姬妾得知孤怀孕时可不高兴……应该说对孤的孕事感到高兴的就只有长信宫里的孝文太后。”

  或许是孕期的激素变化让薄太后的神经变得敏感,从而产生了母虎般的野性直觉。

  “孤那时总担心陛下夭折于腹,所以不敢多行一步,多吃一口。再被接去长信宫前活得那叫一个辛苦。”当着儿媳的面,薄太后也不好明说她是担心先帝和孝文帝想做掉她的薄皇子:“好在老天垂怜于孤,让文帝梦见高祖斩白蛇,这才保了陛下出生。”

  而比梦境更直接的是老臣的警告:“因果报应里孽力最大的便是弑亲。陛下成亲数十年,自代王后与吕氏子后有且窦后所出的两子一女和越姬所出的公主立住。”

  “臣不敢言陛下之事,可事关陛下的千秋万代,不可不信鬼神之说。”

  文帝默然,随即摁住想动手的长子,保得还是太子妃的薄太后顺利生产。

  “你这胎的动静可比孤怀陛下时要大得多。”聊完自己的薄太后让宫婢上了对胎儿有益的枣茶,慈爱地摸着卫穆儿的小腹道:“孤就等着皇孙出生,听上一句软了心坎的‘大母’。”

  假装怀孕的卫穆儿勉强笑笑,心思早就飞到闽中,以及还没搞事就被自己人往死里摁的祁连之南。

  薄太后见对方不语,以为她是担心最后生下女儿,惹得众人扫兴而归,于是摆着过来人的姿态安慰道:“先有丫头也很不错。民间不有招娣招娣,以姐带弟的说法吗?”

  卫穆尔是家中独女,所以对这话感到很不适应:“父母生子又为何要让大的承担教子之责?农人管收成,军人管战事,各司本就各有其职。”若是由长女承担教养之责,那为何不典明幼弟的赡养之责?民间不也同时有着生恩不及养恩大的说法吗?为何说得像女儿哭着求着要生他家,主动为他教养幼儿?这不是父母的职责吗?

  薄太后还没有想出回复之策,就听对方继续说道:“即便要分男女,也该由阿父教儿子,阿母教女儿,或是由阿父挣钱,阿母教子。”为何要把长辈的职责委托给长女,然后又不花一厘地夺走长女的辛苦所得?这可比长安城里的小说都要离谱得多。

  至少长安的小说不敢明着写那约定俗成的“以姐带弟”,而是让姐姐成为父母亡后的实际家长,同时也是弟妹飞升后的唯一赡养者。

  “这真是个奇怪的现象。”卫穆儿如此说道。

  所有人都知道让一孩子去教比她小了五六岁或一两岁的孩子是不合理的,是家长没有教育资格的有力佐证。可在某些约定俗成的说法下,这群人一边享受着义务的转移,一面又为自己的行径谋得一个体面说法。

  实在是可笑之至。

  “孤看你是压力大了才说些胡话。”薄太后可不理这种进步思想,她只知道自己的权威受对方挑衅,好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天也暗了,卫夫人快回去吧!以免误了明日的封后吉时。”

  圣旨已下,宫里早就换口称呼卫穆儿为皇后,可在发怒的薄太后这儿,一个“卫夫人”让侍奉的椒房宫婢寒毛倒数。

  “您未免也太胡来了。”卫子夫在离开太后的长寿殿后小声说道:“那可是太后啊!何必在这种事上惹了对方?”

  “我就是听‘以姐带弟’的说法不爽。”卫穆儿能理解太后会说这话,但还是想挣得一口内心舒坦:“女人都嫌弃女儿,那以后哪有女儿的活路?”

  “嘘,这话可不兴说。”卫子夫伸手去捂卫穆儿的嘴,但又怕自己的行为被人斥作“冒犯”之举:“您心里有数就好,何必在这个时候说出成为众人的靶子。”

  卫穆儿的回答是一记怒视,但还是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你是对的。”

  她很屈辱地承认道:“你是对的。”

  没人会在听政的芈太后前非议她的放纵生活,也没人对许负的爵位感到不满,究其原因是她们的生理性别并不代表社会性别。若是按ABO的那套划分古人,无论是芈太后还是许负,都是处于领导地位的阿尔法。

  如果她是妇好第二或许负第二,就不会有旁人质疑她的言论。

  “如果南越与南羌不给机会,我就争取别的机会,或是从宣室搞点‘打杂’的活计。”

  以刘瑞的性格,巴不得有忠臣帮他批阅公文,他好前去捣鼓他的农田或墨家新品。

  卫子夫被这话整得头大如斗,只希望在皇孙出生前别出岔子。

  刘瑞倒是该吃吃,该喝喝,轻松得让辗转反侧的薄太后在临产前特意找来儿子说了卫穆儿的异常,言语间尽是“她被你养得心大”,“你得管管”的抱怨之语。

  谁料刘瑞听完说出气死阿母的惊世之语:“她没错啊!”如果不是大汉奉行以孝治国,前头还有文帝拉高儿女标准,刘瑞肯定会给阿母一点现代人的震撼:“没准大汉会来一个女天子咧!”

  “胡说八道。”薄太后气急败坏道:“自古哪儿女人当政的道理。”

  “以前没有,未来可就说不准喽!”别的不说,欧洲要是开了女王的继承权,那就没有为人乐道的黄金年代。

  什么?

  你说让国王执政会变得更好。

  也许你对亨利八世和彼得三世的破坏力一无所知。

  连带着被妹妹反杀的恩里克四世也骂骂咧咧地退出群聊。

  “秦始皇前还没有皇帝咧!往后出个女帝也未……”

  刘瑞还没放完豪言,就被太后赶出内室。

  “还不让人说实话了。”并不觉得自己有错的皇帝回去继续搬砖。

  而就在这诡谲的氛围里,汉高武帝的第一个子嗣于骊山老母的圣诞降生,得名傲天,字六月。

  “这名取的,真是比满朝的王孙还要敷衍。”虽然与卫穆儿间有诸多不快,但还是在后者生产时坐镇椒房的薄太后伸手打着一旁的儿子,希望他能取个好听的女孩名字:“你也不怕旁人笑话?”

  “谁会笑话皇帝的女儿?”刘瑞感到不可思议:“笑话她比嘲笑她的人更会投胎?还是敢在她的面前直呼全名?”

  除了薄太后,刘瑞,卫穆儿,没人敢在大皇女的面前连名带姓地叫她,撑死也就说上一句六月公主或大公主。要是刘瑞给了封邑,那么她的称呼便是XX(封地名)长公主(汉朝皇帝的嫡长女自动升辈,如馆陶长公主刘嫖就是被其父封为长公主,汉武帝的嫡长女也是称为卫长公主)。

  “……行吧!反正孤说什么你都有话接上。”薄太后不想理会糟心儿子,转而去看刚出生的公主。

  和刘瑞出生时般,刚坠地的刘傲天完全不似普通的婴儿,白净得让人一秒幻视满月的娃娃。

  “这模样生得和皇帝小时一样秀美。”薄太后在抱过孙女的那刻心都化了,结果对上刘瑞满是探究的眼神:“怎么?以为我会嫌弃公主。”

  刘瑞立刻讪讪地否道。

  “哼!我也是从苦媳妇的位子上熬出来的,何至于去折腾一个无辜小辈。”薄太后将身子一侧,不去理会刘瑞的尴尬:“封地选好了吗?皇帝的长女可不能让旁人看轻。”

  “阆中如何?”汉武帝的长女获封盐邑当利,刘瑞也可参考一二:“巴郡阆中,井盐富地,足以匹配朕的长女。”

  第466章

  “阆中?”薄太后的点了点头,并不为儿子指了煮盐的富地而感到惊讶:“高祖定於鲁给鲁元长公主,文帝定馆陶给馆陶大长公主,而到先帝那儿因孤未生女,所以封了阳信给平阳公主。这三地都位于关东,有煮盐之利,制陶之便。”

  “以往封给皇帝长女的汤沐邑都位于关东,证明除了京畿之地,便是关东最为富裕。”刘瑞在挑长女封邑时也有考虑政治暗示:“巴蜀借着井盐富起,但到底是朝中新贵,所以用公主为其壮下声势也无可厚非。”顺带削弱关东一带的学派力量。

  薄太后对政治没有一点兴趣,但产后“虚弱”的卫穆儿却将其听了个明明白白:“您想把六月送去巴蜀?”

  既然要让巴蜀的势力做大做强,那就得让他们有个领路人。

  “地域的封闭造就了文化的封闭,从而影响大汉政治。”刘瑞把女儿交给卫穆儿,后者抱着便宜女儿的姿势非常别扭,最后将熟睡的六月交给宫婢:“关东人与关东人抱团,关东里的某一县人与同村抱团。”

  刘瑞竖起一根手指,虚空画出一条脉络:“由区域到郡,再到县,最后到乡、村、宗族。”

  “这些构成了明代的朋党,同时也是两千年来的统一基石。”

  “宗族……”卫穆儿想说宗族的本质就是皇权不下乡的“义务”转移……或许用“君权”“父权”来形容宗族更为贴切,因为在一村之内,族长就是小皇帝,族老与宗妇便是宗正与皇后(或太后)。其实按家国天下的那套,刘瑞也是沛县刘氏的族长。

  “周公吐脯,天下归心。”

  刘瑞念着《短歌行》里的千古名句,再次为周公的远虑感到心惊:“西周已灭,但西周的宗法制却延续至今,并且在南方一带发扬光大。”

  “现代哪有……”卫穆儿想反驳刘瑞的观点,但又没法抹去南方大大小小的祠堂与声势浩大的祭祖仪式。而且不仅是南方,北方的宗法也有死灰复燃的苗头,究其原因是家里一旦做官经商,而且有人做出名堂,便会拉着亲友壮大自己的势力。不管你承认也好,否认也罢,从古至今,从东到西,最有力且最值得信赖的便是血缘。你可以拿圣母的价值观忽悠自己,但不能在看过上层的“家族式”崩塌与学阀门阀后相信那些大人物们不信周公的“宗法”那套。

  就像网上常说的那样,你可以笑□□整活,但别把祖辈的资产翻了数倍,破产后东山再起并当上总统的人当成蠢货因为你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到,更别提与对方说话。

  至于说西方没有宗法制的……

  笑死。

  《萨利克法典》是干啥用的心里没数吗?那些贵族精神,老钱是怎么炒起来的心里没数吗?即使是硅谷的新钱,也是学爱马仕家族或菲亚特家族般搞家族基金会,职业经纪人,由创始人的后代握紧股份,挑一拥有经商能力的子弟代表他们,随时可以开会踢掉年薪千万的职业经纪人。

  是不是觉得这一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熟就对了。

  代入皇帝、宗室、丞相的三角模式是不是恍然大悟?

  当所有人都抱团取暖,并且研究出难以拆散的高效模式后,不搞这套的散人便会被其碾压。

  总之一句话,只要中国乃至世界还有人在做官经商,就不能把“宗法”扫进历史的尘埃。现代能笑“宗法制”的落后是因你家族没人出头,籍籍无名,你处在一皇权下乡的地方。若是你成上流社会里的一员,到一没有皇权做主或皇权黑成蔡京第二的地方,你对宗族的认知便不是以嘲笑为主,而是想着如何吃到大头好处。

  而且宗法也不是在原地等你来批判,人家也会与时俱进。中国以前祭祖不让女儿参加,不在族谱上记女儿的名字,现在连女族长都有了,并且在各个堂口齐聚祭祖时由女族长领头,花钱娶上门女婿;国外以前不让女儿管理公司,不让女儿继位,现在要进入一个女继承人时代了,并且还有一堆老钱选了女儿管理公司。

  你看!

  朋党会收编没有靠山的贫困学子,宗法制也顺应潮流,开始收编自己的敌人。

  现代如此,等级森严的古代更是变本加厉。

  “关中的女娃可能想做女史、女将,乃至大汉的宣太后,家族的领头人,但你要问她们想不想脱离宗族……只能说有挂就脱,第四天灾就脱。”强如项羽刘邦都要靠自家人起事,武则天和芈太后、邓太后都要靠自家人帮忙(即使她们与之不睦)。刘娥倒是没有娘家,但是在成事时也是缔结了裙带关系并因此掌权。

  宋仁宗的两任皇后知道不?第一任郭氏可不是大名鼎鼎的太原郭氏,而是靠与刘娥有着姻亲关系的钱惟演疯狂引荐才打败张美的女儿。而第二任皇后曹氏更牛了,家世显赫不说,她的堂伯父还是刘娥没当皇后时的政治盟友曹利用,与丁谓,冯拯等人把刘娥推向皇后的位子并促成刘娥的垂帘听政,是真真正正的刘娥原始股。

  所以说拉帮结派这事儿没法解决。相反,为了社会的稳定,还得为拉帮结派的遮掩一二,提醒他们别太过分。

  “您说得对。”卫穆儿不想承认却又必须承认古代的社会实在是太残酷了,让一处于古代社会的女人脱离宗族不是救她,而是杀她。这好比叫中世纪的公主私奔,民国的底层女性去上海打拼。即使是在夫家受了压迫的女人如长孙皇后的母亲,所能做的不过是找另一个宗族自己的娘家理事。

  单打独斗?

  那得祈祷自己遇上包青天,而且拿到判决后赶紧离开,否则得睁着眼睡觉。

  “既然咱们打不过且无法改变这一现状,那就加入系统,改变系统,掌控系统。”刘瑞见卫穆儿情绪低落,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她道:“父权的本质是弱肉强食。既然女人是种处境,那就让女人处于强者的地位。”

  末了,他还补充道:“至少在秦昭襄王时,芈家的领头人是宣太后,而非魏冉芈戎。”

  卫穆儿对刘瑞的说法哭笑不得,但也明白对方是在安慰她,并且这是当下最好的解决方法:“您啊!您啊!”

  她很清楚对方没错,而且还是当下困境的最优解:“世上无难事,只要肯躺平。”

  “不。”刘瑞的表情再次一变,义正言辞道:“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变通。”

  “权力与义务是对等的。”他在选择卫穆儿时植入了妇好和平阳昭公主的模板,所以按着对方的肩膀一字一顿道:“当你站在战场上时,你先是将军,再是女将。男将军兵败自杀,千夫所指,你也得为此付出相同的代价。同理,既然我的长女要和皇子一起竟争皇位,她就承担夺储的一切后果,我也得承担选择继承人的一切后果。”

  “男人有男人的夺权方式,女人有女人的夺权方式。我们可以抹去二者的起点差异,但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得接受相同的胜果,相同的败果。”

  第467章

  刘瑞跟景帝搞死刘濞的那晚没有喜悦,而是在想一个问题汉朝有宗室问题、唐朝有宗室问题,怎么到了明朝还有宗室问题?而且比汉朝、唐朝的问题还要严重。

  更讽刺的是文景削藩,武帝时的三公九卿里有一半都是宗室子弟。究其原因是武帝打肿脸充胖子,给归顺的匈奴人封爵的操作不仅寒了汉臣汉民的心,更是让出生入死的汉将觉得非常不值,所以除了外戚和宗室,还有谁能撑起门面?

  之前就说了,老天的公平在于天赋与智慧是不可遗传的。如果汉朝的刘氏宗亲能看抖音,一定会给文帝祖孙点上一曲:“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到底是自家人懂自家人。

  不鸣则已,一鸣就是巫蛊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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