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在跟拓拔苍比赛完之后本是打算离开的,可是二皇子过来找于贤赛马,说是嘉和公主也会参加,他不知道怎么就想着留下来看看,似乎是那个时候就能想到她落在众人身后尴尬的样子。
果然不出他所料,开始没多久就看到周林纾落到了最后。他心里略有些得意,下一刻却看到踏月载着人狂奔而去,那一刻他竟然心跳漏跳了一拍。
想都没有多想,他就一鞭子抽在了鬼影身上,追了上去。待回过神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是第一个追了上去的人,而拓拔苍更是只比他落后了一点儿的距离!
他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想着该怎么追上前面的人将她救下来。
这个时候的他心里想的不是皇帝给他的命令,也不是两国之间的关系,而是真实的担心着她的安危。
眼见着她被树枝刮到,他更是产生了一丝焦虑的情绪,更加用力的抽打着身下的鬼影。
拓拔苍不愧是能跟沈括势均力敌的人,跟他一前一后的追了过来,此时已经跟他齐头并进,脸上的焦急神色丝毫不掩饰,更是大声喊着:“嘉和,嘉和!”
沈括沉着脸,无视掉对方的焦虑,一边用马鞭挡开抽打过来的树枝,一边思索着对策。
猛地想起,他之前似乎看到对方的腰间缠着一条长鞭,仅从外表看就能知其不凡,便计上心来,一边快速奔跑,一边运起内力大喊:“鞭子,腰上的鞭子!”
虽然有着锋利的短刀,但周林纾惊吓之下哪里用的上力气,砍树枝的反震力早已让她手臂酸软。再加上许久没有想到脱困的方法,反倒是越来越朝山顶而去,让她更加的慌乱,再怎么打气加油都不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喊着“鞭子,腰上的鞭子”,她就犹如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手忙脚乱扔了手里的短刀,顺着那人的喊声摸上腰间的鞭子。
摸到之后,她才想起这是早上出门时,她为了以防万一缠上的,不想这个时候成了她救命的东西。
可是,可是这鞭子有什么用啊?
身后的人似乎是知道她此时的手足无措,紧接着就喊:“树!”
树?什么树?
周林纾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脑袋都变得一团糨糊,好不容易才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于是捏紧鞭子,朝着前面的树就甩了过去。
虽然想法是好的,用鞭子缠住树,然后降低速度,使得马停下来。可惜现实是残酷的,她可是第一次用鞭子!不说控制着鞭子运转自如,就是力道和方向她都控制不好。
鞭子是成功的甩了出去,也成功的缠上了一个树枝,然而技术的不熟练导致没有预计到可能产生的拉力,鞭子缠绕在树枝上之后,顺着力道居然把鞭子从她手中给带跑了。而那树枝因着这一拉一松的动作就开始来回摆动。力道的反弹使得还挂着鞭子的树枝如弹簧一般,狠狠地朝着周林纾抽打过来,措不及防之下,她险些被打下马去。
“你奶奶个腿!出的什么馊主意!”这下可好了,短刀被她扔了,鞭子又没了,她难道要等死不成?
不甘心的周林纾拂掉脸上的叶子,一脸愤然地朝周围看去。
经过这么久的奔跑,踏月的速度已经慢了不少,周围树木也愈发高大挺拔,能抽打在身上的枝杈变得越来越少,这让她视野开阔了不少,也能挪出更多的精力来观察四周。
只不过还不等她看清楚什么,就觉得身下一矮,整个人因为惯性的原因就往前栽过去。这一下要是落实了,她至少也是半残的局面。
那一个瞬间周林纾脑袋里面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好像是整个人被抽干了灵魂,被禁锢了思想,被人掐住了神经,完全没法做出反应。
等再回过神来,下意识要检查自己有没有断手断脚的时候,才发现身上没有感觉到一丝的疼痛,只腰间有一股巨大的拉力拉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顺着那力道看过去,就看到沈括一手拿着被她丢掉的皮鞭,控制着鞭子缠住她的腰往身边拽,另一只手牢牢拉紧缰绳,脸上似乎看不到丝毫的紧张。
身体一震,原来是她被沈括甩到了鬼影的背上、坐在沈括的身前,浓重的男子气息萦绕在鼻端,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腰上的鞭子并没有松开,另一头仍旧牢牢握在沈括的手中。
原来追上来的人是他,原来让她用鞭子的人是他,原来生死时刻救了她的人是他。
周林纾此时把死里逃生的担惊后怕全部都抛诸脑后,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大冰块救了她,这个大冰块救了她。
就如同花痴中的无知少女,有了救命之恩就打算以身相许。
当然,这个想法是不现实的,此时也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有惊无险地将人拉回了马背上,沈括暗舒口气。可随即他就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身体就是一僵。快速控制着鬼影停下来,他利索地下马对着周林纾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歉然道:“是在下鲁莽了,让公主受惊,不知可有哪里伤到?”
听到沈括的话语让周林纾回过神,心中惊奇。
咦,平日里那个不假辞色的沈大将军哪里去了?竟然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歉意?
她感觉很神奇,她奇怪于沈括此时对她的恭敬。正想说两句话打趣一下大冰块以抚慰她受伤的心灵,余光却看到另一骑人马勒马而立,正是拓拔苍。
看到拓拔苍之后,周林纾愣了一下就明白沈括为什么会有这样异常的行为。
这个年代虽然民风还算开放,但男女之间仍旧有着各种各样的避讳之处,再加上公主的身份总是敏感的,许多小事情都要考虑在内。哪怕是事急从权,也无法掩盖沈括和周林纾共乘一骑的事实。
如果在安全救出了周林纾之后,两个人仍旧保持着那种亲密的姿势,便要为人说道了。
周围没有人看到便罢,现在不仅被人看到,那个人还是跟周朝有着囹圄的希夷王子,如此就不得不多方考虑,才能更加周全。
周林纾虽然觉得拓拔苍不会是一个拿着这种事情当话题去说的人,但也知道古代规矩多多,不是她一个只经过两三个月熏陶的现代人能够理解的,也就顺着沈括的话说:“沈将军不必多礼,事急从权,本宫还要多谢将军救了本宫才是。都是些皮外伤,无碍的。”
拓拔苍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扫视着周林纾,仿佛是为了确认她话里的真伪。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这种犹如实质一般的眼神更让她感觉难受。
周林纾不自在的理了理衣服,突然想到了踏月,连声问:“踏月怎么样?”
之前只顾着自己的命,完全没考虑到为什么她会突然朝前栽去。此时想起来,她觉得肯定是踏月出了问题,不然为何无缘无故的栽倒?而且踏月受惊飞奔出西京跑马场也是一个让她倍感困惑的问题。
顾不上再想别的,她匆匆下了马,就要朝回走。
“踏月应是无事。”沈括如往常一般没有丝毫感情色彩却坚定的话阻止了慌乱的周林纾,“前方不远处是悬崖。”
虽然他的话简练到无以复加,周林纾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前面有悬崖,要是再不制止踏月,那么到时候恐怕是连人带马摔下去的结果。所以他就仗着自己武艺高强足以救人,便出手让踏月摔倒。
明白了他的话,也知道踏月只是摔了一跤没有大碍,但她不知为什么就从心里升起了一股怒气,抬头对上沈括的眼睛,就像是仗着宠爱而肆无忌惮发怒的小姐,她冷声对眼前的人说:“沈将军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也许是后怕,如果他没有及时将自己救下,如果她的鞭子没那么结实,如果……她承认沈括的做法是将伤害降到最低,但她就是没办法不生气。
或许是知道就算她说的再无理,沈括也不会出言反驳,所以她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吧。或许是压抑的害怕和胆怯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所以她再也难以控制那些汹涌澎湃的情绪了吧。总之,现在的她,出离的愤怒。
沈括沉默不言,只是抿着唇眼神幽深的看着她。
她似乎从里面看到了许多的情绪,而众多的情绪最终融合成了一个倔强昂首的小人,衣衫凌乱,俏脸微怒。
那是她自己。
从来没有这样跟人对视过,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别人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周林纾不知道跟人静静对视应该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这个时候是应该大吼一声,然后怒然转身离开,还是沉默地扭头就走。
她此时只觉得心里的怒气在这样的注视下渐渐平复了下来,理智回归自我,发现了自己的无理取闹是那么让人尴尬。
在这个瞬间,她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小人儿,微微红了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