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柳正染疾
一场秋雨过后,天渐渐凉了下来。
偶尔刮起的秋风,已经有些冬的味道,凉爽中带着凛冽,柳正既做先生,又兼作帐房,劳累加上天寒,病倒了,一直咳不止。
柳莫寒心里着急,请来太夫治病,银子没少花,却一直不见好。
朱淑真见师父病得如何厉害,跑去探视。进了房门,与柳莫寒打了个照面。自柳正批过柳莫寒以后,柳莫寒处处加着小心,怕连累父亲,又怕连累朱淑真。所以,今日两个人照着面儿,他一脸赧色,仿佛做了错事一般。
朱淑真见了他,问道:“师父病可好了些?”
柳莫寒摇头,一脸凄然,说道:“药是吃了不少,只是......不见好转。”
朱淑真关切地问道:“大夫怎么说?”
柳莫寒小心作答:“只是风寒。”
两个人说着话就到了柳正床前。柳正挣扎着坐起来,说道:“烦劳小姐来看老夫,真是不敢当。”
朱淑真上前扶住柳正,说道:“师父好生将息才是,别太见外。回头我让母亲查查,上次我吃的药方,回头差人给师父送来。”
柳正感动得老泪纵横。
扶了柳正躺下,朱淑真转身看了看柳莫寒,轻声问道:“哥哥,昨天......我父亲是不是吓着你了?”
柳莫寒赶紧回道:“哪里。”
朱淑真拉过柳莫寒的手,问道:“那你为何不高兴?”
柳莫寒将手轻轻收回,说道:“真儿,别这样。让人看了不好。”
朱淑真从柳莫寒的眼神里觉察出什么,她不悦地再次拉起柳莫寒的手,倔强地说道:“怕什么?”
这时,朱淑真的大哥,二哥齐走了进来,正好撞见。他们的脸上都表现出了不同的神色,当着师父柳正的面儿不好发作,便草草地问候了柳正几句,然后叫上朱淑真离开。
大哥朱子安临走时狠狠地瞪了柳莫寒一眼。那眼神分明充满了蔑视与不屑。柳莫寒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此时他完全理解了父亲的话。
朱淑真的大哥朱子安,此时已经是个有头脑的商人了,处事多了,自然也变得世故起来。他拉着朱淑真从柳正屋里出来,气极地说道:“四妹,你已经长大成人,算得上官家小姐,以后别跟下人拉拉扯扯。”
朱淑真不服气,甩开大哥的手,说道:“什么下人,他比你有才多了!”说着跑开了。
朱子安本想去追,想了想,朝父亲延龄的书房走去。
听了大儿子的话,朱延龄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他二话没说,径直向柳正的屋子走去。
进得屋子,朱延龄寻了个借口把柳莫寒支走,真心地问了问柳正的病情,然后神色凝重地说道:“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正从刚才朱子安的神色里已经看出一些端倪了,他料到朱延龄会说什么,但神情上还装作不知,问道:“老爷,有话您吩咐就是了。”
朱延龄稍一犹豫,说道:“令郎与小女,近日里,走得有些近了。”
柳正猜到他会这么讲,赶紧说道:“老夫该死,竟忘了叮嘱。回头一定好好管教,让莫寒离小姐远一些,请老爷放心。”
朱延龄点了点头,说道:“先生,不要怪我有门楣观念,实在是时局所迫。你知道,我只有真儿这么一个女儿,当然......当然不想委屈了她。”
柳正点头称是。
柳莫寒倒了茶水递上,朱延龄接过后赞道:“你的词我看过一二,颇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我走了,好生伺候你父亲,有什么需要与我讲便是。”
柳莫寒感激地点头。
目送朱延龄走出房门,柳正长叹过后,重又咳嗽起来。
柳莫寒上前扶起父亲,问道:“父亲,要不要喝些茶水?”
柳正一把拉过柳莫寒的手,叹道:“孩子呀,你知道老爷刚刚为何而来?”
“不是,来看父亲你的么?”
柳正再叹道:“孩子呀,莫再单纯了。他是来挑明你跟小姐的事的,记着,忘了吧,莫与小姐再有儿女情长之事,否则伤得就是自身。”
柳莫寒听了父亲的话,眼角的泪想落,怕父亲为难,转过身去,擦拭过后,回道:“莫寒记下了,请父亲放心。”
一滴泪,不小心掉落于地,激起些许尘埃。
第五章冷言相对
那厢柳莫寒与父亲正长嘘短叹着,这厢朱淑真却忙得不亦乐乎。她央求母亲把自己曾经用过的药方找出来,然后抱着自家药箱一味一味在寻起药来。
母亲卢氏看着奇怪,问自己女儿:“真儿,这般忙乱,却是为何?不曾见过你这样认真过。”
朱淑真笑着回道:“母亲,我何时不曾认真过?”
卢氏问道:“那我倒要听听,你这般急着找方子,是为了哪一个?”
“母亲难道没听说吗?先生病了,柳先生得了跟我一样的风寒。”
卢氏听了,立即显出关心的模样,问道:“严重吗?柳先生可是我们家的半边天呢,看来,我得嘱咐厨房炖些补品才是。一会儿,真儿你带过去,记得告诉先生,好生将养。”
朱淑真乖巧地上前抱了抱母亲,回道:“就知道母亲心善。”
卢氏满意地笑笑,转身向厨房走去。
朱淑真找齐了药,端上母亲差人炖好的汤,满心喜悦地向柳正房里走去。
屋内,柳莫寒刚刚把父亲安顿好。见朱淑真两手提着东西进来,很是吃惊,忙说道:“辛苦小姐了。”
朱淑真笑道:“还不快替我接住,哎哟,累得手疼。”然后朝柳正的床上看了几眼,又说道:“师父的病可有起色?”
柳莫寒回道:“谢谢小姐记挂,已经睡下了。”
朱淑真这才注意到柳莫寒的脸色,一脸凝重。她不解地问道:“哥哥,你这是为何?这般客气?”
柳莫寒低头,不敢看对方的脸色,兀自回道:“小姐,以后不要叫我哥哥了。我怕,受不起。还是主仆相称的好。”
朱淑真已经感觉到了事情的变化,她急急地上前,拉过柳莫寒的手,问道:“一会儿不见,哥哥怎么变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么?”
看着朱淑真一脸的虔诚,柳莫寒颇感心痛,他退后一步,回道:“刚才老爷来过了,说是,说是不能与小姐走得太近。家父现在病重,我担心......我怕连累了家父。小姐是聪明之人,必能谅解。”
朱淑真从柳莫寒断断续续的叙述里听懂了,她上前一步,问道:“那哥哥的意思是不再与真儿来住了?是么?”
柳莫寒身体一颤,回道:“你是小姐,而我是书僮。”
朱淑真的泪从脸上滑落,她再上前一步,问道:“你当真这么觉得?平日里,我对哥哥怎样?全不记得了么?”
柳莫寒看着朱淑真一脸清泪,心疼地想上前安慰,却怕自己会忍不住。于是他狠狠心肠说道:“莫寒感谢小姐所作一切,只是以后不要了。我只希望小姐能过得更好。”
朱淑真看着始终不敢抬头的柳莫寒,一脸沧然,转身出了柳正的房门。
等她走远了,柳莫寒才敢抬起头来,脸上一行清泪,纵流肆意。
此时的柳正将屋内两个小人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听得心如刀绞,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变成了自己与过去的恋人告别一般。一行浊泪在他脸上流淌,打湿了被子,亦不曾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