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转过拐角, 便见卫浔斜倚在廊柱上,双臂环胸。
见江群玉走近,他慢悠悠抬了抬眼, 声线清淡:“好了?”
江群玉并未急着答话, 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开口问道:“闻星遥和那小厮呢?”
“原本想将他二人打晕的, 但闻星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还没等我动手,他自己先闹起来, 说肚子疼。那小厮见他急,便带着他先离开了。”
卫浔说话的时候没多大的情绪, 面色淡淡,仿佛他这样做并无不妥。
江群玉默默在心底为闻星遥点了根蜡烛。
不过起码现在, 卫浔没再用“蠢货”来代称闻星遥了。
卫浔对于江群玉一见到他就先问闻星遥的举动有些不满。
沉默了会儿,他道:“江群玉, 我没走。”
江群玉点头,抬眸看他, 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嗯。”
然后呢?
作为卫浔的心魔,江群玉本来就离不了他太远。
一开始的时候他最多能离卫浔一百米, 后来卫浔修为渐长, 这个距离扩大到了两百米。
这几年, 江群玉也没试过如今最多能到多远。
卫浔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是你不肯走, 你要听那城主与旁人的对话。你不走,我便只能等你。”
江群玉如今当真是越来越不懂卫浔的想法了:“我的确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知道。”
卫浔幽幽看向他。
他身上很冷,很多时候,都很符合江群玉对鬼的认知,阴森、幽寂,视线落在身上,总会有一种被蜘蛛网缠绕住的窒息感。
他好久没说话。
江群玉没耐心了,暴躁得想骂人:“所以你委屈了?觉得我在浪费你时间?可一开始想进城的不也是你吗?你进城是想要找什么,我半点不感兴趣。但这个城处处透着古怪,最起码……”
江群玉顿了顿,“闻星遥不能死在这儿。”
更别说那小孩能看见他。
这一点对江群玉的诱惑,实在太大,大到他迫切想要弄清楚其中缘由。
闻星遥闻星遥。
又是闻星遥。
卫浔轻扯了下唇角,忍不住冷嘲:“又是那蠢货,你对他可真够上心的。”
他忽而收回目光,转身大步朝着前,边走边道:“我不想再听见有关那蠢货的半个字。我只想知道,那城主同沉林究竟说了什么。我等你,也只为这件事。”
江群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也就是说,现在卫浔这一身戾气,在于他见到他后,先问了闻星遥,而不是先和他说正事?
好吧,是他低估了东镜湖城里的东西对卫浔的重要性。
江群玉跟在气得浑身冒黑雾的卫浔身后。
斟酌了下,如他所愿道:“我是听到些东西,那城主看上去不是好人,下手挺狠的。”
“说是要沉林一条腿,那几位侍女也被带下去了,估计是没命活。留下的管家说话语焉不详,只对那几名侍女说了句‘不过是再走一遭罢了’就没说什么了。”
他稍顿,想了想道:“这句话挺怪的,你说这管家的意思是说,待她们死后,能重新投胎做人。还是说在这个城内,死了不算死了,而是会被洗掉记忆重来一次?”
江群玉说完抬眼看向卫浔,却见他周身黑雾更浓了。
江群玉:“……”
他说正事了,卫浔怎么还是在生气?
莫名其妙。
好在卫浔表面上是恢复了正常,他语气平淡:“等明日就知晓了,若那些侍女没死,在府中应该还能见到她们。到时候问问他们是否记得今日之事。”
江群玉点点头。
两人穿过拱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闻星遥正“哎哟哎哟”地惨叫着,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小厮的手腕:“小爷要疼死了!小爷八成是水土不服,你再带小爷去一趟恭房!”
小厮恼道:“这位公子,您方才不是去过一次了吗?您要不再忍忍罢,另一位公子还在等着呢。”
“你担心什么,那公子又不会怎样。你看看我,我是真要疼死了!”
闻星遥在演戏上也是得心应手,把纨绔的本质演得淋漓尽致,“还是说,你想眼睁睁看着小爷疼死?信不信我回头就跟城主说,把你打发了。”
小厮闻言,陷入两难。
恰在这时,卫浔的身影落入两人视线。
只见卫浔一袭白衣走来,容色清绝,身姿孤挺如寒松,连目光都凉薄寡淡,不言不语,便自成一片寒凉天地。
闻星遥见到他来了,心中大喜,一下子也不疼了,猛地松开握住小厮手腕的手。
小厮一趔趄:“……”
对眼前这位公子的印象,更是差到了极点。
闻星遥却是懒得搭理他,假意愧疚:“抱歉卫兄,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实在是太差了,不然也不会耽误了正事。”
卫浔应了一声,淡淡:“无碍。”
小厮见卫浔亲自过来,又不曾在府内乱走,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再看向闻星遥时,语气便没那么客气,直白地讽刺道:“公子这会儿肚子倒是不疼了。”
卫浔既已回来,便是事情办妥了,闻星遥也不管究竟办的是什么,但不妨碍他高兴。
他装作没听出来小厮话语中的恶意,喜气洋洋道:“唉,这肚子就是这样的,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见笑了。”
小厮:“……”
他咬牙压下火气,转身继续为二人带路。
府里头的路七拐八绕的,他领着人走了好一阵子。
脚下的石子路渐渐变成了青石板,周遭也静了下来。
最后在西侧一处小院前停了脚。
“到了。”他侧过身,往里头让了让。
院门半敞着,能瞧见里头种着几竿瘦竹,风一过,沙沙作响。
小厮道:“我家大人知晓两位远道而来,便着人收拾了西院。若是还有何需要,可遣人去正院寻管家。”
“另,此处还住着其他几位贵客,没必要的话,还是莫要与他们交心为好。毕竟到此处的,都是为了修仙大道而来。并非人人皆可修炼,名额有限,是敌是友,还是谨慎为好。”
卫浔问:“此前城中可有和我们一样的人,最后当真修上仙的?”
小厮闻言,倒是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自是有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
“不瞒二位,小的便是六年前入城的。那时比二位还莽撞些,如今不也好好地在这儿说话?放心,只要能得到城主的认可,东镜湖城也是欢迎异乡人的。”
说罢,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没入了来时的月洞门。
脚步声渐远,直至听不见了。
闻星遥这才收回目光,压着声问:“卫兄,你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卫浔转头,面无表情:“八分。”
闻星遥这下开心了,八分可信,也就意味着此行他的确可以踏入修仙大道。
他忍不住追问:“真的吗?”
卫浔恶劣笑了笑:“那你觉得我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闻星遥:“……”
一旁的江群玉:“……”
江群玉无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看他引气入体也快要学会了,不如你教教他?等他学会了,你再扔一个传音玉佩给他,我同他说就是了。”
“呵,江群玉你做梦吧。”卫浔轻笑一声,径直抬脚走。
江群玉一噎。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身后二人,抬脚跨进了院门。
入目是一处方正宽敞的四合院,院中青石铺地,干净整洁。
正面、左侧、右侧各立着两层高的木楼,皆是黑瓦覆顶,原木梁柱,檐角微翘,是一路来城内常见的居所样式。
院子角落有一口青石垒砌的古井,井沿磨得光滑,绳索却泛着旧,像是多年没人用过。
一旁还长着一棵苍劲的老树,枝干虬曲,枝叶却繁茂得很,密密匝匝地遮去了小半日光。
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此刻正围坐着数名弟子,看衣饰打扮,大抵是玄剑宗的人。
听见脚步声,那几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扫向门口。
“你们是何人?”
坐在中间的弟子起身,柔声问。
卫浔脚步未停,只淡淡扫过去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
“你竟敢对苏师弟这般说话”旁边一名弟子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随时要动手。
苏师弟?
江群玉刚迈进院门的脚顿住了,抬眼往说话那弟子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群人中间坐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生着一双圆润的杏眼,此时那眼里正漾着浅浅的泪意,像是被卫浔那句算不上友善的话给刺着了。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莹白,鼻梁小巧秀气,算不上多美,却柔得很,弱得很,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放轻声音,小心护着的长相。
江群玉心里咯噔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