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为秋子的安危担忧之时,却见秋子安然无恙地站在一边看热闹。而山本和松田同时上前,替秋子接了这一掌。刚才玉旨雄一因为愤怒,出掌时是用足了力气的,可在中途他又自减力道,使这一掌威力大打折扣。他明白秋子并非一般民女,倘若自己贸然将其一掌击伤,于谁都不好交待。可现实情况更让玉旨雄一不满。大庭广众之下,两位高级军官,却为同一个女人出头,真是不可理喻。玉旨雄一一下子感到黔驴技穷起来。此时此刻,无论他再说什么,再责罚谁,也都只能是出丑,所以,玉旨雄一一句你们……没说完,就气冲冲地撇下众人走了。
近来,清虚观显得特别风平浪静,观中的道士好像完全停止了本就少有的法事。偌大的一座道观,除了树涛风吼,你几乎看不见一个道士在观中走动。观外的雪地上,只偶尔发现野兽走过的痕迹,除此之外,很难发现人的踪迹。当夜幕徐徐拉近清虚观时,观中窗户突然亮了―下,而后,便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如此,愈发增加了观中的神秘气氛。
在观内的一间密室里,人称清虚道长的王汉宾真正的身份是国民党军统局丹江情报站站长,上校军衔。此人年愈五十,早年曾在青帮混过。王汉宾不但身怀绝技,而且善使双枪,素有神枪手之称。王汉宾不仅枪打得准,而且特别快。在他投靠国民党之前,他的拿手绝活是飞镖,而打枪这套看家本领是他后练的。起先他跟小李飞刀结了拜把子兄弟,就学了一些飞刀的本领。后来,聪明好学,悟性颇高的他在飞刀的基础上独创了一套飞镖技法。虽说不能超越小李飞刀,但百步之内取人性命也是百发百中。后来,小李飞刀被吴四宝的老婆佘爱珍用枪误伤毙命之后,他就意识到武艺再高,也难抵火枪的威力。从那时开始,他就苦练枪法。汪精卫公开投靠日本之后,以李仕群为首的汪伪特务盘据上海,对国民党军统局上海情报站给予了致命的打击。受重创的上海站为能站住脚跟,就招兵买马。自那时起,他拒绝了李仕群汪伪特务的收买,加入国民党军统局,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特工人员。以李仕群为首的汪伪特务猖獗一时,竞把国民党军统局上海情报站挤出上海。王汉宾在那次几近覆没的特工战中,能够单枪匹马冲出重围,及早把情报送达上峰。他的突出表现和高超的武艺深得上司赏识。短短几年中,他就从上慰,很快被提拔为上校站长。王汉宾最近接到上级指示,国民党驻丹江情报站已经暴露,近日内日军特务可能对他们有所行动。上峰命令他们立即停止对外行动,及早转移文物并安全撤离。如不能确保文物万无一失,可就地将其处理,决不能让文物落到日本人之手。王汉宾接过年轻道士译出的电文,清瘦的脸上现出焦虑的神情。王汉宾知道,非常时刻已经到来。他从近日的气氛中已经嗅出了日本人就要动手的味道。王汉宾在密室中踱着步,思考着对策。他的背影不时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王汉宾不怕日本人,这几年他也没少和日本人打交道,何况王汉宾又是个不怕死的汉子,他怕的是完不成上峰交给他的任务。很显然,清虚观早已处在日本人严密的监视之下,要想安全地把文物带出去,已是根本不可能。而指令又称如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可就地处理,这是什么意思?是把这批文物埋藏起来,还是将其就地毁坏?王汉宾想要上级给予明确指示,可是对方已中断联络,没有下文,这下可让王汉宾犯了难。三个月前,他们奉命截获了这一大批从中国运往日本的中国文物,在转移的过程中又有一部分重新落入日本人之手。其中一部分迫于日本鬼子的严密封锁,只好暂时藏在观中。嗅觉灵敏的日本鬼子闻着味找上门来,那可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按说清虚观四面环山,随便找个地方一埋,那就是个秘密。但是因为没能预想到日本人察觉得这么快,事前根本没有计划安排,现在要做,已经不可能了。自三日前,王汉宾就已经发现离清虚观一里之外就有日本人的眼线。不要说埋藏文物,就是王汉宾现在要走出清虚观一里之地都不可能。王汉宾不怕真刀真枪地跟日本人干,他最怕的是文物处理不当,成为一个罪人。就目前的情况,活着冲出去已是万万不能,如果这批文物毁在自己手里,那么上峰将会对他怎样定论?王汉宾虽是帮派出身,可有着极强的正义感和民族自尊心。年轻道土正在忙于焚烧各种密函和电台密码。就在这时,两条黑影已悄悄移近清虚观的正堂,其中一条黑影飞身跃上檐头来一个金钩倒挂,然后把脸贴在门板上,拿眼顺着门缝观察里面的动静。正堂里残烛摇曳,人杳声稀,正中蒲团之上,端坐一个身披道衣的木人。黑影端详仔细,溜下来与另一个人附耳私语,对方点头同意后,两条黑影同时跃起,消失在山野密林中。
王汉宾躲在密室里是一夜没合眼,因为他感觉到日本人随时都会动手。王汉宾让助手严克毁掉电台,把文物聚在一堆,又准备好炸药。他叮嘱严克,如果日本人攻入密室,就点燃炸药,决不能让这批文物再次落于日本鬼子的手里。
王汉宾做好一切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之后,反而感到全身轻松下来。他把严克叫到跟前。严克对这个一向严肃的上司素怀敬畏之心,今天的王汉宾却显出与平时少有的随和与友善。他说小兄弟,你我同为党国尽力,平时大哥迫于职责在身,对你们过于严厉,今天我们就要一同为党国尽忠了。过去我在青帮里做事,砍砍杀杀的事情也是家常便饭,所以,我王汉宾从来就没怕过死。我不怕死,“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兄弟,我觉得今日之死,比以往任何时候去死都值得。狗日的日本鬼子,占我河山、掠我国宝,每一个有血气的中国人,都应该挺起胸膛跟他们干。汪精卫这个民族败类,竟然也想收买我。王汉宾说到这里,见严克心不在焉,就问:“你是不是害怕了?害怕你就不是个爷们,就不要参加什么军统局!去,拿酒来,让我喝上两杯,等鬼子进来了,咱们好有力气跟他们拼。”严克满怀心事地从一个纸箱里摸出一瓶法国白兰地,王汉宾接过一看,扔在一边,指了指高梁酒。严克很不情愿地换了高梁洒。王汉宾一把夺过酒瓶,掀开瓶盖就往嘴里倒。一边的严克见此,有些着急,“长官,别、别……”王汉宾停止了动作看了他一眼,感觉他的神色有些慌张,就问:“出啥事了?”
“没事没事……”
“你去那边守着那些古董,日本人来了,有我来收拾。你要是见我守不住了,就点炸药。如果你要是贪生怕死想歪的,我就先取了你的命!”
“是、是,长官,我不会。长官,我想起来了,不是还有一瓶茅台酒吗?今天不喝,恐怕明天就来不及了。”王汉宾一拍大腿说:“对呀,去,拿过来。”
严克很快就把茅台找来,他倒了两杯,“长官,我陪你喝一杯。”王汉宾很高兴。他端起杯,放到嘴边闻了闻,“香!”说着用嘴抿了一小口,巴哒巴哒嘴唇,然后就很珍惜地把杯中酒喝了下去。严克眼瞅着他喝下了酒,才放心地说:“长官,我的任务总算完成了。”就在王汉宾还没能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时,却骤觉喉头一紧,紧接着下腹疼痛欲裂。王汉宾突然警觉起来,他拼着最后的力气,飞快地掏出手枪,砰的一声,枪响了,一人慢慢地倒了下去。
王汉宾随着枪声倒在了地上。然而中弹的却不是王汉宾而是严克。王汉宾在发觉中毒的刹那间就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拼着最后的力气,以最快的速度扣响了扳机。神枪手就是神枪手,子弹打中了严克的胸部。严克一手捂住胸口,―手握着手枪,“你……好快……”他们几乎是在同时拔的枪,但是王汉宾拔枪的速度却比他快了一秒,仅仅是一秒,就要了严克的命。中枪的严克想扣扳机,可是他的全身象过电一样麻酥酥地不听使唤,手也直抖动握不住枪。后来他的枪虽然响了,但是子弹却打在地上。此时的王汉宾已经气绝身亡。严克想对着王汉宾开第二枪已是不能。他的手再也没有力气握住枪了,手枪掉地的时候,严克的身子也摔倒在地,见他的日本主子去了。
除了密室里的王汉宾和严克之外,观中还有五名特务。他们奉站长王汉宾之命死守清虚观。国民党军统局驻丹江情报站副站长李民是一位剽悍的东北汉子。他跟其他特务们说:“兄弟们,目前我们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生路,一条是死路。这两条路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我李民与日本鬼子有杀父辱妹之仇,所以,我不会选择生路。如果哪位兄弟愿意走生路,我也不反对。但是他要先对着我的胸口开上两枪,再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然后打开山门,放日本人进来。否则的话,我手里的枪是不会答应的。如果大家不愿走生路,那我们就只有跟日本人同归于尽!我李民不通文墨,不懂什么主义,但是我知道,如果有人欺负我父母,杀我兄弟,辱我妻妹,那我只有同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李民说着扯开道袍。只见他的腰里捆满了炸药。
“兄弟们,我们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只要我们有一口气,就不能让小日本鬼子的阴谋得逞。你们说对不对?”其它四个特务也都是地地道道的东北人。本来他们还各怀心事,听李民这么一说,那种男子汉的血性就腾地窜上来。
“他妈个巴子,脑袋掉了不就碗大个疤吗?我们本来就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早掉晚掉就那么回事。”
“他奶奶的,这小日本也够气人的,今天我刘大根豁出去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你们说,兄弟们,是不是这个理?”
大家都表示赞同。统一了思想的特务们爆发了空前的凝聚力,他们不再有等死或逃跑等其它杂念,他们一心想跟日本鬼子拼命。他们便在李民的指挥下,分头行动起来。对于密室内所发生的事,他们一概不知。
几个小时之后,日本人收不到严克里应外合的联络暗号,知道观中有了变故,龟田便命鬼子兵杀进观内。观内的国民党特务们都是从刀枪堆里滚出来的拼命三郎。他们人数虽少,却是以一挡十。急于求成的龟田在没有发动任何政治攻势的情况下,仗着人多势众,想一举冲入观内。没想到第一个回合就被李民他们打得大败。观外洁白的雪地上躺倒七八具鬼子和十几个皇协军的尸体。吃了亏的龟田虽然急红了眼,但因观内藏有文物,所以投鼠忌器,他既不能向观中开炮轰炸,又不能放火焚烧。眼睁睁看着这么个弹丸之地却攻不下来,反而白白死了那么多士兵。恼羞成怒的他虽然气得发疯,但也无计可施,最后只好向松田求援。松田大骂他一顿之后,给他派去了玉旨雄一的两个徒弟,还给他送来了毒气弹。天黑的时候,玉旨雄一的两个徒弟借着极好的轻功和隐遁之术,很快就进入清虚观的外围。他们在翻墙越壁之时,被李民他们发现,一阵枪射。
可这两个日本人非常了得,他们凭借轻功,巧妙地避开了枪击,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近内室。这两人没有同观内的人交手,而是将毒气弹扔进室内就撤了出来。李民本想同日本人过过招,但是想不到他们却借着滚滚浓烟跑得没了影子。四处弥漫的烟雾,呛得李民一阵肺痛。他大叫一声:“不好,鬼子放毒气了……”李民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毒气噎得喘不过气来。他赶紧憋住呼吸,从身上撕下一块布,紧接着又在布上撒了尿,然后捂住口鼻。即使这样,先前吸进的毒气让他感到肺部灼痛,呼吸困难,中毒的症状已很明显。他的身子也在不知不觉中抽搐。尽管如此,他的大脑仍很清醒。李民想招呼一下弟兄们当心鬼子偷袭,可他的喉咙象烫熟了一样喊不出声来。他只好握紧手枪,竖起耳朵,凭着意志提防着日本人的进攻。他好象听到了脚步声,但是,这脚步声却又突然消失了,接下来是分辨不清的轰鸣声。李民摇摇头,原本脑清目明的他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切都不好用了,不仅眼花缭乱,而且耳朵轰鸣,就连脑袋也疼痛欲裂,他只说了一声“坏了”就昏过去了。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噼哩叭啦的吵闹声把李民吵醒了。李民睁眼一看,只见一群鬼子在观内乱翻乱动。他明白了,鬼子是在找那批文物。再一瞅身边横七竖八地卧着几个弟兄们的尸体,李民真是五内俱焚。他想一下子蹦起来,可身体象死了一样不听使唤。他试了好几次,都一点用没有。他只好憋足了劲举起枪,对着一个带指挥刀指手画脚的鬼子开了枪。枪声很脆,在黎明中像一声高亢的战歌震荡山野。一个肥胖的身躯随着枪声倒了下去。正在搜观的鬼子哇啦一声惊叫,停止了翻动,瞪着眼睛四处搜寻枪声的来源。当他们怀疑枪声的起处时,便有八九个鬼子朝李民卧伏的地方扑来。李民已无力再瞄准开枪。他在心里说,来吧,狗日的来吧。小鬼子们近了,有一个先到的鬼子的刺刀几乎可以刺到李民的身体。李民便豪不犹豫地拉响了身上的炸药。导火索呲呲的响声和跳跃的火花像一条小河在无忧无虑地一边歌唱,―边奔跑。鬼子们大叫一声,便没命地逃窜。晚了,炸药响了,巨大的气浪把鬼子们粉碎在清虚观的土崩瓦解当中。当松田赶到清虚观时,这个建于宋代的道观已经不复存在。呈现在他眼前的是断壁残垣、瓦砾成堆,以及四肢不全、血迹斑斑的尸体。就在两个小时前的一声爆炸中,他手下的龟田小队全部遇难。闻报后的他在震惊和愤怒之余还有些许疑虑。所以,他急匆匆地赶到现场。现场的残酷让这个嗜杀成性的松田几乎晕了过去。为了不在部下面前失态,他努力镇静了一下情绪。但是,他的脸部却因无比的痛苦而变了形,那猪肝色的脸膛更加阴森可怖。松田脱掉身上的大衣,蹲下身子,盖在了血肉模糊的龟田小队长的尸体上。就在此时,一日军少佐报告说,从炸开的密室中发现了那批丢失的文物。异常严肃的松田听说找到了文物后那绷紧的脸才有所松动,但他依然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绕开了尸体,走向密室。
两个小时前,李民拉响了自己身上的炸药,同日本鬼子同归于尽,可谓壮哉。但是,如果李民泉下有知,一定会为自己的行动感到无比的遗憾。因为正是这一炸,才使密室洞开。日本鬼子虽然为此付出了二十几条性命,可他们千方百计寻找的文物却失而复得。如此一来,松田刚才沮丧的心情已有所改变。尤其是当从成堆的文物中找到让他梦寐以求的汉墓竹简时,更是欣喜若狂。他一扫心头的阴霾,带着自认为是至宝的汉墓竹简和文物,急急赶回城里向总部报功去了。
关东军司令官宫本大将闻讯大喜过望,他连连夸奖松田为帝国立了大功。可是狡猾的宫本却没有马上向东京通报,而是先找到了武藏真人,让他把这批文物一件一件地进行了鉴定。鉴定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其中大部分珍贵文物,象汉墓竹简等皆为赝品。当武藏真人把这一情况告诉宫本时,宫本表示了怀疑。武藏见此,只好推荐让赖金山再一一鉴定一番。那天,看到宫本对自己的鉴定结果并不满意时,武藏真人就说:“司令官阁下,请恕我直言。您是一位出色的军事家,也是帝国最优秀的军人。要说两军对垒、排兵布阵、或运筹帷幄,武藏无不五体投地。但要讲文物鉴定,还请司令官听我一言。如果司令官能够不耻下问,那么,就会有助于辨别真伪。赖金山虽然是支那人,但他学识渊博,更是这方面数一数二的大家,就连武藏本人,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以师相敬。假如能请得赖金山过过目,那么,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如果赖金山的看法和武藏一致,那么,这里就一定有问题了。要么是国民党事先做了手脚,要么是被松田掉了包。虽然第一种的可能性大一些,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松田作弊的嫌疑。”宫本见武藏说得有道理,就只好去请赖金山。当赖金山知道事情的经过时,心里很不好受。他本不想接受这分差事,可又没法拒绝。如果让他眼看着中国的国宝一件件落到日本人的手里时,那会是一种什么滋味?所幸的是,那些东西,除了几十件没有分量的外,凡是能够得上国宝级的却没有一件是真货。如此一来,赖金山算是放心了,可那宫本却不高兴了。他一怒之下,竟把松田囚禁起来。
本来做着立功受奖梦的松田没想到要大祸临头,尽管他大喊冤枉,却没人理会。正当他叫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侯,东京的一封急电却救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