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第一百四十二话 风雨前兆
www.38xs.com|三八文学www.38xs.com|三八文学
我开始避讳去想安侍卫.不……是安总管.
他于我而言再也不是昔时那个安晴天.不是与我在秀女宫、在玉华池结识的那个令我哭、令我笑、令我喜、令我悲的趋于完美的良人.诚如我对他所说的那样.我的安晴天已经死了.在冷宫里时就死了.所剩下的不过是另外一个与他丝毫不相干的人、以及已经沒有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的我.
是的.霍扶摇也已经死了.她的安晴天带着她一起走的.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就这样麻痹自己忘记有这么一个人.无论在想或是不想他的时候.我都会以这样的方式告诫自己一遍.每一遍都是形如凌迟的痛苦、以及幻似新生的解脱.
但安总管的身份既然已经被我知道.他便不再如往日那般费尽心思的刻意躲着避着掩饰着.因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而我又常有伴驾.做弄的无论有多么不情愿.我与他却总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无异于为还不曾來得及结痂的新鲜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于是我开始寻找各种不同的理由避开皇上.或推诿说身体不适.或说气血失调.亦或在他招幸我时刻意避开至使他找不到.
还好皇上盛宠兮云.也沒有因了我这隔三差五的状况频出而怪罪什么.我也过得安心.
二月初的时候落了一场雪.哀哀白雪飞扬飒沓.把红墙金顶的威威殿宇包裹进了素白又惨淡的景深当中.威仪之感于风雪里显现更甚.又加之一种历史的雄奇与苍凉之态.
西辽皇宫俨如一个鬓发沧桑的老者.是真的很老很老了.一如在流光里坦缓又匆促的渐趋老去的心与魂魄.
兮云來我这里找我品茶.并沒有带任何宫人.只是撑开一把竹骨天青伞就着满天减了势头、但尚还不曾完全停息的风雪轻轻袅袅的踏风踏雪而來.
我正在新修的小院子里隔着风雪赏看远方一排傲挺青松.见状便亲自将她迎进内室去.
倾烟很有眼色的上了暖身的姜糖水.簇锦并着妙姝指挥着小宫娥去添了沉水香.尔后做了个礼便退下去.边放下了松松挽了个结的米色湘帘.
相对一时无言.
我自打与安总管无意间做弄的邂逅之后.心境就比从前愈发老迈.这副身子通常再驾驭不起恨、更驾驭不起爱.整个人都变得十分寡淡.
兮云亦无言.敛了眸子微微垂睫.若有所思、又欲言又止.
气氛一时就着么僵持着.
配了红糖的姜茶在小瓷碗里飘散出袅袅雾气.颜色被笼了一层朱砂样的斑驳.很是绰约氤氲.搭配着如是一怀寂静氛围.心境倒是极配合这时宜.
隔过扑入眼帘的一层水雾斑斓.我顺势去看眼前的兮云.
似乎已经很久沒有这么细细的瞧过她了.
她清瘦了许多.面上涂抹着鲜花研磨的新鲜脂粉.但依旧遮掩不了憔悴枯萎的颜色.看來经久以持的陪王伴驾也是极伤身的一件事情;心里有些戏谑.却是因心疼而滋生出的戏谑.不觉就勾了勾唇冷笑几声.掺着微微的苦.
她忽有感应.甫一抬眸子便又蹙起了眉弯看着我.
喉咙一哽.我忍住就要漫涌而出的感伤.强持着唇畔这苦涩低回的笑:“为什么.”淡淡笑喟.“云姐姐.为什么我们就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太多的人事转眼就变得沧桑.为什么身与心突然就变得那么那么的受伤……最初不相识.最终不相认.
几回烟雨楼台终望断.几重高阁空楼朱颜锁.人之一世无关风光落魄.横竖临晚境时.总归是会伤流景的.人來到这娑婆世上耗了时光走这一遭.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受罪而來……
她依旧瑰丽风华的面靥上恍惚起一层淡淡的光.旋即重又垂垂眼睫.启唇叹了口气:“扶摇啊.我來给你泡一壶茶吧.”于此抬眸莞尔.“过会子从你这儿出去之后.陛下与我约好了在止浮池湖心亭里相聚.”她微扬了细细弯弯的丹凤盈眸.分明是满含期待的语气.但瞳孔里糅杂着故意强持的深意.“那儿是一处观赏冬雪的极好的地段儿.我便是带了这茶过去给皇上冲泡.先为你冲泡一壶尝尝味道.”
我不由浅蹙眉弯.实觉兮云今个有些不大寻常.她方才一进小院便有些失魂落魄.我只当是路上冷、动着了;可眼下这话又实在是太多了.她要去陪皇上告诉我做什么.要去哪里陪皇上、给皇上泡茶赏雪又告诉我做什么.
我的心境她是识得的.特别是耀升阮嫔之后的这一阵子更是不争不抢乐得清闲.难不成她还指望我能醋一醋、妒一妒.又或者.她是在试探我.她怀疑我这一阵子的不争不抢只是一场暗酝心计的蛰伏.
惝恍寻味时.兮云已经自顾自起身.莲步涉水的行到进深处.隔着湘帘吩咐婢女去烧一壶滚烫的水.
不多时热水呈上.她不急不缓悠悠然落座.以广袖内揣中取出一个酱粉色底子匝金银线的精致小锦囊.打开锦囊.以果木小勺将内里的茶叶取出一些倒入滚烫的开水中.
“馥姐姐.”我下意识启口拦她.“水这么烫直接放茶叶……不该吧.”我不是有意要她尴尬.顿一下.噙笑试探着道.
她不曾抬目看我:“无妨.”只是淡淡.“反正这茶也是不需饮的.”
“嗯.”我忽诧异.着实不解她话儿里藏着什么不好直说的真谛.
“呀……”这时她忽而微微噤声.
我蹙眉忙去顾她.见兮云蹙眉复展.旋而抬了眸子看向我:“瞧瞧.一说话便分了神.竟不小心霹了指甲.”
听她如是开言.我松了一口气.又见兮云将才满了茶汤的小壶提着往旁边随心一搁置:“只是这茶不能用了.因为断了的指甲不小心掉了进去.”
“沒关系.”我还是觉得兮云行为举止很是奇怪.不止是一个反常可以诠释的.还有些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真切含杂着的欲盖弥彰、以及昭然若揭.但这一时半会子我诚然寻不到事态的源头.只好这么继续与兮云相互敷衍下去.
兮云抱愧的一笑.起身拾起放于身旁的天青竹骨伞:“那只好下次再來你这里饮茶小聚了.时辰快到了.我得去伴驾.”
“我送送你.”我很自然的也跟着起了身子.
她颔首一笑.与我一同往门边走.忽地一不小心碰翻了方才倒入茶汤的茶盏.
我也沒在意.就这么很顺势的把她送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阡陌宫道被铺陈起鹅毛一般的沉冗白色.兮云纤小的身影独行其中显得极是孱弱.令人不自觉就狠狠的揪了一把心.如此莫名.
“送到这里便可.快回去吧.当心冻着.”她止步.柔言柔语的一句嘱咐.这关心脉脉的调子不自觉令我想起昔时我们之间还不曾有鸿沟、还保持着最真挚善良不可击破的姐妹情时她的每一次关心.“横竖都要走了.再送也留不住.”又兀地这么一句.口吻很是含殇.
我又一恍惚.
她甫一敛面上这层浅淡黯然.复颔首对我道:“你回去吧.我这就去止浮池了.”
实在觉得兮云今个不仅反常、不仅话多.而且拖沓.我收收心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亦颔首应了她一句.
不知是因为天气清寒.还是人的不同寻常.这情这景忽的滋生起一种近趋于永别的无端不祥.被这样一种不祥之感隐隐驱驰着.我不敢再这么同她耽搁下去.匆匆话别之后就转身往内室中走.
半路鬼使神差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兮云已经沿着阡陌宫道不缓不急的冶冶行步.浅浅痕迹有规律的在她身后延展了一路.斑驳了一路的飞鸿雪泥.这纤细柔和的身影仿佛要融入到清虚的无垠里去.这一瞬间.令我莫名就很是感伤.
这一路回了内室都很心神不宁.不安的隐隐感观一阵一阵的着了魔障般拂过我躁动的心脉.
“娘娘……”
才一挑帘子.倾烟便十分局促的唤了我一声.听语气也是焦灼不安.
莫不是今个儿就是个不安的日子.搅扰的任何人都乱了心智.忽地生起这么个可笑念头.我却并不曾觉得好笑:“怎么了.”边发问着.也就迈步继续往里走.
还不待倾烟接口回话.我兀地一震.
目光在那同时甫地触及到小桌上一痕诡异的黑红色泽.
方才我与兮云面对面落座于此泡茶聊天的.好端端的怎么就……
心口一阵擂鼓.我被撼的喘不过气.这诡异无比的黑红色是自兮云碰翻了的茶盏里流出來的.是专属于致命毒药的颜色.
意识兜转.我忙疾走过去凑近看那尚有温度的茶壶.抬手“啪”地一声把蓝绿珐琅壶身倒扣.
“刺啦……”一阵焦焦萧音登时在耳畔叫嚣起來.探目去看.与那黑红色泽一个颜色的汩汩茶汤在这瞬息齐齐流泻.因浓稠繁密而泛起一个个接踵不断的微小气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