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回廊随着沉重的落地声後死一般寂静。
碧波府那位挡在唐元身前的筑基修士,短暂的惊愕後看向包厢内气息平稳如初的杨文清,下意识的想要有所动作,却被唐元抢先一步挡在门口。
唐元此刻的脸上露出畅快的笑意,高振默默退後半步,来到杨文清身侧,看着周墨轩带进来的其他两人。
兰心捂着嘴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只有蓝颖在杨文清肩头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灵海里传来她欢快的声音:「清清好厉害!」杨文清吐出一口浊气,强压心中的暴躁,周身灵气快速散开,看向那筑基修士提醒道:「如果你不想让他缺席後面的大比,就尽快带他回去疗伤。」
有唐元和对方的筑基修士,要继续下去必定爆发筑基修士间的战斗,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对面的筑基修士闻言,立刻强压下心中惊异,快步走到周墨轩身边蹲下,用神识仔细探查,发现周墨轩主要受创於神识震荡,体内灵脉和脏腑因为灵气冲击略有移位,但根基确实未损,不至於影响大比。但耽搁下去确实有大麻烦,便第一时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青木回春符』,指诀一引,符纸化作一道翠绿光华,没入周墨轩胸口,稳住其翻腾的气血,抚慰受创的灵脉。
随後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周墨轩背起,看也不看包厢内的杨文清等人,就快步向外走去,旁边沈追捂着红肿的脸慌忙跟上。
包厢内周墨轩带来的另外两名年轻弟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杨文清都懒得去看他们,只是对守在门口的唐元微微摇头。
唐元冷哼一声後侧身让开门口,那两人如蒙大赦,低头快步溜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随即,唐元「眶当」一声,将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重重关上,隔绝外界的视线与死寂。
当他转过身时,脸上的畅快笑意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
「杨师弟,你刚才…」唐元欲言又止。
「师兄,今日便到此吧。」杨文清声音平静,「此地已无清净,这坛酒不错,带上,我们回去再饮。」说着就走到一旁与师父联系,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做了详细的汇报。
秦怀明听完说道:「你处理得很好,没有忘记你身上公家的身份,现在东海局势动荡,内部能不冲突最好就不要冲突,不过他们要是还想继续动手的话,你也没必要留手了。」
杨文清点头称「是」,随即又与师父闲聊两句,结束通讯後看向唐元。
唐元迎着杨文清的目光,又看向旁边的美酒,接着一挥手,桌上那坛温着的百年碧澜春连同几样未曾动过的精巧点心,便被一道灵光卷起,收入他的储物袋中。
他走到门边,对侍立一旁的兰心说道:「兰心姑娘,今夜多有搅扰,帐目照旧记在我名下便是。」兰心连忙躬身道:「是,唐爷,几位爷慢走。」
她声音微颤,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冲突中完全平复。
三人走出听心轩,高振才闷声吐出两个字:「晦气。」
唐元「哈哈」大笑,随即说道:「师弟别太在意,等明天晚上我们再来。」
走出暗香阁雅致的大门,杨文清肩头的蓝颖,忽然仰起小巧的头颅,对着深邃的夜空发出两声清越而短促的鸣叫,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街角传开,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几乎在她鸣叫声落下的下一秒,一道宝蓝色的流光仿佛自月华中分离,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身旁。流光散去,正是蓝颖的母亲霜华夫人。
她神骏依旧,姿态优雅,歪着头,用那双蕴藏星辉的眼眸看了看杨文清,又转向自己女儿。蓝颖立刻扑棱着小翅膀飞过去,落在母亲身边,一大一小两只蓝羽夜枭凑在一起,鸟喙轻碰,发出几声人类难以理解的啁啾声,霜华夫人不时轻轻点头,或用羽翼碰碰女儿。
交流只持续几秒钟,随即霜华夫人擡起头,目光在杨文清身上停留一瞬,接着又化作一道宝蓝色流光冲天而起,瞬间融入夜空消失不见。
蓝颖得意洋洋地飞回杨文清肩头,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杨文清若有所思的看着霜华夫人消失的方向,又侧头看了看肩头一脸求表扬的蓝颖,问道:「刚才和你母亲说了什麽?」
蓝颖立刻在灵海里回应道:「我告诉娘亲,刚才有几个很讨厌的人想欺负清清,还说我的坏话,不过清清可厉害啦,「砰』一下就把那个最讨厌的家夥打飞了…」
杨文清闻言不由得好笑。
刚才在周墨轩等人言语挑衅和暗讽她为外物时,这小家夥明显就已经记下,却并未如往常般跳脚或直接出声反驳,而是选择隐忍下来,然後刚出门就立刻向母亲告状。
他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做得好。」
蓝颖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在灵海里回应道:「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帮我报仇呢。」
杨文清闻言也有些好奇,要是霜华夫人出手教训那几人,碧波府还真没法说什麽,只能装着什麽事都没有发生。
另一边匆匆离开暗香阁,登上飞梭的周墨轩一行人,再也没有刚到暗香阁的豪气冲天。
飞梭内气氛有些压抑,周墨轩此刻已然醒来,正在调动体内修成的水灵灵气滋养受损的灵脉,沈追蜷缩在角落,捂着肿痛的脸颊,另外两名弟子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飞梭掠过一片相对僻静的住宅区上空时,一道无声无息的淡蓝色灵气光柱,毫无徵兆地从侧面虚空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命中飞梭的右侧引擎舱。
「轰!」
引擎外部的防护法阵连一息都未能阻挡,光柱蕴含的磅礴灵气酒穿透金属外壳,直接侵入引擎核心的符文阵列与能量通路,将其内部结构彻底破坏。
这还不算完。
那道淡蓝色光柱在破坏引擎的同时,竟分化出数道细微的灵气丝线,无视飞梭舱壁的防护,刺向飞梭内所有人的下丹田气海。
那筑基修士脸色最先变化,试图起身阻挡灵气干扰自身,然而那灵气丝线中蕴含的能量远比他想像的要强大,他的护体灵光只是一瞬就被穿透。
「呃啊」
「噗!」
数声闷哼与吐血声几乎同时响起。
筑基修士只觉气海一阵剧痛,多年苦修凝聚的气海瞬间被震散大半,然後他眼前发黑,一口逆血喷出,气息急剧萎靡。
沈追和那两名弟子更是不堪,气海直接遭受重创,修炼根基几乎被这一击打碎,剧痛让他们瞬间昏死过去,仅有微弱的生命气息尚存,正在疗伤的周墨轩同样未能幸免。
而飞梭右侧引擎也在这一刻彻底失效,左侧引擎也因能量回路受到干扰而输出不稳,然後整艘飞梭失去平衡,打着旋儿朝着下方密集的住宅区急速坠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
夜空中一道庄严的金色光芒後发先至,瞬息间追上下坠的飞梭,化作一个巨大的半透明金色光罩,轻柔的将整艘飞梭托住,抵消所有下坠的冲力,使其悬停在空中。
紧接着,道道金色光丝从光罩中渗出,没入舱内重伤的几人身体,尤其是重点护住他们受损的气海和心脉,阻止伤势的进一步恶化与生命力的流逝。
最後那金色光罩裹挟着飞梭,控制飞梭降落在下方一处空旷的街心广场上後才悄然散去。
夜空中,隐约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叹息,以及一道微不可察的宝蓝色流光,随即,两道超凡的气息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在省府浩瀚的夜空与国运屏障之中。
片刻後,尖锐的警哨声和城防局巡逻飞梭的破空声才由远及近。
一个小时後。
碧澜市,省城防厅,第三巡司衙门。
巡司长助理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一位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後,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上一份刚刚送达的调查报告。
他叫郑显,在省厅以行事缜密着称,是第三巡司衙门巡司长的心腹干将。
报告的内容,正是关於周墨轩一行所乘飞梭引擎遇袭的调查报告,报告清晰的指向两只蓝羽夜枭。「廉行…霜华…」郑显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但更多的是无奈。涉及这对灵禽,任何正式的调查、问询、乃至追责都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郑显思考少许时间後,果断拿起报告,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特制的铜质火盆前,盆内无火,但他将报告置於盆上时,报告表面立刻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随即无声无息的化作一蓬淡金色的光屑。处理完报告他走回办公桌,按下内部通讯器吩咐道:「让刚才负责现场的小王进来。」
很快,一名身着警务专员制服的干练男子走进来敬礼肃立。
「他们的伤势具体如何?」
郑显先问起周墨轩等人的伤势。
王专员快速汇报导:「五人伤势均已稳定,那名筑基修士修为跌落近三成,需要长时间静养才能恢复,周组长气海受创,灵脉移位加剧,预估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专心调养,才能恢复过来,这次的大比他是别想了。」
「还有呢?」
郑显随意的问道。
王专员沉吟了一秒,观测郑显的表情後才回应道:「根据暗香阁工作人员的隐晦说法,是周墨轩主动挑衅杨文清局长,他们离开暗香阁後不久,便遭遇了後续事件。」
话点到为止,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郑显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周墨轩的性情和碧波府与玄岳一脉的冲突,对於整个东海行省而言不是秘密。
「关於杨文清…」郑显身体微微前倾,「你们现场观察和之前情报的汇总,有什麽新的评估?」王专员显然对此有所准备,闻言立刻回答道:「回郑助理,根据现场有限的能量残留分析,杨文清局长快速炼化灵气的天赋可以确认…」
郑显听着,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画着圈。
第三巡司掌管水警、行动处以及治安协调职能,像杨文清这样有紮实的地方主政经验,有玄岳一脉的师承背景,自身修为进展神速且战力超出同阶的警备,正是巡司长一直念叨的理想型实战人才。他们第三巡司衙门早在杨文清拜师玄岳一脉时,就已经开始留意并为他建立内部观察档案,原本的计划是等他在地方再多历练几年,修为再夯实一些,最好是突破到筑基境再考虑调动。
但今晚这件事,虽然是个意外冲突,却像一块试金石,更清晰地展现杨文清的能力和心性,以及背後的关系网络。
「不能等了。」郑显心中暗道。
省厅内部几个巡司之间对於优秀人才的争夺从未停止,尤其是杨文清这样的人才。
他擡起头,看向王专员命令道:「杨文清的相关评估报告尽快补充完善,我需要随时调用。」「是!」王专员立正回应。
「另外…」郑显最後补充道,「今晚碧波府这件事低调处理,对外统一口径是有一位未知的太衍野修士的傀儡捣乱,想来碧波府的那些人也会接受,毕竟这是他们的家丑。」
「是!」
王警备领命而去。
另一边,杨文清三人早已回到小院。
他们围坐在庭院中那方石桌旁,唐元取出那坛百年碧澜春和几样点心,就着清冷的月光对饮。酒是好酒,入口醇厚,回味悠长。
蓝颖对酒没兴趣,但对点心来者不拒,蹲在石桌一角,小爪子灵巧地抓取着糕饼,吃得满心欢喜。「碧波府那帮人向来眼高於顶,周墨轩更是其中翘楚。」唐元语气里对碧波府的弟子充满鄙夷。杨文清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是他无礼在先,又是他主动邀战,到什麽地方都有理说。」唐元点头道:「众目睽睽之下提出比试,输了也是活该,省府有省府的规矩,碧波府再横也得讲道理。」
杨文清笑了笑,举杯与两人轻轻一碰。
酒过三巡,夜已深沉。
到了後半夜两点多坛中酒尽,点心也所剩无几,唐元打了个酒嗝,起身道:「今日尽兴,也该散了,都早些歇息吧。」
高振默默点头,杨文清将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蓝颖轻轻托起,小家夥咕哝一声,在他掌心蹭了蹭後转过身继续睡去。
杨文清回到静室,先拿出蓝颖的小窝将小家夥安置好,自己则在静室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却没有修行,只是纯粹地调息静坐,让心神沉入一片空明之中,梳理着白日与夜间的种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