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天,七道沟屯维持会长柏尺帆接到在丹江市当市长的表哥的来信。信上说让他立马去丹江市商量要事。柏尺帆见是表哥来信,不敢怠慢,他交待了一下家里的事务,揣上表哥随信一起寄来的特别通行证,又把准备好的礼物装上爬犁,然后叫上伙计胡大安,就早早地上了路。
从七道沟到丹江市,也就是二十几里路的光景。爬犁在雪地上飞速滑行。他们一行走了十几里山路,除了日伪军的巡逻队,再也不见其他人的影子。附近几个寥寥落落的村子,如画中孤寂的点缀。人更是躲到画里去了,放眼望去,踪迹全无。若不是风吹动哪家生火的灶烟,使柏尺帆感到有一点现实的动感,他才清醒着从静僻的画界中解脱出来。一路无声无响地颠簸,使柏尺帆深感无聊。由此,他体会到了日本人的可恶。九?一八,日本人来了,东四省变了。变怎样了?大东亚共荣,屁话。自己在日本人手下卖力,虽得了不少好处,但日本人的霸道,也着实让他吃了不少苦头。要不是上头有表哥撑腰,他娘的自己的命恐怕也早搭进去了。这年月,过一天是一天吧。管它江山姓王还是姓李,谁给钱就跟谁干。他又怪起抗联来。如果不是抗联在背后瞎折腾,日本人也不会对中国人这般糟践。世道世道,这脚下哪条道更好走呢?柏尺帆一路上心事重重。他猜不透表哥这么急着要他来丹江是为何事?寂寞拉长了脚下的山路。柏尺帆掏出怀表,见才走了不到一个钟头,但他觉得象走了一整天那么久。柏尺帆探了一下身子,让胡大安快一点。胡大安虚扬一下鞭子,那马便奋一下蹄脚。柏尺帆觉得有点困,便从腰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凑近鼻子连吸几下,几缕真气便贯顶而入,柏尺帆立马感觉精神好多了。他甩了一把冻出来的清鼻涕,想哼一支小曲,一想到日本鬼子,又把声音咽了回去。他怕把日本人哼出来,即使有特别通行证这把“尚方宝剑”护身,也少不了麻烦。他很想跟胡大安说说话,可胡大安平时就是个闷葫芦,你问他什么,他便答应什么,再无下文。柏尺帆刚当上维持会长的时候,他让手下的人给自己找个伙计,手下人就给他找来了胡大安。柏尺帆见胡大安有点木讷,就不太满意。他想让手下的人把胡大安辞掉,手下的人就说,会长不是要一个嘴巴严腿脚勤的人吗?胡大安最合适不过了。手下人还列举了胡大安的种种好处,让柏尺帆听了心动。他觉得手下说得有道理,本来找的是伙计,专干粗活的,又不是让他来坐堂掌印,只要干活卖力听话就行了。
柏尺帆想好了就说先试试看吧,于是胡大安就成了柏尺帆家的伙计。以后胡大安就早晚跟着柏尺帆。不管让他干什么活,他都会拿出十二分力气去干,而且干得让柏尺帆挑不出毛病。渐渐地,柏尺帆开始喜欢起胡大安来了。不过这胡大安有个毛病,不管人问他什么,他都先嗯一声。这嗯嗯的习惯差一点给柏尺帆惹下杀身之祸。有一次,日本鬼子到七道沟扫荡,为首的日军少佐在翻译官的带领下找到柏尺帆。柏尺帆就把日军少佐带到家里好好招待。那日军少佐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后就晕晕乎乎起来。刚好外出要账的胡大安回来了,日军少佐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用生硬的中国话问胡大安,你的,知道抗联的干活?胡大安习惯的嗯了一声。这个懂中国话的日军少佐立刻杀气腾腾地抽出指挥刀,架在胡大安的脖子上。一边的柏尺帆一看情况不好,急忙端酒上前劝阻。那日军少佐一挥手打掉了柏尺帆手中的酒杯,对门外的鬼子怪叫一声,两个鬼子扑上来不由分说就把柏尺帆二人抓起来捆上。柏尺帆和胡大安两人被吊到屋梁上,一顿鞭子抽得他们皮开肉绽。那时,柏尺帆可真恼了。他一边大喊冤枉,一边骂胡大安。他说胡大安我日你祖宗八代,你可害死我了,你他妈那熊样就是抗联死绝了也不会要你……柏尺帆的怒骂引来日本人更加密集的鞭子。柏尺帆感觉全身象被扒了皮一样疼。他实在受不了了,他真想说我招,我知道抗联在哪儿,求求你们别打了……柏尺帆的话还没说出来,日军少佐就牵狗来了。柏尺帆一见日军少佐那凶恶的模样和身边大张着口的狼狗,就吓得把要说的话咽下去了。日军少佐让鬼子把他们拖到树林中,挖了两个大雪坑,看样子是要把他俩活埋。柏尺帆绝望中就喊出了他表哥赖金山的名字。他大喊,赖金山市长,你快来救救我吧!赖金山虽是中国人,但他毕竟是伪满洲国丹江市市长,翻译官知道赖金山是何许人,于是就让埋人的鬼子暂缓动手。等翻译官弄明白他跟赖金山的关系,两人才把命捡了回来。第二天,日军少佐把他俩押到丹江市,直到赖金山出面,才恢复了自由。
柏尺帆死里逃生回到七道沟,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胡大安辞掉。胡大安倒也知趣,连累会长使他觉得罪该万死。所以,还没等柏尺帆发话他就自己收拾一下东西,连工钱也不要就告辞一声走了。从丹江回到七道沟的柏尺帆,已不再是往日那位神气活现的维持会长了。连日来,他一直躺在炕上动弹不得。日本人的“恩惠”让他着实经受不起。他象生了一场大病一样奄奄一息。虽然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只要他一活动,就象全身散了架一样疼痛不已。因为这,他有时就无端骂人,骂日本人、骂胡大安、骂他的手下人……骂天骂地。柏尺帆几乎疯了,他气呀,他要把肚子里的气全部撒出去。他让人请了郎中给他治伤,可一连治了十几天,外伤是渐渐愈合了,可是他的腰却象断了似的疼起来。这腰痛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可以象健康人一样自由活动,有时候却又突然间地疼起来,疼得他大汗淋漓要死要活的。柏尺帆害怕了。他想,这得的什么怪病?这期间他找过好多的郎中,有说是肾亏的,有说是风湿的,还有说是腰肌损伤。更有一个郎中悄悄告诉他,说他这病是“日月亏”。柏尺帆就问什么是“日月亏”啊?那郎中先是微微一笑,而后严肃认真地对他说,这“日月亏”就是阴阳不协调,通俗一点就是男女同房时交接不当造成的。郎中捏了一下鼻子,又说,世间万物,愣一看,好象杂乱无章,但真真细论起来,却都有一定的次序和章法,这是规律,也叫道。道,你懂吗?郎中看着柏尺帆茫然不解的样子就越发来了兴致,继续讲下去。老子言:道可道,非常道……黄帝日:一阴一阳谓之道,偏阴偏阳谓之疾。又日: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圣人不绝和合之道,但贵于闭密以守天真也。那郎中一番咬文嚼字的说道,让柏尺帆云里雾里。不过,柏尺帆搞不清什么道,但他似乎明白一些自己得病的根源。他就十分恭敬地对郎中说若能治好自己的病,一定重金酬谢。郎中从随身带的箱子里取出一个用绸布包裹的小瓷瓶,打开木塞,倒出三粒丹丸。那药丸黄豆粒大小,黑白相间,十分的耐看。郎中说这叫“蜜月丸”,专门治疗象柏尺帆这类病症的灵丹妙药。又说了这药的配制之难和珍贵,并保证药到病除。柏尺帆听了大喜,接了药,用精瓷盖碗盛好。那郎中叮嘱他一定要在与夫人好合前一个小时服用。柏尺帆一一记住,然后取出光洋十块,赠与郎中。郎中也不推辞,收好钱便去了。
郎中走后,柏尺帆就细细琢磨那郎中的话。根据郎中的说法,柏尺帆推断自己这腰痛的症结就出在半月前的那次风流韵事上。那是柏尺帆伤愈后的第三天,已经复原的柏尺帆被郁闷憋得心烦意乱,他想出去散散心。那日柏尺帆就悄悄一个人去了距七道沟屯二十多里的桃花村。桃花村不大,却在丹江这块地盘上闻名遐迩。这是一个娼妓聚集的地方。这个村子原先住着十几户人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自清末从关内来了几个逃荒的女人,就改写了桃花村的历史。桃花村原名桃花坞,其实这里并不见什么桃树桃花,而又为何叫桃花坞?据说是因为一个传奇故事。来的这几个女人被好心的桃花村人收留后,并不安于嫁人过日子,她们只是与村里的单身男子相好,靠这些人的接济过日子。久而久之,这些女人的事情就流传到了外面。随着外人的介入,她们的生意就越做越红火,而逐渐兴隆起来,并具有了一定的规模。在她们的带动下,原先那十几户人家,除了两户不与为伍的搬走外,其余的也干起了皮肉生意。因而,桃花村一时声名远播,以致于生意一度胜过了丹江城。来桃花村寻乐子的人,有中国人、日本人、也有俄罗斯人等等。那日柏尺帆轻车熟路地来到桃花村,说要最好的姑娘。老鸨立马招呼,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在柏尺帆眼前摇来晃去。柏尺帆一挥手不悦地说,嫌咱柏大爷没银子还是钱不好用?净给我找些二等货。老鸨笑嘻嘻地说大爷,这哪到哪呀,只要大爷肯出银子,这新鲜上等货那非您莫属了。柏尺帆一撩皮袍,从腰里摸出一叠伪币,一把大洋扔到桌上。斜一眼老鸨说,现钞、银元,一样不少,赶快亮相吧,柏某没时间跟你磨牙花子。老鸨一见桌上的钱,眼放绿光。一摆手,让手下人快去请花魁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