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有没有好吃的招待!”郭钗掀开布帘神气活现地道。
汤肆里传出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是鬼就有汤喝,仙家就需要要钱买酒,你想要哪种?”
竹舍的一角,有一位女子将脸上的竹简挪开,让子尤吓了一跳,只见她华服艳妆,脸上还添着对金花黄,极其妩媚,即使坐在这艳极至妖的曼珠沙花众中也不见有半分逊色。
“来酒!”司南将棍子放到桌面上。
孟婆娉娉婷婷站了起来,用手一指子尤,掩唇笑道:“你是不是没想到我老婆子这么年轻?”
子尤笑道:“是有一点意外,我在世上读《王历宝钞》说您岁有八十一,鹤发童颜……”
“始终处女,对么?”孟婆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
“哎,哎……”子尤尴尬地道。
郭钗嘟着嘴道:“孟娘,把你的酒牌拿出来,让我等看看你又学会什么新的菜式。”
孟娘抬袖掩唇一笑,道:“自从三百年前,我赢了你们家女仙,已经好久没有人敢跟我赌做菜了,所以现在最新的菜式便是你们家女仙的玲珑心肝。”
她说话总是末语先笑,眼波流动,仿佛妩媚天成。
司南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道:“似你这等店家,废话多,手脚慢,几百年才学到一只菜式也属正常。”
孟娘倒也不恼,依然扭动着腰肢,拿过了酒牌递过去,声音软糯地道:“叫客官们久等了……”
子尤翻开酒牌一看,唯有一行字,甜、酸、苦、辣。
司南看也不看,道:“甜!”
郭钗略略失望地道:“你的酒还是只有这四样……甜!”
司南冷冷地道:“苦。”
子尤合上酒牌,道:“苦。”
孟娘讶异地笑道:“过往的仙家除了司南,只有你点苦。”
“不知道何为苦,哪知何为甜。”子尤笑道。
孟娘笑眯眯地取来四只酒壶,放于桌面。
司南取过酒壶,也不分杯,就着酒壶便大大地喝了一口。
子尤则是给自己满斟了一杯,浅尝了一口,顿时便觉得整个人掉入了苦涩里,却没有苦后的回甜,除了苦还是苦,他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孟娘一直颇有兴致地撑着头看子尤喝酒,见到子尤皱眉头便微笑道:“怎么样?”
“挺好,苦得纯粹。”子尤吐了口气。
孟娘顿时眉飞色舞地转脸对司南道:“小南,你这个新人收得好。”
司南壶口微微离口,淡淡地道:“那样东西,你借不借?”
孟娘笑着掩唇,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什么时候你赢了我,什么时候我借于你。”
司南没吭声。
郭钗怒道:“你的比试根本不公平,你怎么不拿我们的灶台来比试?”
孟娘含笑道:“因为想借东西的是你们。”
子尤轻声问旁边的司南,道:“咱们要借什么东西?”
司南没答,郭钗不悦地道:“一本名录册。”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名录册哦!”孟娘染满红豆蔻的手,掏出了一卷棕黄色书册,细长的手指在手册轻轻一翻,立时便有一只形似凶虎,背插双刺,浑身长满了倒刺怪兽现身,张嘴咆哮,极其凶恶。
“穷奇!”子尤腾地站了起来。
那头凶兽的目光只不过朝几人的扫了一遍,便朝着子尤飞扑而来。
子尤刚倒退了一步,司南已经飞身出棍,呼呼生风,将穷奇一棍敲死。
“好厉害!”孟娘笑着拍手,道:“小南几百年不见,身手还是那么好。”
司南收棍回到酒桌边坐下,依然喝酒。
倒是孟娘站了起来,走到凶奇身边,在它的肚腹当中轻轻一滑,十指尖尖竟然就此将肚腹划开,伸手进去掏了掏,很快便掏出一付绿色的心,转头过来笑道:“虽然名册不借,但是我倒是可以请你们吃一餐玲珑心肝。”
“那本册子叫作饕餮录,能收录饕餮,穷奇,梼杌,浑沌四大凶兽。”郭钗恨声道:“这四大凶兽常在人间扰乱烟火,饕餮就使人贪,穷奇使人不义,梼杌使人嗔,浑沌使人痴,没有这本录册,每次我们辛苦把它们打到半死,它们就化成人烟跑了。”
子尤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郭钗满面气愤地看着孟娘道:“明明对她没什么用,她非卡着不给我们。”
孟娘则笑盈盈地哼着小曲,将那付穷奇心肝洗干净,微笑道:“我说过了,你们能赢我,我便将册子送于你们。”
“她只用自己那头釜比试!”郭钗气愤地道:“女仙已经输了四道菜式给她。”
“女仙做菜很好么?”子尤却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无人能比!”郭钗挺了挺胸很长己方之气地道。
“是么……”子尤微微一笑,他转脸去看司南,司南却像浑不关已地喝着酒。
“她这只釜燃薪用得是魂火,我们是仙家,她是鬼差,我们岂能似她这般对魂火的变化那么了解。”郭钗气愤地道:“而且她只收四只凶兽有关的菜谱,要知道这四只凶兽浑身上下都硬得跟铁似的,能吃的东西只有四样,饕餮的舌头,穷奇的心肝,梼杌的眼睛,浑沌的脑子!”
“她拿着这册子,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己养这些凶兽做来吃!身为鬼差,全不挂念苍生!”郭钗一脸轻蔑。
孟娘已经哼着小曲将心肝洗净,用手指上面挖了个小孔,然后将汤汁系数倒入其内,又用符添上,然后抛入釜中蒸煮。
她干完了才拍着手,坐过来微微笑道:“不错,四大凶兽唯有这四样能吃,却没有一样不是极品。而且这四样东西的做法并不多,比如饕餮的舌头只能煮,切成薄片细细嚼,方能知道五味杂陈。穷奇的心有九九八十一窍,所以先要将忘川水熬煎成浓汤灌入,忘情负义,方得七巧玲珑肝。梼杌的眼睛就简单了,需现挖现吃……”她伸出尖尖的手指在红艳的唇边轻轻一碰,看得旁人一阵毛骨耸然,唯有司南平淡如故。
孟娘笑道:“你将那双眸子这么轻轻一咬,里面的汁液浓甜似酒,吃了方知人世执念如酒,品的时候越长,便越不容易醒。这最后的浑沌脑子更是一味极品,世人的脑袋里莫不都是装一些嗔痴贪念,倘若剖开来,都是一股腐臭味,浑沌的脑子是天底下最无味的东西,也是最有味的东西,隔水炖了,拿点黄泉酿醋这么轻轻一浇,比豆腐还嫩。吃了你才知道,什么东西想得一多,都是腐臭的痴念。”
子尤与郭钗他们对孟娘的长篇大论都不禁目瞪口呆,司南只淡淡地道:“你今天的话真多。”
孟娘长叹了一声,道:“如非东厨女仙,有谁能将四样的东西做至人间极品呢……”她转尔又笑眯眯地道地:“不过你要没有新菜谱,那就免谈。”
司南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淡淡地道:“那结帐吧!”
郭钗恨恨地掏出几枚归元丹拍在孟婆,道:“给你,多买点粉擦了给死鬼看吧!”
孟娘收了钱,笑道:“你怎么跟男人的想法一样呢,男人总以为女人一身华服,十指豆蔻是扮给男人看的,但其实她们大多是扮给自己看。”
“孟娘……”子尤突然插口道:“倘若我能改你这道菜,你能否将饕餮录借我看一夜。”
“你会做菜?”孟娘好奇地道。
子尤笑眯眯地道:“会一点,不是做得很好,所以只想改一下我们女仙的菜式。”
“哦,不是能改就好哦……”孟娘含笑道。
“当然,我势必要改得让鬼差你满意!”
“你借我的册子看一晚,又有何用?”孟娘看着子尤的眼睛笑眯眯地问。
子尤笑答:“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