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兴庆和西南那边有信送回来了。”白鹭捧着几封信快步走向内室,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忐忑。
周林纾将头抬了起来,注意力从手里纠结成一团的丝條上转移到白鹭手里的信封上,一颗心嘭嘭嘭地跳了起来,没有看到她那复杂的表情。
她写了两封信回兴庆,其中有一封是与兽炭开采问题有关的。也不知道她提出的那几点问题,有没有起到实质性的帮助。若是真的能够解决那些困扰已久却不明白缘由的问题,每年都能少死许多的人。
而另外一封,问的则是有关于西南的事情。她需要凭借这封信,来决定要不要自己亲自去一趟西南。
至于西南那边的信,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毕竟他们才去了十几天,就是快马加鞭再走水路疾行,也不过是刚入西南境内。要是天气不好,再遇上些别的事情,说不好此时还在船上游荡。而这信恐怕还是他们在路上写的,对她来说一点儿帮助都没有。
白鹭将不相干的人都支开,只留了她的陪嫁丫鬟在,才冲周林纾颌首示意。
周林纾笑着撕开信封,却不急着看里面的内容,她将目光停留在白鹭的脸上。
经过十多天的适应,白鹭俨然成了她身边的管事丫鬟,不论是财务钥匙,还是她的日常起居,都管理得井井有条,比经验丰富的管事嬷嬷都能干。
说起来,自从美娘亲将白鹭跟紫鹃给了她之后,她对红鸾和青鸢就没有以前那般倚重,反而还时不时地惩罚两人一下。倒是白鹭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让她越发觉得这人能干。
目前紫鹃虽然只表露出了厨艺方面的优势,但她毫不怀疑她还隐藏着别的本事没有显露出来。不是不愿,而是没有机会。她倒是非常期盼,这两个人带给自己惊喜,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够被美娘亲在那种时刻划到自己的身边。
除此之前,似乎身边的四只鸟人才品貌都不差,再过两年也到了放出去的年纪,倒是让她不知道该给她们选个什么样的夫家好了。
思绪一下子被扯远,还是白鹭一声轻咳将她唤了回来。
她看着白鹭抿嘴笑了笑,那笑容好不奸诈,却让人看不出缘由来。
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她打开信,一目十行的看了过去。
兽炭开采的问题经过初步的试验,证明是有效的,正在研究解决方法。但无疑,她提出的问题都正中要害,为一直以来困扰着人们生死的问题打开了一扇窗。
有了大方向就好办多了,从前只是不明白原因,如今既然明白了那些事故并不是神明在降下惩罚,而是他们没有注意的小问题,就不会再向以往那样一边心怀敬畏一边牺牲子民的性命。
信里还说,因为这件事情是她周林纾提出来的,所以她在夏国的声望瞬间提升了不少。那些靠着开采兽炭维持生活的人,对她拥戴有佳,有些更是给她立了牌位,送上一份供奉。
看到这里,周林纾有些哭笑不得。
古代的人还真是迷信,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不过同时她也异常感动,因为这些行为都是出自真心的,不带一丝一毫的矫揉造作,是人们心底最真实的反映。
既然他们已经开始提升开采技术,那么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更加安全可靠的开采方式了。虽然比不上现代大型煤炭企业的低死亡率,但也比这种纯靠运气的开采好了许多。
于是周林纾有拿起了另外一封信。
这封信比之前那封厚了许多,有些纸张上甚至还有墨迹散开,点点泪痕。
她捧着这信,虽然还没看,却也想到了里面的内容会是怎样的惊心动魄,感人肺腑。美娘亲写这信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呢?
周林纾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展开信纸,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足足一刻钟的时间,她才将手里的十多页信看完,捏着信纸的手也不由得颤抖起来,砰砰乱跳的心怎么样也停不下来。
她端起茶杯,还没送到嘴边,就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地一声响。
外面有人询问发生了什么,白鹭扬声道:“无事,我不小心摔了个茶杯。”而后她快步走到周林纾身边,蹲下身一边捡着地上的碎片,一边低声安慰她,“公主,冷静,王妃想来也不愿看到你如今这个样子。”
白鹭的劝解周林纾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反而冲她发了火,一脚踢到了她的身上,颤声说:“你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许是因为惊讶,她的声音一直在颤抖,更是有些嘶哑。即便是有些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也不过仅让屋子里的人能够听到。
白鹭被踢得朝后坐到了地上,听了她的话身子僵硬了一瞬,而后才跪在了地上,朝周林纾磕了个头,“奴婢好教公主知道,自从来了公主身边,奴婢们便只一心为着公主着想。无论是奴婢也还,紫鹃也好,就是红鸾和青鸢也俱是如此。就算公主想要怨恨,也尽管怨恨奴婢们好了,莫要生王妃的气。”
说完,她快速捡起地上的碎片,招呼其他几个人退了出去。
周林纾瘫坐在床上,脑中徘徊着的都是信里面的内容。那些真相和话语仿佛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脏,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一下又一下地将她的心脏捏紧又松开。
心里的那种痛楚,神经上崩溃的感觉,让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眼睛有了酸涩的感觉,瞬间泪流满面。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身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自己的命,居然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更不是掌握在皇帝的手里,反而掌握在一个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长相、不知道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的人手里!
她更想不到,这一切都是源自于自己的美娘亲。那原以为很疼爱自己的美娘亲,用她的命,去换取如今的身份地位。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交易,用一个女儿,换一世浮华。
而她真心信任的白鹭紫鹃红鸾青鸢,更是那些人调教出来,名义上服侍她,实际上像是看管犯人一样盯着她的。
这还真是讽刺,她来了这里之后付出的感情,换来的居然就是这样一场骗局?
不是她怕死,更多的是失望,还有种被背叛了的颓丧。
那种全心全意的信任之后,得到这样的真相,好像整个人生的信仰都崩塌,色彩斑斓的世界变得黯淡无光、满目疮痍。她这个来自于异世的孤魂,仍旧是孤独的一抹魂魄,没有依靠,没有人真心爱护。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只觉得那些仿佛梵高作品一样的线条,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讽刺她随便付出的真心。
眨了下眼,将眼中的泪水挤掉,她看到了桌子上放着的另一封信。
被派去了西南的人写回来的,被她认为不太重要的信。
想到自己身边信任的人都是那边训练出来的,她便觉得满心厌恶,不愿意再去碰。她冲过去,抓起信狠狠地掷在地上。
被白鹭先检查过了的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纸张飘了出来落到了旁边。写了字的那一面朝上,几个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大字就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你的红缨军里只能找出这样的几个软脚虾吗?一上船就吐得不省人事。行了,别闹,有什么事情我帮你做,你安心在家等着。”
那是沈括的字,看着如同他的人一般冰冷不化,棱角分明。
不知为什么,此时的周林纾却从这样一句与柔情蜜意完全不搭边儿的话里,硬是看出了一些温柔之意来。
许是她的错觉吧,许是她太过于期盼着真心,便下意识认为,沈括遇上她的人,并且写了这样的一封信回来,便是心里有着她。不为她身后的背景,不为她能够给他带来什么,仅仅是为着,他想要关心她。
这种想法让她的心好受了些,原本低落地情绪也恢复了一些。
抹掉眼泪,看着那写得犹犹豫豫的信纸,她破涕为笑,眼前好像出现了沈括握着笔一脸纠结的样子。
原本她是嫌弃过这个冰块一样的夫君的,此时她却觉得,这种感情不外露,轻易不会给人真心的人,才是真正的可靠。
因为在意,所以慎重。
所以一旦给了出去,便是全心全意,永不背叛。
她不知道自己在沈括的心里占了多少位置,但只要有一分,也足够支持她勇敢地活下去。
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自己一个穿越而来无根无本的异世孤魂,要如何顶着别人的皮囊活出自己的情绪来。
“呵,这个呆子。”周林纾捏着那封信,心里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极致心痛之后的疲惫,只觉得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一个惊世骇俗为世人所不能容忍的想法破土而出,催促着她去执行。
要不,她就去西南找沈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