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说话声,敏嘉反射性的站起身子,又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才看清了自己撞到的人。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袍服,身姿挺秀,就像一竿风姿玉立的墨竹。脸上的线条微微有些刚正,鼻梁高挺,剑眉星目,鬓若刀裁,一双凤眼中满是笑意,让人见之可亲。敏嘉看了一眼,就迅速的低下头去,心中暗骂一声妖孽。
妖孽眼睛一转,将灵堂中的状况收入眼底。看到老太太被人扶着,便问道,“老太太这是怎么了?可是晕过去了?”。一面说一面走上前去,手搭在老太太的腕上,细细的诊了一会儿脉,抬起头来道,“无妨,不过是急怒攻心,缓一缓就好了。只是毕竟有了年纪,还是要注意心平气和才是。”
大太太恨声道,“都是这个贱妇!你们还不快把她拖下去?”
她说罢,又换上笑脸,回过头对着妖孽道,“让苏公子见笑了,都是些家务事。”
“我听说了文彬兄的事情,想着不算外人,所以过来吊唁一番。”妖孽依旧是唇角含笑,“我是晚辈,太太称呼我苏睿就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小事,大可不必在此惊动文彬兄的。”
大太太还未说话,三小姐便抢着道,“哪里是小事了?苏睿哥哥你心好,觉得这事可以饶过去。可你不知这扫把星多讨厌!她克死了大哥不说,如今老太太也是被她气晕的,怎能轻饶?”
这个庶女惯爱表现,尤其是在这位苏公子在场的时候。大太太心中十分不悦,但面上却一点不显,接道,“正是呢。其实文彬才去,我也不愿让人说我薄待了儿媳妇。但这个贱妇命中带煞,若是让她继续留在周家,还不知出什么幺蛾子呢。不如让她跟了文彬去!”
这最后一句说得咬牙切齿,斩钉截铁。
苏睿听到大太太满怀恨意的声音,不由微微的眯了眯眼,还真是心狠,这样就想将自己的儿媳妇弄死吗?心中如此想着,不由又看了敏嘉几眼。她静静的在原处站着,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完全看不出来,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让大太太恨她入骨。
敏嘉察觉有人在看她,便抬起了头。两人的眼神在空中对碰,敏嘉迅速的垂下了眼睫。
苏睿微微一笑,不再看她,对大太太道,“虽是如此,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想若是文彬兄还在,也必不忍让新婚妻子随自己而去吧。何况太太一向心慈,此时也当不与她计较才是。她是新妇,太太多管教也就是了。想必经过太太的调教,就不一样了。”
大太太被这话一说,倒不好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免露出些犹豫之色。
“苏睿哥哥你也太心善了。要知道这种人,你饶过她,她可不会知道感恩的。将来只怕还要反过来记恨太太呢!”三小姐仍旧不依不饶。
苏睿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随意道,“话虽如此说,但我一向知道,三妹妹也是最心善的。不会因为这个,就非要惩罚人的。是不是?”
三小姐的脸有些红,低下头不说话了。敏嘉心中暗自纳罕,这位苏公子在周家的地位还真不一般哪,说话随意不说,就连大太太听了他的话也要犹豫几分。不知道他又是什么身份?
让苏睿这样一打岔,气氛已经没有方才紧绷了,这时候有一男子越众而出,对大太太道,“太太,还是先送了老太太回去的好。虽然苏睿说已经无事,也还是请大夫来看看为好。”这人敏嘉不认得,但猜想周家的人,必不会为了自己说好话的,想必就是大姑爷了。
“正是,别因为我来了,就耽误了送老太太回去。”苏睿也笑着开口。
大太太还在犹豫,三少奶奶却伸手扶住了她,微微笑道,“娘,苏公子和大姐夫说得对,还是送老太太回去要紧。”一边说,一边便示意将老太太送回去。
大小姐带着几个年幼的弟妹送了老太太回去,灵堂便显得空阔了,只剩下几个人在里面。苏睿这才压低声音道,“太太,非是苏睿不近人情。只是大太太有所不知,当今圣上的生母,当年便是殉了先帝去的。”
这话一出口,大太太便是悚然一惊。当今圣上的生母虞妃娘娘,据说艳绝天下,风华绝代,当年宠冠后宫,并且顺利的生下了今上和楚王殿下。而当今太后无子,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皇长子。但先帝驾崩时,太后逼着虞妃喝下鸩酒,殉了先帝。今上为此一直耿耿于怀。
虽然岳州离京师甚远,而且商贾人家,与皇家也向来并无瓜葛,但皇家无私事,这个传言却也是隐约听过的,只不过并不知悉内情罢了。如今听苏睿说来,今上当是不喜殉葬之风了。若是当真逼死了这个儿媳妇,万一真的追究起来,也脱不了干系。
这样一想,大太太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个苏睿的来历,就连大女婿也说不清楚,只说十分清贵,因此周家奉为上宾。如今看来,他的身份果真神秘,竟连皇家秘事都如此清楚。心中对苏睿的敬意又增了一层。
但不能处罚敏嘉,她心中的怒气却一直没有发泄。因此狠狠的瞪了敏嘉一眼,才带着众人离开了。
三少奶奶年轻,并不知这桩旧案,因此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一时之间,热闹的灵堂里只剩下了敏嘉和苏睿二人。有那机灵的奴仆,见主人大都走了,这才进门来点起了灯。此时外面的天已黑尽了,灵堂里纵然点了好几盏灯,但仍旧显得有些昏暗。
敏嘉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知道今日是这个苏公子救了自己,心中暗暗纳罕他的身份的同时,也十分感激。这时并无别人在一旁,因此便对着苏睿道,“多谢苏公子相救。”她还没有学会古代女子的礼仪,想着电视剧里的场景,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无妨,我也不是为你。”苏睿的声音带着笑意,“只是看大太太被你气得不轻,颇觉有趣。”说着走到灵床前,施了礼。然后对敏嘉道了一声“节哀顺变”,然后才离开了。
敏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这才腿一软,重新跪了下去。心中一阵后怕,若是老太太没有晕过去,若是苏睿没有来,那么自己是不是真的就
敏嘉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灵床,那上面躺着的就是她的夫君。说来好笑,她到现在也没有看清他长成什么样子。现在灵堂只有她自己一人,不免有些好奇,便站起来,凑近去看了看周文彬的模样。
这位周大少爷果然生得不错,唇红齿白,眉目俊朗,虽然因为长期生病,面目有些憔悴,但丝毫无损于他的英俊。那位相貌堂堂的三少爷和这位大少爷比起来,显然要逊色许多,无怪乎周大少更得宠爱。
但现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敏嘉看着他的脸,却突然从后背升起了一种发毛的感觉。
她连忙重新跪下,用手抚着胸口。论理守灵该有两人作伴,但周家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并没有安排人来和敏嘉作伴。敏嘉虽然心中害怕,但不用和周家的人共处,也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书眉回去取了饭回来,低声道,“小姐今儿受苦了。”敏嘉这才觉得自己饿了。
其实并没有受苦。除了语言上的攻击,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的伤害。但若是那个苏睿不来,想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看书眉的样子,显然什么都不知道。敏嘉不想跟她说这些,便打开食盒,却只是清粥白饭。
书眉见敏嘉脸色不豫,便道,“送来的饭菜都是如此。奴婢去大厨房问过了,说是今儿赶上事多,来不及做饭,让咱们将就……”
什么事儿多,就算事情再怎么多,今日本是敏嘉大喜的日子,厨房难道会连一个好菜都没有?分明是傍晚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下面的人见自己不受大太太和老太太待见,因此才这般敷衍。敏嘉想通这节,便不再说话,默默的把粥用了。
书眉站在一边伺候主子用饭,心中十分不安。小姐在家时,就算大少奶奶再如何不待见,起码在吃食上并没有如此苛待过,今日才到周家,这些下人便这般欺主,实在可恶。
敏嘉却知道,下人就算有胆子,但也并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如今这般行事,显然是有人嘱咐过了的。至于这人是谁,却还需慢慢的查证。如今她初来乍到,对诸事都并不了解,这样是不成的。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所以情报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敏嘉放下手中的粥碗,柔声对书眉道,“你且回去看着屋子,别让人进了我的屋子,动了咱们带来的东西。让李妈妈到这里来陪我守灵。”她虽然是无神论者,但是也怕鬼。
书眉答应着去了。不一时李妈妈便到了。她不像书眉那小丫鬟,什么事情都懵懵懂懂的,敏嘉一出门,她就着意打听消息,因此已经知道了敏嘉在灵堂里被刁难了,只是其中内情不甚清楚。
因此这时细细的问了当时的情形。敏嘉将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方道,“李妈妈,我现在方知,自己以前太过任性了。做了人家的媳妇,这一辈子便都由不得自己了。就是自己的死活,也是婆家一句话的事。”她纵然是情绪不外露,这时候也免不了有些委屈害怕。
李妈妈听了这话,心里也着实难过,红了眼圈道,“若是咱们秦家背景雄厚,小姐何至于受人摆布?秦家若没有没落,小姐又何至于委屈冲喜?”想当年小姐出生的时候,老爷还在,秦家在潭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谁承想会没落至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