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第299章 三步破库,十尸横门
万胜赌楼的灯还亮在身後。
可楼里已经没了声音。
长街冷雾未散。
几个夜里赶路的人远远看见他们,本想抄近路,等看清叶霄手里的沉黑长刀,又立刻贴墙绕开。
百草商会那边的灯,比万胜还亮。
百草商会後院。
一排药柜全开着。
夥计低着头,把药匣一只只搬到案上。
有两只颜色更深的木匣,被单独放在最前头。
百草大掌事方守元站在案後。
後院里,没人敢休息。
万胜赌楼白日问票之後,百草一直在等风声。
第一道消息,是叶霄出了星辰堂。
第二道消息,是叶霄进了万胜赌楼。
第三道消息,最短。
万胜没声了。
方守元往万胜方向看了一眼,袖里的手慢慢收紧。
可他还站得住。
万胜靠赌桌、死帐和刀客吃饭。
百草握着药路、血药、兽材、偏门药路、下城药口和上城商会线。
更何况,百草还有葛青藤。
覆罡供奉。
二十多年守库,没让外人踏进过主库一步。
百草不是没护院,也不是没武者。
前堂、外库、药车边,都有人守。
可主库这道门,二十多年里,真敢闯的人没几个。
就算有,也过不了葛青藤。
商会管事低声道:
「掌事,封好了。」
「里面放了两味主药,能先吊命。」
「只是……星辰堂伤房真要稳住,还得动主库。」
方守元看了他一眼。
商会管事立刻低头。
「主库没葛老点头,谁也不敢动。」
方守元淡淡道:
「谁让你动主库了?」
商会管事肩膀一紧。
方守元擡手,把两只药匣往前推了半寸。
「前堂摆着。」
「药师候着。」
「叶霄若登门问药,就说百草听闻星辰堂伤房告急,已经连夜备药。」
「他要救人,药和药师都在。」
「他要问帐,明日摆桌谈。」
管事低声道:
「若他不接呢?」
方守元脸上那点笑意淡了。
「百草商会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礼数做足。」
「面子给够。」
「只要百草给过药,这话就先落到街面上。」
「他不接,是他的事。」
管事不敢再问。
方守元道:
「拿出去。」
「人没到,话先立住。」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急匆匆跑进来。
「掌事!」
「叶霄来了!」
後院一静。
方守元的手指停了一息。
很快,他理了理袖口。
「开正门。」
「药匣捧出去。」
「药师也带上。」
他擡眼看向前堂。
「百草开门做生意。」
「不会被一句话吓乱。」
……
百草商会前门,灯笼高挂。
三层石阶往上,两扇铜钉大门已经打开。
门楣下,长匾发亮。
百草商会。
药香从门里往外涌。
两个护卫站在台阶下,看见叶霄过来,手下意识按住刀柄。
下一息,又松开了。
叶霄走到门前。
「方守元。」
「出来。」
门内脚步声响起。
前堂两侧的夥计先停了手。
柜後的管事擡头看了一眼,又立刻垂下眼。
一排排药柜从两侧排到梁下,药瓶、药包、药匣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柜後还有几只没开封的铁箱,封签上压着小字。
血药。
兽材。
偏方。
这座前堂,撑着百草在上城的脸面。
很快,方守元带着几名管事迎了出来。
他脸上带笑。
「叶堂主。」
「星辰堂伤房的药,我们已经备下了。」
「你不用急。」
一名管事捧着两只深色药匣上前。
方守元道:
「两匣主药。」
「两名药师。」
「先随你去星辰堂。」
「伤房那边,先把人稳住。」
叶霄扫了一眼那两只药匣。
匣子很满。
可救不了整间伤房。
「主库。」
方守元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叶堂主。」
「百草给你药,是给星辰堂伤房一条活路。」
「你不接药,先问主库。」
「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林砚站在叶霄身後,笔尖落下。
方守元看见他的笔,眼角跳了一下。
很快又稳住。
「药不能乱拿。」
「库更不能乱开。」
「这两匣药,足够先吊住一口气。」
叶霄往里走。
方守元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叶堂主。」
「百草主库,外人不得入。」
叶霄脚步没停。
几个护卫想拦。
可等叶霄走近,他们的手还停在刀柄上。
刀没出鞘。
人已经让开。
叶霄从他们中间走过。
前堂很宽。
柜前的夥计全停了。
算盘声停了。
封匣声停了。
连药秤上的铜砣,也没人再碰。
前堂尽头,是一条药廊。
两侧挂灯。
灯下有小库、药房、帐房的门。
门都半开着。
里面的人听见脚步声,探头看了一眼,又立刻缩回去。
叶霄刚踏进药廊。
尽头便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让他进来。」
方守元回头。
药廊尽头,是主库。
两扇厚重库门关着。
门上包着青铜边,挂着三道大锁。
库门前,站着一个青袍老人。
头发灰白。
身形很瘦。
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百草大供奉,葛青藤。
覆罡。
他一开口,百草商会那些绷着的人,肩背都松了一点。
方守元也重新站稳。
葛青藤没有看方守元。
他只看叶霄。
「叶堂主。」
「没见过你。」
「但听过你的名字。」
「今夜你先去万胜,现在又来百草。」
「看来那边没能留住你。」
方守元没有插话。
葛青藤继续道:
「方守元断过星辰堂的主药。」
「这笔帐,百草躲不了。」
「可主库里有救命药,也有烈药、毒药、血药。」
「主库不能乱。」
叶霄走到药库前。
「我要主药。」
葛青藤道:
「老夫可以先放一批。」
「让星辰堂伤房先救人。」
「剩下的帐,明日再……」
叶霄打断他。
「今晚。」
药库前的灯火晃了一下。
方守元站在後头,脸上没有多少慌色。
他不信叶霄真敢在百草主库前硬闯。
也不信一个刚从问武台伤下来的凝罡,能强开葛青藤守了二十年的门。
葛青藤叹了一口气。
「你若无伤,老夫未必拦得住。」
「可现在,你不行。」
「老夫不想与你动手。」
叶霄道:
「让路。」
葛青藤闭了闭眼。
下一息,他手里的木杖重重落地。
砰。
库门前的青石轻轻一震。
药香被震开,苦味一下冲了出来。
葛青藤站在门前,罡气顺着木杖落下。
几个管事连连後退。
葛青藤低声道:
「老夫守库。」
「请叶堂主止步。」
叶霄看着他。
「你拦不住我。」
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
罡气贴着脚下铺开。
库门前的青石,一寸寸暗了下去。
地上的药灰贴着砖缝滑开,分成两道灰线。
库门两侧的铜环先是一颤。
下一息,齐齐撞在门上。
咚。
药廊两侧半开的门,被那股劲拍得同时合上。
几盏壁灯的火苗矮了一截。
葛青藤握杖的手指,猛地一紧。
叶霄脚步没停。
第二步落下。
葛青藤身前那层罡气,往外一顶。
只顶出一寸。
下一息,又被逼回杖前。
木杖震鸣。
他手臂一颤,虎口裂开。
血顺着杖身滑了下去。
方守元袖里的手,终於攥紧了。
叶霄第三步落下。
砰!
木杖从地上弹起半寸。
杖尾擦过青石,拖出一道白痕。
葛青藤闷哼一声,连人带杖退了半步。
肩头衣料裂开。
手臂渗血。
身前那层罡气,也碎在门槛前。
药库前一片死静。
一个年轻药师手里的药盘掉在地上。
没人去捡。
所有人都看着葛青藤握杖的手。
那只手在流血。
木杖没断。
可人退了。
百草所有人的底气,也跟着退了半步。
他们知道叶霄强。
也知道叶霄赢过周承渊。
可问武台才过去几日?
那时叶霄一身血走下问武台,右臂几乎擡不起来,战力还能剩多少?
而百草这里有覆罡。
有葛青藤。
所以方守元敢站在後面。
所以管事敢低头不动。
所以他们以为,这道门挡得住叶霄。
可现在却是叶霄只走三步。
葛青藤便败了。
那些低着头的管事,终於擡起眼。
眼里那点底气,已经没了。
有人声音发颤:
「他……入覆罡了?」
没人答。
也不用答。
答案就在门前。
问武台上,凝罡逆伐覆罡。
今夜,三步逼退覆罡。
方守元这才明白,万胜为什麽会没了声音。
他猛地回神,声音发紧:
「葛老!」
「主库不能开!」
葛青藤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虎口。
沉默许久。
方守元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
「你拿了百草二十年的资源。」
「这道门,你不守了?」
葛青藤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夫守过了。」
方守元脸色一僵。
葛青藤声音沙哑:
「老夫守的是药库。」
「不是替你们用药害命的黑帐。」
方守元僵在原地。
葛青藤侧身让开。
「开库。」
管事愣住。
葛青藤声音一重:
「没听见?」
「开库!」
几名管事这才回过神,慌忙取钥。
三道铜锁一一打开。
厚重库门缓缓推开。
药香涌出。
一排排药架露了出来。
叶霄没有进库乱翻。
他看向方守元。
「济春那批旧帐。」
方守元脸色猛地变了。
葛青藤也擡起头。
叶霄道:
「许安送出来的黑匣里,有济春私印。」
「也有百草副记。」
「减量。」
「换药。」
「封口银。」
「打点银。」
「还有韩柏秋那条旧线。」
「这里一定也有留帐。」
方守元嘴唇动了动。
「叶堂主,那些全是旧帐。」
「镇城司已经结案。」
叶霄看着他。
这一息,他想起许安说「因为我妹妹死了」时,那双通红的眼睛。
也想起青沙渡东栅里,那些腕上挂着短签,被人当货物按号送上船的人。
药帐。
屍帐。
人货帐。
一笔接一笔。
叶霄道:
「死过人。」
「在我这还没结。」
药库前一下安静。
方守元的脸色,终於白了。
叶霄看着他。
「今日断主药,是新帐。」
「济春换药、韩柏秋旧线、屍帐纸,是旧帐。」
「新帐旧帐,百草都沾。」
葛青藤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他转身看向库房深处。
「开暗柜。」
几个管事齐齐擡头。
没人动。
葛青藤声音一重:
「我说,开暗柜。」
一个中年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另一个帐房下意识往後退。
叶霄擡眼。
那帐房立刻僵住。
很快有人动了。
暗柜开了。
一册册薄帐被取出来。
济春旧帐,百草副记,换药底方,封口名单,下城药口册,送药名册。
韩柏秋旧线残帐。
林砚一册一册接过。
每接一册,百草众人的头就低一分。
叶霄道:
「册上的事。」
他看向那些管事和帐房。
「谁沾了,自己站出来。」
没人动。
葛青藤看着那几名管事。
「你们是要自己站。」
「还是要老夫一册一册查?」
这句话落下,几个管事的脸色一下白了。
三个人先後跪下。
一个主库管事。
一个送药管事。
一个管济春旧帐的帐房。
很快,又有六个相关的人撑不住,膝盖砸在青石上。
一共九人。
方守元身子晃了一下。
「葛老……」
葛青藤没有看他。
叶霄问主库管事:
「主药谁封的?」
主库管事声音发抖:
「方……方掌事。」
「我按令封药。」
叶霄道:
「知不知道星辰堂伤房缺的是命药?」
主库管事额头贴着青石。
「知道。」
药库前更静。
叶霄看向送药管事。
「缺主药那批药,谁送的?」
「我。」
「为什麽缺主药?」
送药管事喉咙滚动。
「方掌事说,主药不能给。」
「缺主药才能让星辰堂乱,反正有送药名就行。」
叶霄看向帐房。
「济春药行。」
帐房脸色灰白。
「明面是济春。」
「背後有百草副记。」
「减量、换药、封口、打点,帐上都有。」
叶霄道:
「韩柏秋旧线。」
帐房低声道:
「是韩掌事旧批。」
「济春,还有几处下城药口,都走过那条线。」
「收货、封口银、打点银,都有残帐。」
「更深的只有韩掌事跟方掌事知道。」
林砚笔尖落下。
字写得很慢。
也很稳。
最後一笔落定。
叶霄看着跪在地上的九人。
他们身後的帐,都不只一条命。
没有一个无辜。
叶霄擡刀。
刀光一闪。
九颗头颅滚到药库门前。
药香还在。
血气已经铺开。
百草还活着的人齐齐後退一步。
没人喊。
没人哭。
方守元往後退。
「叶堂主,我可以赔。」
「济春旧帐,百草十倍赔。」
「下城药口,交给星辰堂调度。」
「星辰堂伤房十年主药,百草无条件供给。」
他语速越来越快。
「甚至你的修炼所需,我也能提供。」
「还有药师。」
「还有药路。」
「还有上城药商。」
「只要我还在,这条线就不会断。」
「你杀了我,这些都要重新……」
刀光再起。
方守元後面的话,断在喉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还想说什麽。
最後什麽都没说出来。
人倒在药库门前。
十具屍体横在库外。
百草的人全低下头。
葛青藤闭上眼。
这一瞬,他像是老了几岁。
叶霄收刀。
「装药。」
周遭的人立刻动了。
一只只深色药匣被搬出主库。
林砚一边记,一边看封签。
叶霄看着那些吊命主药,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停了一息。
伤房里那些吊着的命,终於能往回拉。
药车装好时,天还没亮。
叶霄道:
「药师。」
葛青藤擡头。
叶霄道:
「三名药师。」
「七名药童。」
「带药去星辰堂。」
「伤房稳住之前,不许回来。」
葛青藤点头。
「老夫亲自去。」
叶霄看了他一眼。
「你守车。」
葛青藤道:
「好。」
叶霄看向林砚。
「收帐。」
林砚低头,把几册帐一一收进怀里。
另有一本薄薄的药方册。
这几册帐,比银子更要紧。
叶霄看向剩下那些百草管事。
「主库封帐查库。」
「救命药照出。」
「断药帐、换药帐、韩柏秋旧线残帐、济春旧帐,屍帐,天亮前送镇城司。」
那些管事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葛青藤擡眼。
「听见了?」
百草众人齐齐低头。
「听见了。」
叶霄道:
「再有人拿药断命。」
「照今晚算。」
没人敢不答。
主库门还开着。
十具屍体横在库门外,血顺着青石缝慢慢往下淌。
几个管事跪在原地,膝盖压着血边,没人敢挪。
药师抱着药匣,手指颤抖。
药童低着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这座二十年没人敢闯的主库,今夜开了。
葛青藤拄着木杖,看了一眼剩下那些人。
「送帐。」
「查库。」
「谁再把救命药藏成害命帐,老夫亲手清。」
百草众人齐齐低头。
「是。」
药车很快推出百草。
车轮碾过门前冷雾。
一箱箱主药压在车上,药香浓得发苦。
三名药师、七名药童跟在车後。
葛青藤亲自守车。
没人敢回头。
叶霄走下石阶。
林砚抱着帐册跟在後面。
两人走在长街上。
上城夜色里,宝通商会还亮着一排灯。
风一吹,那排灯晃了晃。
很快,有一扇高窗後的人影动了一下。
接着,第一盏灯灭了。
第二盏灯也灭了。
林砚擡头。
「堂主。」
「宝通在收灯。」
「他们可能收到风声了。」
叶霄没有停。
他提着刀,往最後那几盏还亮着的灯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