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八十二话 言挑筠才人
倾烟添了玫瑰绿茶上來后.我便示意她权且退下候着.她自识我意.作了个礼便是掀了纱帘谦然出去.
“來.”我拈起茶盘里一片阿胶固元膏递给筠才人.“用些这个吧.大冬天的.最是该好好儿补补气血、养养身子.”笑意温和.
筠才人沒太见外的接过去小口咬着.也是抬了软眸笑意灿然:“阮舞涓这儿的好东西自是最多.任是当下里这哪位宫妃.也都是比不上的.”旋即又一嫣然.
她这话儿是在暗喻我皇宠正盛.原是句恭维话.我双眉一展又微蹙.却是不喜反忧般茕茕然一叹:“唉……”眸波向那青铜香炉身上镌刻着的狻猊扫了一眼.状似漫不经心.“筠妹妹是在说笑了.不提其她宫苑主子.只与你一宫的韶美人那儿.我都怕是比不过半分去的呢.”语尽讪讪然扶了扶似雪香腮.眸色错落如故.
听得筠才人默然须臾.似正转了心思欲解我意.我便又开言继续:“莫不是皇上十分的宠爱于她.她又怎会是那般的性子.”这话儿说的极尽委婉之能事.明里看似是在言及酌鸢身受多么渊深的皇宠.其实是于暗里讥她跋扈无礼、恣意嚣张.
“嗤……”
听得筠才人鼻息与唇齿爆破出的一丝薄嗔.我方转目重顾.见她眉宇点起冰漠蔑意.
她绯唇一起.复挑了黛眉软软徐嗔道:“我当是谁.原是在说内个自不量力的.”于此又是一讪.眸波流转的似水灵动.“阮舞涓您也真真儿是极好的兴致.却是在与我说起如此笑话來.”旋即音声压低几分.眉目兀地一个发狠.“她便在前日还寻了我的错处.以头上簪着的金步摇欲要戳我.呵.一个小小的美人位.还真当自个是长乐宫里那正经的皇后主子了.”
“哎……”后面那话她愈言愈高.我忙低低止了她的声儿.做了个噤言的提点姿态.
也心知那话儿言及了皇后.便显得造次了些.她方恨恨一敛眸子.言语尤不能释怀.
我复做了极为关切的模样搭了搭她的玉腕:“那她戳中了么.戳到了哪处.”复一叹又讪.“瞧瞧.原是犯了多么天大的国罪似的.竟也劳动她动了如此大的干戈……莫不是你与她素不对付.”又凝目如此问道.
筠才人转眸轻蔑:“是与她素不对付.”重音在“是”字上.旋即顾我.“可舞涓您去崇华宫打听打听.看看除了那公孙氏不敢惹也惹不起的贵妃娘娘外.谁人与她对付.又或者说谁人能入得了人家韶美人的眼.”又一呵声后.复软了语气接我方才问话.“我自是躲开了去.沒有吃下这个亏.若说得罪她.这却又是委实的可笑了.”
“有何可笑之处.”我抿了口清茶顺势问道.
她目色又露讥诮:“只要被她瞧见.无论做出多么恭谦谨慎的样子來.也总会被她给寻了错处去.这却还不可笑么.”那话儿言到后边儿也带了笑意.她自嘲.后又咬着牙关忿忿瑟瑟.“说來她一美人位.原也压不得众人几分去.奈何她与梅贵妃走动极多.有主妃为她撑腰.那一些个常被她欺负的小主们也只能暗暗忍了.”纤肩因了心头之气而颤颤抖动.
闻言如此.我心下里不断的打着兜转.这些个日子因留了心.也沒少听到关于那韶美人的抱怨之声;眼下又听筠才人如此一番言的详细.更深识公孙酌鸢是个不太得人心的.想必梅贵妃对她也喜欢不起來.明里当箭使.暗地里嗤之以鼻.
“其实筠妹妹也不必分心忙活.”略有辗转.我唇畔噙了丝笑淡淡浅言.“毕竟韶美人她脾性如此.也是有原因的.你多担待担待.”
“什么.”显然她不能解我话里意思.
我莞尔.有意把语气扯得低沉又正式:“不知妹妹你是有所不知、还是给忽略了去.”说话间她往我这边儿又探了探身子.我亦与她拉近些距离.“有些话儿原也是我不该说的.只是既然妹妹你已言到了此处……”又止住.
她自然急了:“舞涓.有什么话还不能与我言及的.”蹙眉顾我.
听她这话儿就好像我们素日里的姊妹感情多么深厚一般.心下略哂.我面上却依是那有模有样的情态不变:“磁场气场最是能够左右一个人的举止、性情.妹妹可信.”
她略略缄默.旋即点头浅浅:“虽宫里头禁这些.但越是禁止.便说明这些个东西越是有着的.”
“可不是么.”我蹙眉微微.“筠妹妹你受封的时间短.素日怕也不留心.”复抿了一下唇际.略侧首凝目.“可知那崇华宫里头有过一位吊死的倩舞涓.”
她亦蹙眉若有所思.片刻后一抬眼睛:“依稀听人说起过.”
我茕声幽叹.复重又正视过筠才人:“那倩舞涓是被人陷害.毁去了容貌后自缢的.怨气怎能不浓不烈.这般的怨气深重.想必魂魄也自是久久逗留不愿走远……自然会对那占了她屋子的人做些古怪.”于此一停.“韶美人时今所居那‘韶音苑’.便是倩舞涓生前所居的宫苑.”
语气不高不重.但分明震得筠才人一个瑟粟.下意识的.
她猝然抬目.与我正落在她身上的两道目光相互直视.
都是聪明人.自然一点就通;她是明白的.明白我好端端的突然扯了这些个有的沒的、同她絮叨起西辽后宫里先前那段“陈年旧事”.自然不会仅是在说故事那么简单……
不错.我当然有着我的心机.从将筠才人邀到慕虞苑便已是想好了的.
我分明以言语有意提点筠才人.要她在死去的倩舞涓身上做些文章.当然这文章暂且也不需要太大的响动.只消她去旁敲侧击的给酌鸢吹风.时刻提醒酌鸢.她那韶音苑里.曾枉死过一位倩舞涓……这.便足够了.
暮晚來临.天色暗淡了下來.似乎已经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皇上留宿在我的宫苑里.
晚膳与沐浴一切完备.二人闲闲然卧于软榻之间后.我边为陛下按摩着有些发僵、发硬的肩胛骨.便软款着音强提到酌鸢久病不愈一事.
反正她也是要跟皇上提起的.就算她不提那皇后、崇华主妃梅妃也是要提起的.还不如我先提了这事儿出來的好.
皇帝沒动.就那么阖着双目有些漫不经心:“她总是这样.提起來就头疼.朕不想听这些.”
我垂眸一默.看样子皇上这会子怕是烦极了那公孙酌鸢.也是.女人偶尔一两次的称病示弱兴许会唤起男人的爱怜之心.但次数多了谁人不烦.更况且还是皇上.还是这么一位终日案牍之劳神、国情民生之耗心的一国之君呢.又哪里有那空子那心思的去把时间大把磨耗在一个女人身上.
沉水香混杂了薄荷的清凉.潜入鼻息是我喜欢的味道.但在这个生着暖炉的冬日之夜里.这熏香气息还是显得有些冷凝.
须臾沉默.我重抬软眸潋滟起几点顾盼之意.语气纯然无害:“妾身倒是听有小宫女碎碎念.说韶美人之所以总是发烧生病……”拖了下音腔.
皇上在这时睁开了眼睛看我.顺势长臂一伸.把我揽进怀里带倒在他身边.
我抬臂搭在他腰间.玉手似在抚慰一个婴孩般的轻拍着他.方又徐徐:“说韶美人之所以总是发烧生病.是那死去的倩舞涓魂魄作祟.”心知这话会引了他不悦.我忙又一柔语急补充.“妾身觉得甚是荒唐.这都多久的事儿了.”眸子一凝.仔细窥看他的神情.
“呵.可不是荒唐么.”还好.皇上只是面目抽.动了一下.旋即一切如常.又深叹一口气以释怀一整日的疲惫.“定是韶美人她自己神经叨叨.才至使宫里头有了这种传闻……不去管它.”挥了一下袖子.又转身与我面对着面.另一只臂弯也在这当下将我抱住.
“皇……”我原想再说什么.可触目已见陛下重闭起双目.面上困倦之意甚为浓厚.便适时的缄默了声.
他像抱一块儿生烟的温香暖玉一般的抱着我.把我绵软的身子与他胸膛贴烫的紧紧的.就这么抱着我睡了一夜.却不曾做那些颠鸾倒凤之事.
皇上的身体本就不太好.他临幸宫妃、留宿宫苑其实很少与女人们有床榻欢好的.他的身子经受不住.若非如此.那得着十分浓厚的圣宠的梅贵妃上官氏.也不会在自打儿子病死之后便再无子嗣了……
皇上他一夜睡的安详惬意.我却兜转着繁杂心思一整夜都无眠.直到夜色深沉到隐隐透亮.依稀有晶耀天光透过云层斑斑驳驳的渗透进來时.我方有了困顿之意丝丝袭上.阖目小憩一阵子.天色也就大亮了.
次日.我命素來贴心的倾烟使人专门放出话去.言韶美人那“韶音苑”里倩舞涓的鬼魂仍在.日日夜夜缠上了韶美人.故她才总是这般莫名其妙的发烧生病.
人就是这样.即便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即便一些人心里也能隐隐落得几分明白.但还是会抱着嫌厌的态度去远远儿避开.这真是一种……很怪异的心理.
故此.那些谣言才放出去沒多久.便惹得宫里的一众人开始有意疏远韶美人.
据倾烟派出打探消息的耳目回报.箜玉宫里的侧位玉嫔也开始疏远韶美人了……确实.若论道起來.玉嫔该是最怕倩舞涓报复自己的.即便她该也不是个信急了怪力乱神的人.但这些个使她忌讳的东西.自然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任谁也是.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再精明有理性的人.又端得经得起这整日连天道四说三.要收拾韶音苑里的那位主儿.又何需我自己亲自动手上阵……
--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