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凝滞了。
不好!
许源猛然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依然站在澄心殿之中,静静听着众人的商议。
而一
十几年前的那段历史,正在被某种极其强大的恶意所侵蚀。
相当奇妙。
自己处於「现在」这一刻,依然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
因为「过去时代」的一切尚未有结果,它还无法影响「现在」的我。
「过去」与「现在」一
两个时空维度正在同时进行!
自己不能躲。
「血圣之路」一旦输掉,那可是要动摇整个历史的。
一一如果没有第一血圣,黑暗王冠仪式就不会在此刻展开。
旧神们也不会被封印。
一切都将被篡改!
绝对不行。
许源擡起眼眸,再次看了一眼王骏神。
「太子殿下,师尊,我有个提议。」
他开口道。
「你说。」傅锈衣道。
「我身上有小贩、厨子、帮闲一一这是我给他们起的外号,我有他们的法则,所以我能感应到那些黑色雾气,甚至能凭藉法则消灭它们。」「能不能让这位王宗主跟我一起进去。」
「他吸的黑雾最多,应该知道哪里的雾气最浓,我们配合起来,消灭黑雾。」
许源说道。
「你真的能消灭黑雾?」傅锈衣怀疑地问。
「师尊,我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许源诚恳地说。
这倒是。
这小子精得很,绝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
许源干事找绝一
他直接伸出手,按在大殿内的一根柱子上。
柱子瞬间消失了。
「我的法则大概就是「消失』。」他说道。
有人不信,上前一摸。
果然什麽也摸不到!
一「深潜」把柱子送平行世界去了。
大家都上来摸,观察,喷喷称奇。
这就让人信服了。
已知的法则有「随机交易」、「帮手」、「烹饪」、「血债」和「消失」!
其中「血债」很危险,「消失」应该是最强的。
大家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一一新的一轮商议再次开始。
这其实也没什麽好商议的。
既然能清除危险,那有什麽理由不去清除?
「可以一试,不行立刻回来,没人会责怪你,明白吗?」
傅锈衣告诫道。
「放心吧,师尊。」许源笑道。
一刻钟後。
许源无比丝滑地再次进入了雁门。
同行的,还有戴着封灵镣铐的王骏神。
两人穿过百货商店的地道,从另一头钻出去,站在空旷无人的商店里。
许源朝外面望了一眼。
外面果然是翻腾的黑色雾气。
整条街都是这样的雾气。
它们涌动着、变化着,无声无息,却又让人莫名的恐惧不已。
黑夜中。
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一这也是本次没有安排留影阵盘的原因。
「许源,帮我松一下镣铐一一太紧了。」
王骏神说道。
那雾气不断蔓延,从门缝、窗户缝隙钻进来,匍匐在许源的脚下。
「这是什麽情况?」
许源问。
「它们察觉到你是血圣。」汐说道。
「许源一」王骏神再次开口。
咯嚓。
一声轻响。
汐捏断了他的脖子。
地上冒出熔浆,把他的整个身躯烧融。
「传染源已彻底销毁,不会对主人产生任何威胁。」汐低声道。
话音刚落。
汐的脖颈忽然折断。
汹涌的熔浆之潮从地下喷发,彻底笼罩了她。
「没事吧?」
许源问。
汐把自己的脖颈回正,淡淡地说:「是他身上最後的「血债』法则一一但对於我来说,这样的攻击不过是挠痒痒。」「好,那你自己小心,我这边大概要开始了。」许源道。
汐朝他望去。
只见虚空中生出一层层黑色雾气,缭绕在许源身周。
他也不躲,只是静静等着。
「主人,「恶意』跟修行者的「心魔』有点像。」汐说道。
「有什麽不同的地方吗?」许源问。
「如果面对的是宇宙的恶意,只要有一瞬间守不住本心,宇宙就收回了你的意识,改为由它的恶意来控制你的一切。」汐神情复杂地说完,後退几步,守在百货商店门口。
一一从传统的黑暗王冠仪式来看,这「恶意」确实是宇宙的考验。
血圣自然有资格,接受这最正统的仪式考验。
可是一
旧神把宇宙的「恶意」蓄积了太过漫长的岁月,每一次黑暗王冠仪式的恶意,全都留存了下来。一一这已经超过了人所能承受的限度。
就看主人能不能过这一关了。
如果他过不去……
自己和他都会死在这里。
又或是像王骏神一样,彻底变成另一个意识体一
被恶意彻底掌控。
「汐。」
「主人,我在。」
「整件事的起因在「过去』,你回到「过去时代』,去帮那个时代的我,听我号令。」
「可是这里…
「没事的,接受宇宙恶意考验的,是这个时代,处於此刻的「血圣』许源;不是十几年前的我。」许源解释道:
「因为那个时候黑暗王冠还没开始,我也没有成为血圣。」
「所以那个时代的我反倒更自由。」
「是,那我去了。」
汐身形一闪,冲上天空,朝着雁门之外的虚空飞去。
她走之後。
黑雾弥漫整个百货商店,彻底遮蔽许源的五感。
忽然。
百货商店消失了。
许源发现自己坐在闹哄哄的教室里。
身上的衬衣被人涂满了颜料。
头发上也有东西。
用手抓下来一看,是菜汤和面条。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太过久远的回忆从脑海里复苏。
这还是自己读高中,刚转学的那个时候。
因为自己是外地人,而且家里没什麽权势,所以在班上被排挤和欺负。
老师也根本不管。
有点好笑。
怎麽会把自己放回这个时候?
这时上课铃声响起。
老师开始讲课。
教室後面几排却还在低声交谈。
一个男生从後排探过身,在自己耳边说:
「放学别走,今天还没玩尽兴。」
许源静静听着,忽而想起当初自己刚转学,被一群男生霸淩的情形。
……有些无法理解。
宇宙的恶意……认为我曾经度过的岁月,非常恐怖、非常「恶意」?
不会吧。
它在试探什麽?
……先不管它了。
许源擡起手,轻轻地把窗户插销打开,然後推开窗户。
闷热的空气顿时多了一丝微风。
这里是三楼。
窗外树荫茂密。
层层叠叠的绿叶被烈日穿透,风一吹,便晃动成斑驳的碎影。
许源贪婪地吸了口草木清香,出神地看着窗外校园景色。
青春一
真是美好啊。
那个男生再次从後排探身,用手敲着许源的头,嬉笑道:
「你今天的饭钱带在身上没有?现在给我。」
话音未落一
许源忽然转身,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袖脖颈,将那个男生架起来,在一阵阵尖叫声中,把他朝窗外推了出去。十几年前。
血圣的任务之中。
恶意浸透整个世界,然後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我最近会在烛龙府待一段时间,你们有事,随时跟我联系。」
徐景琛道。
两姐妹对望一眼。
「我们还没有自己的传讯符。」雅丽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为感谢你们请我吃饭,传讯符就交给我来准备。」
徐景琛道。
三人就一起出去,在符篆店买了专门的传讯符篆,附着了个人灵纹,彼此交换一番。
等到一切忙完,夜已经深了。
姐妹俩回学校住宿。
一一毕业後,还能无偿住宿七天,然後就要自己想办法找地方住了。
许源则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走着,顺便找一个住宿的地方。
忽然。
两名修行者拦住了他。
「徐景琛?」
「是我。」
「听闻你修行本领高深,四处游荡挑战众人,我们今日想与你一战。」
一切突然停住。
「汐,你来了麽?」
许源看着两人,说道。
只见他们身上冒出一根根若隐若现的丝线,飞上高空,不知去向。
就像是有什麽东西在暗中操纵两人一样。
「主人,我去查。」
汐忽然从虚空浮现,顺着那丝线的方向,冲上天空,飞快去了。
两人神情一变,恶狠狠道:
「侍神?那又如何,杀了你,她就会失去一切战斗目标!」
「杀!」
两人一起冲了上来。
许源抽出琼铼剑,笑道:「何必呢?」
一瞬间。
双方战成一团。
许源此时已是金丹境界,这两人却是筑基巅峰,实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他长刀一挥,就把两名修行者斩去了胳膊,远远地摔在地上。
「别动了,你们可能本来并不想跟我打,所以我也就不杀你们,且等着吧。」
许源道。
忽然。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天空中
数不尽的丝线垂落下来,插入全城,令所有众生全部被控制。
地面开始震动。
人群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向许源。
「杀杀杀!」
「干掉这个家夥!」
「杀了他一一大家上,杀了他!」
人们狂吼道。
整座城的人类修行者,朝着许源发起了充满恶意的攻击!
天空深处。
汐追踪着那些丝线,一直朝九幽深处飞去。
她穿过一切空间屏障,迅速落在那沉眠於深渊的最终之地。
在那极其雄伟的景象前。
她悬浮半空,远远地凝视着,一时不敢上前。
「不得了……究竟是谁设下的封印,竞然如此强大……」
汐低声喃喃道。
在那永恒的九幽深渊里,一颗巨大的「茧」,被无数黑色丝线缠绕着,静静地悬浮在虚无之中。这颗「茧」缓缓跳动,如同心脏一样,每一次都放出密密麻麻的丝线,朝着上方的虚空喷射而去。每一根丝线,都是一道念头。
「宇宙的恶意被它炼化,收为己有……这就是它的底牌麽……」
汐呢喃道。
一一长生种的恶意。
万千丝线,将恶意具现出来,冲破封印的阻挠,去往九幽世界的各处。
它们控制着数不清的生命!
「不……不只是控制…」
汐低声喃喃道。
「是腐化!」
任何人类,一旦沾染上这恶意具现的丝线,就会彻底沦为旧神们所延展出去的「身体部件」。那些人根本就没有自我了。
汐心头一沉。
主人还在烛龙府。
万一
整个烛龙府所有人都被控制,全部去杀主人,那怎麽办?
不行,要赶紧回去!
汐正要朝回飞去,忽见一根根丝线朝自己缠绕而来。
「想阻挠我?」
她全力出手,将那些丝线打飞,然後朝来时的路冲去。
时间缓缓流逝。
一息。
两息。
……数十息後。
事情好像变得有点不对劲。
拖太久了。
汐蹙起眉,只觉得好像有什麽事情失控了。
可是一
自己并未感觉到主人那边出了什麽问题。
这就是诡异的地方。
完全可以想像,全城的修行者都去杀他。
自己这边却没有任何感应。
主人也没有呼唤自己。
……糟糕。
这种时刻,自己不在主人身边。
万一主人觉得自己不得力,只是个草包,从而看轻自己,甚至放弃了自己这个侍神一
那自己就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了。
汐心头一紧,突然爆发出全部力量,喝道:
「时间停止!」
所有攻击她的丝线停顿住。
趁这时。
汐瞬间穿梭虚空,短短数息就回到了烛龙府的上空。
她立刻就看到了许源,身形一闪,落下去,抢着说道:
「主人,我发现一」
声音突然停住。
许源坐在街边的椅子上,身边摆着九幽娑影剑,神情平静,甚至看上去还有几分轻松。
「你发现了什麽?」许源问。
汐张了张嘴,目光扫过附近街道。
屍体。
屍体屍体屍体一
密密麻麻的屍体一眼望不到尽头。
全城的人类都死了。
主人却坐在这里,轻声细语地问自己发现了什麽。
「主人,我发现那个怪物被封印在何处了。」
汐不敢看许源,低着头真报导。
「好。」
然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汐就站在那里,心中来来回回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念头。
忽然。
天空中,数不清的丝线聚拢而来,化作一道黑色的人形,落在地上。
「杀了无数的同类,现在你是什麽感觉?是不是尝到了绝望和痛苦的味道?」
那黑色人形得意地说。
许源轻轻拍了拍剑,平静地说:
「从刚才起,我就在苦苦思索,你究竟想做什麽。」
「毕竟你腐化了这麽多人,以自己的恶意充斥在他们身上,送给我杀一」
「你在这里面藏着什麽未知的陷阱?又或是强大的术法?」
「可惜我没发现。」
「现在看来一」
「你仅仅是为了让我内疚?」
黑色人形看着他,观察着他的神情。
可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摇了摇头,说:
「你们九个啊……真是乌合之众……」
「刚才你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你在我的逼迫下,杀死了无数同类。」黑色人形道。
「对,然後呢?」许源耸耸肩,问。
寂静。
黑色人形开口道:「你一定很愤怒,人类的愤怒会吞噬他们的理智,那就是恶意进入你身体的最佳时刻。」「你们这样的蠢货,为什麽偏偏要来惹我呢?」许源脸上浮现出无语之色,继续问道。
他慢慢地站起来,身上没有任何气势,甚至给人一种「轻松写意」的感觉。
他摊开手,淡淡地说:
「愤怒……这种情绪来自无能,你觉得我是个无能的人?」
「你期待看到什麽呢?」
「说实话,我连一丁点儿愧疚和痛苦都没有,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
黑色人形沉默着,不说话,似乎在衡量他说的是真是假。
许源却仿佛陷入了回忆。
他拿起九幽娑影剑,看着一颗颗血珠从剑锋上滚落,轻声道:
「这麽多年以来,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性格……很不好……」
「所以我就在游戏里尽情与人战斗,并且安慰自己说,这样就够了。」
「对於我来说,这样已足够。」
「……这样就不会出事。」
黑色人形与汐一起静静听着。
一一他的话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说得平淡无奇,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
「但是你们知道吗?其实非常搞笑的是,就算是游戏类的电子竞技,我都能拿冠军。」
「这就给了我一种虚假的安慰一」
「打打虚拟比赛也不赖。」
「跟人在游戏里比试是非常快乐的事,还能赚钱养活自己。」
」一我会这麽想。」
「然後在现实之中,我就收敛了。」
许源的声音停住。
不知为何。
汐忽然觉得背後有些凉意。
我?
发寒?
汐怔了怔,反应过来之後,又有些难以置信。
许源忽然说了下去:
「你能想到这种方式来对付我,以如此强大的恶意,腐蚀全城人类,令我不得不出手。」
「你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在现实中一举摧毁我的意志。」
「你要让我痛苦绝望,让我後悔……甚至崩溃……」
「你猜我此刻在想什麽?」
许源擡头看着那黑色人形,真诚地说:
「你完全弄错了一一人类其实很难理解,比如我深刻地知晓自己会做什麽,後果又是什麽,所以我根本愤怒不起来。」停了一下。
他继续说道:
「感谢你把我从比赛中解放了出来。」
「我……现在有一种久违的快乐。」
死寂。
死寂。
死寂。
「你要做什麽?」黑色人形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许源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什麽事情会让你痛苦。」
「但我会一件一件的试。」
「无尽的岁月,无尽的尝试,总有一种会让你疼,让你後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们一起找到它,好不好。」
「顺便说一句一一这不是出於愤怒。」
「这是为了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