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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第一百七十一话 殊途同归·天机造化尤可悲

宫·绝吟 索嘉楠 4171 2026-09-01 2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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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到底沒有迈过这个年头.

  永庆二十八年.十二月.冬.无雪.

  永庆帝驾崩.享年四十五岁.

  永庆帝李恒晟.一十七岁登基.在位二十八年.留政绩无数、传奇无数.西辽国鎏金锻银的史册.会永远记下这位伟大的帝王.使他隽永、使他深刻、使他成为泛黄丹青史书上寥寥几行冰冷的水墨.

  一如落叶再美丽繁盛到了头也要归结于尘泥的怀抱.这是每一位帝王甚至每一个人都所不能避免的事情……沒有叹息.做做弄弄一世苦旅.终究只得这么一个大释然.

  皇上临终留有圣旨两道.一明一暗.

  明是将皇位传于唯一的儿子.皇长子李pán.不日登基.

  暗处那一道密旨.是宸贵妃霍氏……殉葬.追封皇贵妃.赐字“淑贞珍毓”.以皇后礼陪葬帝陵主墓.

  ……

  这个消息是倾烟自皇上身边儿人那里探听到的.我得知的时候.专负责传此密旨的安总管还沒來得及亲口告诉我.

  风吹过.无雪的初冬空气刮在脸上多少有些涩疼.而春风浴距我此生來说.诚然已经太遥远太遥远.遥远到遥不可及……

  我的心境很平和.似乎只是听到什么关乎天气阴阳、亦或院里牡丹绽放或者凋零这等闲闲然的小事情.这么多年的人世聚散都经历过了.再经历眼下这与相伴多年的皇上的离别.我的心境与态度自然可以坦缓不惊……他叫我殉葬陪他.早知道的.早便猜到早便明了在心的.不是么.

  我明白.安总管明白.谁也都明白.

  沒什么好怅惘.更沒什么好哀怨不平、忿郁怯怖的.我不恨皇上.我了解也体谅他为君者的诸多顾虑.便是一死都无法彻底放下这凡尘俗世中的诸多劳神费心.他未尝不是我们当中最累最苦的那一个.他担心自己转身之后我与安卿把持朝政、至新君大权旁落.即便他放心我们二人.也不放心如涉水、不由人的朝局与情势.

  其实将我与安总管一并带去陪葬.才是最稳妥的一个举措.但皇上念着多年情义舍不得如此.他要把阴霾控制在最小.故最终决定我与安卿必去一个.

  却.即便是安总管去了.若我还在世上那便仍是个隐患.因为皇长子一早就认了我为母亲.他一登基我必为太后.留一个如此年轻的太后在朝.能够成为我的势力、亦或拿捏我成为自己势力的.不见得只能是安总管.而若我不在了.安总管一个内臣就不好被拥护成事.一些不安分的臣子委实寻不到合适的人來驾驭他们不安分的心.故我绝对不能留着.

  皇上这样的担忧也是我早几年前便忧过的.这个结果是最好的结果了.这样的决定于我而言是极欣慰的.如此.我是心甘情愿的……沒什么好说的.只有无言.甚至无情态.一如一条路终究有要走到终点的最终时刻.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生生死死.不过如此.

  安慈敬哀皇后(永庆帝发妻宇文皇后)去得早.按理儿讲究个入土为安.且又是陪葬在贞惠聪武皇后(即宇文皇后姨母萧太后)身边.时今再刨开了陵、与皇上行合葬大礼委实不妥帖.

  于是.我这个被追封的淑贞珍毓皇贵妃.成了帝陵里伴永庆帝李恒晟永久长眠的唯一一位妃嫔.

  呵……

  李恒晟.生前我不是你唯一的女人.甚至不是你最爱的女人.但是死后.你我却要彼此相对.唯一相对.直到永远……多么做弄.

  造化嘲弄.嘲弄如斯.又因了那一早的钦定而顺势如斯.

  往事浓淡.色如清.已轻.经年悲喜.净如镜.已静.

  大起大落浮浮沉沉.繁华过眼历事百态.心境便再也起不了一丝儿的大波澜.即便我时今不过才二十五岁的年景.却有一颗苍老至七旬老妇的心.

  我只求速死.只求解脱.尽早结束这样一段荣耀过也挫败过、快乐过也生不如死过的人世苦旅.我沒什么可挂碍的、也沒什么可留念的.这样甚好……

  我去看皇长子.我的儿子.此生此世我唯一的孩子.

  二月的风很清索.但内殿里的景物却不显萧条.

  他已经成长为一十九岁的少年.亦或者说似他这个年纪已经取缔在男孩儿与男人之间了.他出落的很是精英秀气.轮廓肖似他姿容上乘的父皇、神韵活脱他娴静缜密的亲生母亲.又不知是不是这么些年跟在我与安晴天身边的缘故.眉梢眼角的那一抹混成气质.竟也有些若了我的似水纯净、安晴天的沉稳内睿.

  见我一路施施然静静走进來.他颔首一笑.灿若星辰的明眸里烁动着光波一捧:“母妃.”他对我行了个礼.旋而起身亲昵的抱住我的双肩.“次月改元.儿臣便登基了.您就是皇太后了.您开心不开心.”声息明快.灿若三月的解语花柳.

  分明已是极平静的心海.但此刻还是被他这般与我截然相悖的明快.而做弄的有些泫然欲泣.我噙泪抿唇.唇兮丝缕笑颜流溢开來:“开心.”淡淡的.哽咽的嘶哑语气吞沒了我原本就不太手到擒來的沉着伪装.

  他抱着我双肩的手臂不觉暗暗紧了一紧.旋又松缓:“为何开心却还哭.”探首蹙眉.黑白分明的双目里有细碎的金波糅杂其中.

  我被这目光震的撼的有些惝恍.心虚的抬袖拭了一把泪花.薄唇笑颜依旧:“是因为.太开心了.”嗓音还是哑哑的.

  他似是信了我这敷衍的话.也是跟着缓缓笑起來.

  我心口像是塞着堵着一捧茅草.分明该是万般皆放什么都已不在乎的.却有一股念头在这一时突地袭涌上來.做弄的我起了哀哀悲意:“皇儿.”持着有些颤抖的声息.蹙眉徐徐.“我是不是恶人.我死后会不会下地狱.”语气并非疑问.似在表着某种肯定.又似乎不太确定.一如我此时此刻忽而就飘摇起來的心境.

  他蹙眉复展眉.甚为郑重的摇了摇头:“母妃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定定一句.复又一沉淀.“母妃所行所做全然是因身不由己.母妃会上天堂的.会与师父在一起的.”

  最后一句“会与师父在一起”.听得我一颗心坠了一坠.这个孩子.他明白着我的真心意……我苦笑:“会么.”

  他极坚定:“会的.”瞳孔里的是非观十分清明.旋即缓缓语气.“母妃只抓住自己一些身不由己的、背了心意的事务不肯放下.却这人生在世哪个不曾做过违背心意的事情.娑婆世界.即是遗憾世间.若事事都不违背心意.那就不是万丈软红.”于此侧目蹙眉.“而正因为母妃太善良.所以才总想着那些放不下的渐成心结.忽略了自己所行所做的善事善举.万相唯心.一念般若即是天堂.”

  ……

  我一时哑然.或许这么些年我霍扶摇过得一向都太唯我.竟忽略掉了身边这个孩子居然有着如此弥深的禅味禅心.他与我诚然有缘.他每每与我两语三言不多时候的交集就足以抚摸、熨展我一颗纠葛万千的起了褶皱的心.既然他说会.那么.许是会的吧……茕茕的想着念着.我含泪笑叹.几近释怀.

  “儿臣这条命.就是母妃救的.”他复徐徐的念叨起來.原本尚有明快的音声也濡染、陈杂了些微的黯淡气息.“儿臣年幼时有一次中毒.先皇后下了令三缄其口、更不许太医署太医为我问诊.母妃是第一个站出來的.若不是母妃坚持向父皇禀报、并请太医來问诊.只怕也不会有今日的儿臣、不日后的西辽新皇.”复再顿声.“母妃那一句‘我敢.’那一句‘就说是我阮婕妤叫你去的.’昏迷中的儿臣听得尤其真切.并此生此世永远永远都会铭记于心、不能再忘却……”

  往事如烟.

  他在念叨起这些的时候.口吻很自在随意.神情却是极庄重.原來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除却这一幕.他是不是还记得些其它什么.其它一些.我所不曾上着心的.与他之间实在寥寥的所谓恩德.

  又如此.是不是我这也算积了阴德一件.为永庆帝保下了这唯一的儿子、唯一的传人.使西辽帝脉沒有断送在他这一代君者的手上呢.

  “你也救过我的命……”我抬手.抿过他耳畔前流转着的几缕乱丝.昙然浅笑.这么多年來.我头一次回忆起经年以前.我身在冷宫时那在生命几乎透体而去的前一刻时.那以自身鲜血喂我的少年.那稀薄的人世暖意.

  我与这个孩子之间的母子缘分.是不是就从那一刻起.从他的血喂入我口唇的那一刻、与我的血液交织融合在一起时.就已经注定了呢.

  “母妃.”

  又一温温的唤.将我从隔世的回忆中拉回当下.侧目顾他.见他俊逸风流的斜飞眉目染了薄薄的雾.这雾如烟尘缪转缭绕驱散不开.

  “儿臣多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不这么称呼您.”语音嗫嚅.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言不囫囵、又分明含着十分真挚而不可说的情谊.“儿臣希望可以.儿臣……”他说不下去.

  我明白.

  我.都明白……

  明白这一十九岁的少年付诸在我身上的.超越一个孩子对于母亲的爱.

  我不过长他六岁.而安晴天长我八岁.爱就是这么的沒有道理.不能够以年龄为界限來划分清楚.也无法划分清楚……只是此生此世.我注定要亏欠于他了.注定要欠下他这欲止又言、无法言的明朗的不该有的情.我只能选择糊涂下去.永远糊涂下去.

  “母妃.”他又一唤我.“儿臣……爱您.”喉咙一滚.恍如生烟珠玉.吐出言语、落下泪來.

  我心房还是猛地颤抖了一下.旋即颔首淡淡:“母妃也爱你.”

  气氛在这一时变得沉郁闷窘.细碎的冬阳金波交织满眼、平铺满室.半晌之后.他几不可闻的摇首叹息一声.摇头苦笑:“罢了.”长袖一挥.转目却是更为浓郁的竭力隐忍、及释然无从.“母妃自然有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母妃.你就要离开我了对不对.”

  我震.

  他最后的那句话问得委实突兀.委实直白……

  他看出來了.他猜到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一早便也猜到了会是这样一种结局.无力更迭的结局.

  与公与私.在他心里.该也希望以我一己身死.來换得他一个锦绣太平的盛世治世的吧.所以他不会有丝毫护佑我性命的打算.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一步一步与他渐行渐远.由我以血以命來护佑他.來护佑这西辽国大好江山的后世太平.

  “不要告诉我是.”肩头一颤.他突然失态的一把抱住我.凑在我面前急急吐口.神色已经慌乱的犹如疾风骤雨里一叶颤在枝头的花木.“即便是也不要那么说.骗骗我……骗骗我好不好.”音色愈渐愈轻.徐徐飘渺如过谷的微风.又似一声夹杂着经年尘封气息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心口痛彻.我抬手顺着他与永庆帝一辙胎刻的眉目抚摸过去.仔仔细细的、一遍遍一遍遍的抚摸着.含泪认真:“傻孩子.母妃永远都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泪水刹那收不住的决堤肆虐.他猛一紧收怀抱.我便与他抱在一起.紧紧相拥.似乎当真就此以后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会把谁遗失、把谁丢弃.

  细细的微风贯窗而入.撩拨起那般精巧的一点沉香.勾画出迷离朦胧的幻影一般的清古境界.冥冥之中.隐见佛香袅袅、梵音如潮;曲径婆娑.通往绘雕着禅房花木的大慈悲归处.

  望远能知风浪小.凌空乃觉海波平.忽闻如來菩提意.笑看凡情过眼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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