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一时有些静默。那人话里的意思,难道周文彬的病,还是那见不得人的脏病?敏嘉很想站起身来大声的质问,但吃一堑长一智,也知道自己作为周家妇不能这样大声的跟别的男子对质。便目视周文玉,示意他问清楚。
周文玉收到了嫂子的眼神示意,有些心虚。敏嘉一看便知道,那个马少爷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不过即便周文玉知道这是真的,也不能任由别人这样宣扬。这不光是大哥和大嫂的名声,也是他们周家的名声。因此冷笑道,“马少爷这话,我们周家可不敢认。这世上什么事情都讲究个证据,马少爷要造我们周家的谣,起码也要拿出证据来吧?”
马少爷似乎就在等着她说这句话,闻言大笑,“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周三少,我可不是空口白话,你想要证据,也不是没有。要知道你们大少爷的那些事情,嘿嘿,我可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他当然清楚。周大少在的时候,每日里除了眠花宿柳,就是跟这位马少爷争风吃醋,逞凶斗狠。他们两人之间,可谓是一笔烂账。这事跟他来的人里也有一个帮腔道,“若说别的,咱们马大少不定能知道,你们府里大少爷的事情,马少却是尽知的。”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
周文玉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若是自己的大哥真有什么把柄留下,那多半就是落到这个马少爷手里了。他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今天只怕不是来祭奠这么简单,怕是来看笑话的呢。
“马少爷,话虽如此,但今儿是我大哥的丧礼,还请马少爷给死去的人留几分薄面,别说这样的话。”周文玉既然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当然是不想让他们如愿的。便赔着笑劝道。
敏嘉听到此处,已经明白了,自己的丈夫,竟然得的是花柳病。周家欺她们秦家没人,便将这事瞒下,大张旗鼓的将她娶回来,未必没有遮羞的意思。想到此处,她怒从心头起,便不容周文玉偃旗息鼓,站起来问道,“马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拿出证据来!”
周文玉正要息事宁人,却不料敏嘉突然开口,闻言便是一脸的苦色。
那马少爷也不是个棒槌,眼睛一转便猜到了情况,拊掌笑道,“这位小娘子只怕还什么都不知道吧?说起来还真是命苦。不过若我是周家的人,只怕也要将盖子捂好的。不过如今就没什么关系了,反正已经进了门,就算知道了什么,只怕也只能跟着周家遮掩了,是不是?”
敏嘉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周文玉看这样的情况,想要大事化小只怕不能了,便大声道,“马少爷说这话,还请拿出证据来!”
一边说,一边心里暗忖,那给大哥看病的大夫已经安排妥当了。这位马少爷纵然是知府的儿子,也不可能找到的。心里便放下了些。这种事情,就算是已经众人皆知了,但他们周府却是决不能认的。一面拿话拦住马少爷,一面暗示下人去请大老爷大太太出来。
下面的人十分伶俐,见着三少爷的眼色,便有人悄悄的摸了出去。
那马少爷仍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表情,笑道,“文玉兄不必着急。这证据嘛,是肯定有的!我今儿来,就是为了给你们周府送一份大礼。”
他话音刚落,身边一个善于捧哏的便接着道,“正是呢。这也是你们周家的福气,马少爷才这般上心。”
跟着马少爷来的人,便都笑了起来。
周文玉既然派人去请了自己的爹娘,自然就不想开口说话了,只冷眼看着他们一群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
好在没多会儿,大老爷和大太太就来了。见了马少爷之后,双方见礼,大老爷便道,“马少爷为了犬子之事上门,我们阖府都十分感激,还请外面坐吧?”
“不坐了。”马少爷手里的扇子开开合合,“我今儿不过是来送礼,顺便瞧热闹的。”
他说着挥了挥手,便有下人带进来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白衣素服,生得十分美貌,甚至有几分妖气了。常言道,若要俏,一身孝。她虽然穿着素服,但行走间袅袅婷婷,十分勾人。一望可知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直走到那马少爷的身边,缓缓行了个礼。
大太太首先沉不住气了,问道,“马少爷这是要做什么?若是带了女眷来吊唁,也该在门口说清楚才是。”
那马少爷呵呵笑了几声,又斜眼看了看灵堂中人的表情,才慢慢悠悠的道,“大太太说的是不过这可不是我的女眷,是你们府里的人呢。”
“我们府里?马少爷弄错了吧?”跟着过来的三少奶奶皱着眉将那女子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我们府里可没有这么一个人呢。”她如今是当家奶奶。管着府里的人事,她说没有这么个人,自然就是真的没有了。大太太和大老爷听了都松了一口气,还怕真的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
马少爷也不计较,仍旧笑得十分神秘,“我可没有弄错。来来来,书玉,你告诉他们你是谁。大少爷的病又是怎么回事。想必他们听过了,就会相信我的话了。”
那叫书玉的女子又对着马少爷行了个礼,才道,“奴家名叫书玉,是百花阁的花魁娘子。一年前,周大少爷在百花阁包下了奴家……”
“住口!”大太太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书玉的话,大声叫道,“来人啊,还不给我堵住这个小贱妇的嘴!让她说些胡话败坏大少爷的名声!”她是大少爷的亲娘,没人比她更加了解大少爷的性子,情知这女子说的话多半都是真的。但大少爷已经没了,自然不能任由她这样四处宣扬,败坏大少爷的名声了。
但马少爷有备而来,岂会让她得逞?当即笑道,“大太太这话就说差了,还是先听完了书玉的话,再做定论吧。免得到时候后悔莫及呀!”
他笑道十分神秘,像是在暗示什么,大太太一时惊疑不定,便讪讪的住了口。马少爷便示意书玉接着说。
书玉又上前行了个礼,才继续道,“大少爷将奴包下之后,时常到奴那里。三个月前,大少爷去了奴那里。第二日去天香园红玉姑娘那里听曲。后来……就听说大少爷病了。红玉姑娘也染了那种病去了。”
那就是说大少爷是在那个红玉那里染上的病了。这和周家调查出来的结果是一样的,因此众人便都相信了。大太太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马少爷将人带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马少爷似笑非笑的看了敏嘉一眼,才道,“周文彬得的是那种病,这位小娘子只怕不知情吧?”
大太太闻言翻了个白眼,又问了一句,“那又如何?”她根本不将敏嘉放在眼里,也不觉得自己蒙骗了敏嘉有何不对。若不是因为自己的大儿子病了,怎么会轮得到这个女人进他们周家的门?
马少爷却不接这个话,只是看着敏嘉道,“说起来,这位小娘子也是苦主。你们周家隐瞒情况,等同骗婚。小娘子,要不要我给你做主?”
敏嘉有些心动。她一天一夜没有歇息,累得很了,脑子有些木。只想着自己莫名其妙做了寡妇,若能就此脱出去,自然是最好的。但她想和和气气的和周府将这事解决,而不是闹得尽人皆知。
昨夜李妈妈跟她说过,她现在是周家妇,自己做不得主,又没有娘家撑腰,是很吃亏的。因此有些犹豫不决,看了看大老爷和大太太,并不说话。
大太太见她不发话,心中越发的不满。但还得先压着,勉强笑道,“马少爷也是大家出身,如今我们府里有丧事,这种事这时候说不大合适吧?”这位马少爷毕竟是知府的公子,倒不好随便乱来的。
马少爷笑嘻嘻的,并不回答。三少爷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话,这时候再也忍不住,怒道,“马飞珏,你不要太过分了!我们周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我大哥还在的时候,你就处处和他过不去,现在他不在了,你还不放过,还想败坏他的名声!”
马飞珏也变了脸色,冷笑道,“名声?敢问贵府的大少爷,在岳州城还有什么名声?说这样的话,也不怕人笑话!我马飞珏自认是个纨绔,可也比不上你大哥!”
敏嘉听了这番话,倒是对这个马少爷高看了一眼。能够坦荡的承认自己是个纨绔的人,可也不多。
还是三少奶奶知道,再这样没完没了的争下去,只怕没个了局,便站出来柔声劝道,“今日是我们大少爷的丧礼,几位上门来,我们周家也是感激的。至于我大哥的病……”她说着看了敏嘉一眼,笑道,“大嫂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知道,更不用说劳烦马少爷帮忙了。”
大太太听了这话,锐利的目光便盯在了敏嘉身上。敏嘉心中一叹,知道今日是无论如何不能为这个翻脸了。只要是她还不能离开周府,就应高避免和周府的人正面冲突,否则吃亏的人永远都是自己。因此便站出来道,“我是周家的媳妇,自然是都听太太的。”
那位马少爷自然不是真的要来主持公道的,闻言有些无趣,便朝那个书玉使了个眼色。书玉便整了整衣裙,上前道,“好叫老爷夫人知道,奴怀了大少爷的骨肉,已经有三个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