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蹲在刘策身前，连续换了三种药粉，才终于将他胸口那层黑红炉霜压下去。

　　刘策醒了一瞬。

　　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嘴里便含糊吐出一句：

　　“别……别看雪……”

　　玄阳宗弟子忙问：

　　“刘师兄，你看见什么了？”

　　刘策喉咙动了动。

　　“名字……”

　　“好多名字……”

　　“有人喊我……说炉里暖……”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又昏死过去。

　　沈青禾脸色很难看。

　　“他的神魂被引过。”

　　“炉口不是强拖，是诱他自己往下走。”

　　赤霞宗那名被救出的女弟子秦鸢也在此时醒来。

　　她比刘策清醒些。

　　可刚醒，就死死抓住同门的袖子。

　　“不要信那个火光。”

　　“火光里有人。”

　　“他会变成你最想见的人。”

　　赤霞宗众人脸色齐变。

　　秦鸢眼眶发红。

　　“我看见我师父了。”

　　“他说雪下有一枚火丹，能替我补火脉。”

　　“我跟着走了三步。”

　　“第三步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众人听得背后发凉。

　　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名字强行拖走。

　　有的人，是自己走进去的。

　　周荒看着塌陷炉口。

　　“引材炉口有两种手段。”

　　“点名，是硬引。”

　　“化念，是软引。”

　　“硬引对付我这种它想要的炉材，软引对付普通弟子。”

　　玄阳宗一名弟子脸色难看。

　　“那岂不是谁都有可能中招？”

　　沈青禾道：

　　“只要心里有所求，就有可能。”

　　这句话一落，场中气氛更沉。

　　修士怎么可能无所求？

　　求筑基，求结丹，求灵根，求报仇，求长生，求师门认可。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修行路上最正常不过的欲望。

　　可在北冥炉口眼里，全部都能变成引人入炉的钩子。

　　顾清寒封好证物，冷声道：

　　“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不得单独离队。”

　　“凡在雪上看见名字、故人、丹炉、火光，不准靠近，不准开口回应。”

　　“先报执法堂。”

　　玄阳宗有人皱眉。

　　“顾师姐，这里不是鹤咏仙门，你执法堂……”

　　他话还没说完，玄阳宗领队便一眼瞪了过去。

　　那弟子立刻闭嘴。

　　领队对顾清寒拱手。

　　“顾师姐安排得对。”

　　“北冥炉口已不是一宗之事。谁再乱动，害的是所有人。”

　　赤霞宗领队也点头。

　　“我们同意。”

　　周荒看了二人一眼。

　　这两个领队不蠢。

　　此时还争谁指挥，便是找死。

　　顾清寒也没有客套。

　　“先建临时防线。”

　　“沈青禾查炉毒，周荒看炉脉。”

　　“玄阳宗负责外围警戒。”

　　“赤霞宗负责伤员火脉压制。”

　　三宗弟子立刻动了起来。

　　周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源火残眼眼灰。

　　那点灰被封在符中，仍然不安分。

　　它不断往北方轻轻颤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

　　沈青禾走到他身旁。

　　“伤得重吗？”

　　周荒摇头。

　　“看主炉时被反震了一下。”

　　沈青禾皱眉。

　　“别再这么看了。”

　　“这次是你断得快。”

　　“若再多看一息，你看到它，它也能看到你更多。”

　　周荒点头。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刚才那一瞬，主炉眼虽然没有睁开，但只是一个轮廓，就让他道基发冷。

　　北冥主炉，比青丹殿丹祖炉更脏，也更活。

　　丹祖炉是旧炉失控。

　　北冥血炉，却像是有人一直在养。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就在三宗弟子刚刚布好防线时，雪线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齐齐转头。

　　一个玄阳宗弟子不知何时离开了队伍，正跪在二十丈外的雪地上。

　　他的面前，雪上写着两个字。

　　孟迟。

　　那是他的名字。

　　“别过去！”

　　玄阳宗领队大喝。

　　可已经晚了。

　　孟迟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

　　“我师兄在叫我。”

　　“他说炉下有玄阳真火。”

　　“他说……只给我一个人。”

　　玄阳宗领队脸色铁青。

　　“孟迟，醒过来！”

　　孟迟没有醒。

　　他伸手，摸向雪上的名字。

　　周荒眼神一冷。

　　“软引。”

　　他脚下一动，御风步展开。

　　可刚动，雪面上同时亮起十几个名字。

　　玄阳宗、赤霞宗、鹤咏仙门弟子，全都有人被点名。

　　不是炉口重新出现。

　　而是刚才第一炉口崩塌前，残余脏气炸开，分散到了周围雪层里。

　　它死前，放了一把散钩。

　　沈青禾脸色一变。

　　“别让他们回应！”

　　“回应就会结契！”

　　顾清寒执法令亮起，想同时压住几处名字。

　　可名字太多。

　　她压得住三处，压不住全部。

　　场面瞬间乱了。

　　有人后退。

　　有人惊叫。

　　有人下意识去踩雪上名字，反而激起更多血契。

　　赤霞宗一名女弟子眼神发直，竟朝着远处火光走去。

　　玄阳宗两个弟子同时拔剑，一人想砍掉自己的名字，一人想砍醒同门，结果剑气落下，雪上血契爆开，反而把两人手腕缠住。

　　乱了。

　　防线刚建，便被死炉残钩搅乱。

　　周荒没有骂人。

　　这种时候骂没用。

　　他抬手，将刚才那枚源火残眼眼灰符甩向空中。

　　“顾师姐，压眼灰！”

　　顾清寒没有问。

　　执法令光压上眼灰符。

　　沈青禾立刻明白周荒要做什么。

　　“你要让所有名字认同一个源头？”

　　“对。”

　　周荒青木离火剑出鞘。

　　“既然它们都是第一炉口散出去的钩子。”

　　“那就让它们回第一炉口。”

　　他剑锋一转，指向半空中的眼灰符。

　　猎脏寻源开启。

　　所有雪上名字，在这一刻都浮出细线。

　　有的连向弟子脚下。

　　有的连向远处火光。

　　有的连向刚才塌陷的炉口残坑。

　　周荒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线全部拽回去。

　　这很难。

　　也很痛。

　　因为每一条线都带着血契、丹毒、伪火。

　　他一人牵动十几条线，相当于同时被十几个名字反咬。

　　沈青禾看出他的意图，脸色发白。

　　“周荒，你会被丹毒反冲！”

　　周荒笑了笑。

　　“丹毒？”

　　“我这周刚好不怕。”

　　【万毒不侵】虽然剩余时间不多，但还在。

　　毒不伤根本。

　　痛，另算。

　　下一瞬，周荒剑锋下压。

　　十几条脏线同时被他强行牵动。

　　剧痛瞬间钻入经脉。

　　像十几根烧红的毒针，一起扎进手臂、肩膀、丹田。

　　周荒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但他的剑没有抖。

　　灰青废火在心口轻轻跳动，替他压住最深处的伪火。

　　顾清寒执法令压眼灰，沈青禾药粉分丹毒，三方同时合力。

　　半空中的源火残眼眼灰忽然亮起。

　　所有雪上名字像是找到了源头，齐齐一颤。

　　“收！”

　　周荒一声低喝。

　　十几个名字同时从雪面上剥离。

　　不是消失。

　　是化成一缕缕黑红细灰，倒飞向眼灰符。

　　眼灰符猛地膨胀。

　　像是承受不住这么多脏气。

　　顾清寒脸色一沉。

　　“要炸。”

　　周荒道：

　　“不让它炸。”

　　他抬手，取出一个空玉瓶。

　　玉瓶普通。

　　只是炼丹堂最便宜的封药瓶。

　　可瓶口贴着一张他自己画的封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