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从周林纾那看似平静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隐怒又像是控诉,还有一点幽怨的情怀。控诉?幽怨?这是为什么?
沈括觉得女人真是麻烦极了,他只不过是问了一下她今天做的事情,想要表示“他虽然一整天都在外面,但还是关心她这个新婚妻子”的,可她怎么就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呢?
心中不明所以,于是疑惑地看着她,问:“回来后问了下人,当然就知道了。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周林纾闻言噎了噎。
有什么不对的?还能是哪里不对了!可她能说到底哪里不对吗,能吗?说了之后按照古代的逻辑她岂不是成了妒妇要被拉去浸猪笼了?你丫的不满意赐婚就明说,干嘛要这样引着她犯错,还表现得好似很关心自己一样?
周林纾对他的表现相当不满,口气也生硬起来,硬邦邦地回他:“没有,哪能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一切都好得不得了。要不要我回头就把换下来的丫鬟安排侍寝,然后统统抬了做通房丫鬟?你要是有哪个看得上眼的跟我说了也行,我也不做那妒妇,绝对立马儿的就给人姑娘侍妾的名分。”
说完甩着手,头也不回的进了卧室。经过沈括身边的时候,还哼出一声表示自己才不会就这样被他这样简陋的套数套住。
沈括更加莫名其妙了,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扯上了通房丫鬟和侍妾的问题,难道是下人没把这些事情跟她说吗?
他觉得很有可能。从下人给他禀报的事情中看,自己这夫人从敬茶回来之后还没闲下来过,哪有时间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嗯,既然下人们没说,那就他来说吧,谁让这位姑奶奶生气了呢?
沈冰块为了维护好这段新鲜的婚姻,以及维持好夏周两国的友好邦交,决定纡尊降贵,充当一次解说员,给自己的公主夫人好好解说一下这花栖园的构造。
“我这没有通房丫鬟,后面那几个侍妾有一个是属下送来的,一是于贤送的另一个是在闽南打仗的时候救的当地人。她们几个不分先后,一视同仁就行。”沈括来回将这句话琢磨了几遍,觉得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了,才学着从属下那里听来的方式,尽量放轻声音对周林纾说了出来。想着这样总该能让这位回复正常了吧?
谁知道他刚说完,就看到周林纾一脸怒容的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莫名其妙之余,就听到了对方的严厉控诉,直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事。
“来历交待得这么清楚,连待遇都想好了,你是怕我怠慢她们呢还是虐待她们呢?行,既然夫君都这么嘱咐了,妾身哪敢不从?”周林纾被沈括的话气得笑了,忍着怒高声喊了白鹭,“白鹭,去,开库房给后面那几位送各色锦缎四匹,头面首饰两套,月例翻倍,从今儿起就安排侍寝,一人十天!”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算是喊了出来,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就是没听清的,也大约知道是新夫人跟将军在吵架,一个个表情都有些愣愣的,茫然地看向身边的人,仿佛在寻求验证。
这……两个人这是在吵架没错吧?可这怎么新婚第一天就吵架呢,这不符合常理啊!
于是众人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纷纷竖起耳朵捕捉着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争取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出现八卦信息的词语。
白鹭被那高亢的喊声下了一跳,急忙就来到了房间外。前脚还没踏进去,就听到了自家公主接下来的话,这让她不由得犯了难。这应该是气话吧,气话应该就是当场说过过后就不作数了的吧。那,她现在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吧,很可能被当做出气筒,而且激化两个人的矛盾。不进去吧,万一自家公主吃亏了怎么办?
左右为难了一会儿,眼尖的看到一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正从旁边淡定地路过,怎么看也不像是担心的样子。于是她拉住那位嬷嬷,赔着笑请教:“嬷嬷,您看,我这是……”
那位嬷嬷姓林,人长得干干瘦瘦,很干练的样子,但性格似乎也受到了能力的影响,有些不近人情。此时白鹭也是没办法了,才会寄希望于她,想着对方一把年纪了,又是在宫里混过的,总能给她点儿提点,于是才大着胆子拉住对方求指教。
林嬷嬷对白鹭的做法不置可否,似乎是习惯了这样被小姑娘请求,脸上表情僵硬,看着她逃了挑眉毛,惜字如金一如沈括以前的样子:“打不起来。”
在白鹭因为这三个字愣神的空挡,拽出自己的衣袖飘荡着走远了。
而白鹭仔细琢磨着她这“打不起来”四个字,不仅没有想明白之前的问题,反而更加困惑了。没奈何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决定不进去了。也许,林嬷嬷的意思就是,打不起来就不进去,打起来了再进去护主?
沈括完全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他又哪句话说得不对了,居然惹来对方如此激烈的反弹?
什么叫怕她怠慢或虐待她们?什么叫按吩咐给首饰涨月例?他似乎任何跟这事情有关的话都没说吧,一切都是她自己决定的,为什么看上去反而像是他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呢?
沈括自觉地头疼欲裂,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大婚都是一脸喜气洋洋,而自己在新婚第二天就要遭受这样的暴风雨洗礼。难道是他大婚的日子不对,冲撞了哪路神仙?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向那些有家室的属下讨教一番,怎么才能跟自己的妻子相敬如宾。
他在这里头疼想事情,在周林纾看来就完完全全是默认了,当即心里那股子邪火蹭蹭蹭的就往上冒,恨不得拿把剑上去砍了他那张装模作样的脸。
可是一来这屋子里没有趁手的武器,二来她也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是对面这个男人的对手,于是这个想法也只能在脑海里面转一转,然后消散在头顶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中。
事实证明,千万不要试图和怒火中烧的女人讲道理,因为你辩解的话语听在对方的耳朵里完全都与另一个事实挂钩,说不准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就被自己的辩解给抹黑了。
沈括的冰块属性让他对这个道理无师自通,见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周林纾都只会变得更加生气之后,就适时地沉默了下来,再也不多说一句话。
周林纾被他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整得没脾气,连手下的丫鬟们也都选择性地无视了她无理的命令,无疑让她变成了一头发狂的狮子。
不仅没有理智,而且正在被多人围观。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周林纾的理智在一瞬间被找回,同时想起了现代的一句话:生气就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以及另一句:越是在意的人,才越是能够伤到自己。
她觉得,她完全没必要用沈括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生气明显是一桩不合算的买卖。而且,沈括关心只觉得侍妾又有什么错呢,乱吃飞醋的她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个人好不好!而且,谁会在意沈括那么大的一个人形冰块啊,她都没有在意沈括,干嘛要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来?
于是她悟了,她就不应该生气,而是应该选择无视。
不是有句话说,对敌人最残忍的事情,就是从身体和心里上都无视他么?
顺其自然的,她也沉默了下来,与沈括面对面坐着,半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骤然的安静让沈括有些不适应,或者说其实他的厌恶神经传递信息的速度有些慢,迟钝地此时才觉得屋子里的气氛让他感觉不适,有些不喜欢。
想要起身去演武厅,可是看着对面此时脸色平静的周林纾,他又隐约觉得此时最好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比方才激烈吵闹时的样子更让人感觉压抑。
“白鹭姐姐,二少奶奶在吗?”一个小丫鬟的声音骤然闯入院子里人的耳朵,让一众游神回到了现实。
白鹭的声音随后响起,听起来没有丝毫异样,“公主在休息,将军半个时辰前刚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这样啊,是夫人让我来传话,说二少爷昨夜辛苦了,今儿晚上就不必过去请安,自在花栖园用饭。”小丫鬟口齿伶俐地穿过话,也不接白鹭给她的零嘴儿打赏,就赶着回去交差了。
外面的对话清晰地传到屋里两个人的耳中,适时地缓解了诡异的气氛。
听到外面小丫头的话,沈括才猛然间想起另外一件事情,“不是说不必敬茶么,早上怎么去了?”
“你是想等着别人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好趁机休了我吗?”周林纾嗤笑,“这可是赐婚,还由不得你。”
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去了婚前临时在花栖园开辟出来,专门供她使用的小书房,打算练练字来修身养性。
沈括无奈地摇摇头,觉得女人真是麻烦的生物,而且还相当的不可理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