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赵君如篇――如君如梦
我是赵君如,府上的人都会尊称我做赵小姐。自打懂事以来,我便一直是被困在这赵家深宅里,那记忆是从几岁开始的,我记不得了。但我知道一定是在七年之前,因为那是赵府没有二夫人,就连一位夫人也没有。
是的,我没有娘,不,是我没见过我娘。我只有乳娘,她是娘的陪嫁丫头,是她将我带大的。记忆中,乳娘总是对着我笑,陪着我,教我女红针线,她还会帮我做纸鸢,教我放纸鸢。除了这些,她似乎什么也不懂,其实哪怕就是这样,我也觉得很幸福,有她陪伴着我。但是,我却总会有这样的感觉,乳娘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似乎其中除了有怜爱,还有些什么我也不能读懂的东西。
我爹是很忙的,他是赵家的当家,一身肩负着赵家的兴衰。而爹再怎么忙,也总将会大哥带在身边。不忙的时候,爹便会携大哥来陪我,通常他只呆一小会就离开而呆在赵府的其他什么地方,这个时候,他总会把大哥留下来,直到他又要出门开始忙了为止。纵是如此,我也知道,爹是爱我的,因为他看我的眼神,在那里我看到了与乳娘看我时极其相似的东西。可大哥似乎就不那么喜欢我了,跟我和乳娘在一起时,他总是冷冷冰冰的,不过,我很喜欢粘着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不理我的时候,我就喜欢默默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如果我惹他生气了,我也不会逃开,而是就低着头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的责备,但他通常都不会责备我,而是转入不理我的样子;如果他很开心,我会千方百计地找到那个让他这么开心的东西,然后准备好下一次也拿出来逗他开心,哪怕这样的东西总不能让他开心两次,我也会孜孜不倦。很多年后,回想起,才知道这也许是血浓于水的关系。
但是从七年前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而起因正是因为二夫人的入门,一个陌生女人的介入。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二夫人,那是我才八岁而已,还很小,也不会有人跟我说什么,而乳娘也只是渐渐看着我入迷,总用那我不懂的奇怪眼神看着我。久而久之乳娘竟然病了,这一病便起不了身了,一直都卧病在床,也照顾不了我了。于是,我被带给二夫人照顾,爹让我叫她二娘。
二娘很年轻,也很漂亮,她也有个很漂亮的名字,采荷。那时,我不知道未入门的二娘是没有姓氏的,单纯的认为原来‘采’也是可以做为姓氏的。我被二娘美丽的外表以及美丽的名字所吸引,渐渐习惯了没有乳娘陪伴的日子,也同时习惯了她,何况她对我也很不错,时不时会给我添置新衣,买新的小玩意给我玩。但我不喜欢她每次给了我什么东西后,还要带着我去爹面前转转,顺便让爹夸夸我的那些东西的行为,从前乳娘就不会这样做。
就在我快要忘记乳娘的时候,大哥给我带来了乳娘病危的消息。其实自从我跟了二娘后,我和大哥见面的机会明显少了,爹也不会时常带着大哥来看我,大哥似乎也变得很忙。那次见面,他对我的一无所知而感到诧异,似乎还有很大程度的愤怒,当时,我很着急,直直地就往乳娘住的地方奔去了,身后大哥说了什么,也没听真切,只是有一句,我模模糊糊听到了,像是他压低了嗓子以及情感发出来的:“一定是那该死的女人!”
我当然不会联想到大哥口中的女人是谁,反正不会是乳娘,当时我还不到十岁。
在二娘进门后的第二年,乳娘离开了我们。我仍记得,那是一个春天,树芽新发,绿意盎然,而乳娘的房中却如同一片枯槁,灰蒙蒙的让人透不过气。她面色苍白,眼睛也深深的陷了进去,是一年多的病魔将她折磨成那副样子的吧。见到了我,乳娘强打精神,游离如斯地道:“君如,我可怜的小小姐,女婢只能照顾你至此了,剩下的日子,我要去陪小姐了。”说完,她吃力的呼吸了几口,终于缓缓的闭上了眼。我并不是不知道,乳娘之前就是娘的陪嫁丫头,娘生下我去世之后,她便一直都护在我左右,就如亲娘一样。
看到她闭上了眼睛,我是真的懂了:“乳娘,乳娘,别丢下我”就在片刻间,我感觉房间里除了大哥,还多出了一些人来,但是我无暇顾及,我只想让把眼睛睁开,再看着我。
“桃儿。”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了,是凄厉的呼唤。
而乳娘却在这一声呼唤后,又睁开了眼,整个人也焕发了不少光彩,她看着爹,笑得很幸福:“老爷,你来了?”我什么也不明白,但却肯定地知道那就是乳娘的幸福。
“桃儿,是我负了你。”爹说着来到了床边,若如无人,一把握住乳娘的手。我很惊讶,说不出任何话,只是看着爹和乳娘之间的神情注视,看着二娘脸上似乎在隐忍的不知名情绪,看着大哥一脸的安定,这一屋子的人的表情。
“老爷,桃儿知足了。”乳娘说着,仍旧是幸福的看着爹,似是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哼――”我正疑惑着,却听到了一声轻哼,是来自二娘处的,转过去一看,二娘正眼睁睁地瞪着这一切,而那眼神,让我想起了以前,还在乳娘身边时,每一次,爹领着大哥来我和乳娘处时,大哥就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乳娘身边护着的自己的。从那时起,我的心头便总有一种异样的情绪,道不明,挥不去。而二娘此时的眼神,与那时又是何其相似。这意味着什么?
乳娘去世之后,爹带着二娘进了赵家的祠堂,这是我第一次,也同时二娘第一次进去。当时,我看见二娘跪在地上,笑得很得意,可我哪里知道,我也本应该这样得意的笑笑才是。在当地,只有进了祠堂的女人才是被赵家认可的,而她死后的牌位才可以收进祠堂,供后世子孙供奉。而我自然也不会明白,从此二娘便是我名分上的娘是个多么严峻的现实。
一晃又过去了几年,我眼看已经过了十五,二娘便开始为我张罗婚事,但我的态度一向都不稳不热的。自从乳娘去世后,我便对她没什么好感了,而她也不像刚开始的那样对我好,甚至还会刻意刁难,我从不跟她来硬的,沉默未必不是一种反抗,这是几年里我从大哥身上学来的。
今天,我跟二娘去上香,难得有机会去外面逛逛,我便偷偷拉着小花却了庙后山。在家的时候虽有琴棋书画,女红为消遣,却总觉得心里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很希望有谁能帮我搬去它。庙宇自然是坐落在山顶之上的,但山庙后山即是临着一片壁崖的平地,放眼望去,仍是丛丛翠绿,苍穹气魄,我的心也不禁有了一些些安宁与轻松。赵府的日子,也并非那么波澜不惊,但二娘的恨意,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从何而来,两个不属同一辈分的人,需要争些什么吗?
专注地想着,突然听到了小花的尖叫声:“你们是什么人?”
待我转过身的时候,小花已经退到了我的面前,讲我挡在身后,但这有用吗?虽然小花舍己救人的忠心是可嘉的,但是即便她这样做了,也帮不上任何忙,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条性命,让二娘知道了,也只会说是浪费了赵家五年的口粮。。
我看着这个五年前因为自己心软,而私自买下的小花,不觉笑了起来,转而道:“这几位大哥,若是为才,我们便全数奉上,切勿伤人。”说完,我走出小花的护翼,从袖中掏出那用来防身的钱袋,恭敬地摆到了他们面前。
“哈哈”似乎是为首的一个男人,接过钱掂量了一下,淫笑着,“难得是个有钱的主,还挺镇定的,就让你回去给我当六夫人好了!”
“你们滚远点!我们叫人啦。”我还没回答,小花又冲了出来,虽然身子都在颤抖,却仍是挺身而出了。
“叫啊你”那男人得意洋洋的话还只说了一半,便硬生生的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在恶人们紧张的时刻,我看到了他,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男人,衣着青黎,又听他身后的一个小男僮道:“小姐别怕,有我家少爷在。”
不知道最后那群恶人被扭送去了哪里,我只注视着那黑斗篷男子离去的背影。终于,我忍不住叫道:“请问公子姓名,小女子改日必以重谢!”
但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慢慢离去。
“公子?”我心下一紧,突然有了一种感觉,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野!如果不问清楚,怕是从此会断了与他的联系。
他仍没有回答,反而是他身边的小书童,转过了头道:“我家公子姓贺,单名一个铸字。”说完,他被他家公子的一只手给拉了回去,两人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贺铸!自此,这个名字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嫁夫当如贺铸。
上香回府之后,我什么也没解释,便向爹道出了心事:“嫁夫一如贺铸!”当时只见爹的脸上,亦喜亦忧,让我耐心等消息。好几天过去了,却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突然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了,就好像是在台上看戏一样,听着自己说着这样或那样的话,做着这样或那样的事。但让我高兴的是与少游的相处,温柔的他,善良的他,才华横溢的他,帅气的他!尽管之前都不知道他字‘少游’,但现在自己知道了,哪怕自己早就已经不受自己主宰了。但每日起床梳洗的时候,看到陌容中的样貌,那明明就是自己啊!
拜堂那天,我整个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但除了我,谁也不会知道。洞房花烛夜,我见到了贺铸的本来面目,却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却能听到他的动静,他的黯然与伤心:“可你还是做不到!你说的到却始终做不到!”
这是他说的,他对我说的。我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想喊出声来,但那不是我,不是我做得到的,我连眼睛都睁不开。这时,我才有了觉悟,原来这身体已经不属于我了。
感觉到他要离开了,我突然很想抓住她,一伸手,居然真的抓住了一只手,惊喜中,我睁开了眼,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帘一样,一倾而下。我看到他了,而他正诧异以及带着些许愤怒眼神地望着我。突然,我想起了先前的那个‘我’说的那句话,便重复道:“你很丑,但是你很温柔,所以,我我才会喜欢你。”
“小君!”他一听,一把便把我搂进了怀里。我把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欣喜,老天爷,感谢你赐于我那样一个‘我’,才让我此刻拥有了这样的幸福:喜欢这个男人,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喜欢和他这样一辈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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