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第170话 君卿重聚:星辰已握、归途又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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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庆二十七年十月.皇上以“身集徽柔之质.行事静明毓德.情性安正之美、端慈垂仪”之名.晋锦銮宫主位宸华妃霍氏扶摇为从一品贵妃.即宸贵妃.入住历任皇后所居长乐宫正殿.并“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虽系贵妃之名、然享皇后之实”.
永庆帝素重情义.也素來极易惹得一身风流情债.在他心里虽对尘封已久之后、再次惹得他动了春心的馥丽嫔沈兮云留着极独特的位置.但能令他深刻非常刻入镌入骨子里、沉淀积攒在血脉里的.却始终都是那两位先行而去的王府旧伴..安慈敬哀皇后、以及梅贵妃.
他始终都对这两个女人念念不忘.无法将付诸在她们二人身上的情谊尽数释然.故他这一生是必不打算立后了;也大抵是不会晋封任何妃嫔为皇贵妃了.因为那般凌驾在梅贵妃先前份位之上.会令皇上他心里很不舒服.
如此.我也诚然算是走到了我身为女人的.这一辈子的最高点.当真是站在梧桐枝头最高点.睥着眸波看尽四海龙旋、凰凤齐鸣、红尘初妆、福禄永昌……
纵然我这一生走得何其坎坷何其艰难.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却是委实不在我的本愿之中.出乎意料、又不曾出乎意料.就这么坦坦缓缓顺其自然的走.光明与黑暗、狭窄与敞阔不断交织变幻.这条路不知不觉的就变得鲜花着锦、十分宽敞广阔、又十分的明媚轻软款款舒心……
登临高点的结局有我自身的缘故.更多却是我所得到过的大大小小诸多机缘、诸多契机.我只是十分幸运.我只是这一辈子最终尘埃落定的那个大运气十分的不错.其实归根结底……说白了掰开了揉碎了辗成沫子了之后仔仔细细的看.还是一个“天命定数”如此尔尔.任你有擒天的本事填海的耐性.也无论如何都逆不得.
善安法师这些年來一直沒有走出海龙寺.直到第二十八个年头的跨年夜.他突然來到乾元殿东暖阁里看望皇上.
彼时我正伴在皇上身边陪他静看夜空绽了满当的斑斓烟花.一侧眸子便与安晴天猝不及防的再次相会.
岁月的风霜在我们之间铺陈成了厚冗的哀黄色积尘.一年多了.再见之时方才觉得似乎已经极久远.却还偏生觉得又似乎并沒有那么久远.
安总管还是昔时那副沉稳内睿、言笑不苟却冰漠的更显俊美的夺目模样.他是带发修行.除了眉目间沉淀下來的深深浅浅禅意、梵香的佛家气韵.以及那原本的一袭玄金衣袍换成了粗布豆色长衫之外.其余的一点儿都沒有变化.
我不禁开始感叹岁月对他的优待.感慨坦缓又从容的流光不曾在他美玉样的姿颜上落下颓败的痕迹.反倒经了沉淀下去的鬼斧神工精准雕琢而愈发英挺魅惑、光芒吞天噬地.
陛下的心情在见到他的安卿的这一刻.由原本的慵懒偏怅而变得甚是开怀.他将他颤巍巍的扶起來.端正了姿态比在眼前直直相顾.颔首沉眉间沒忍住咳嗽了一阵.
我忙过來为皇上抚胸顺背平息喘气.这些年皇上的身子骨已被诸多事务掏空的单薄如笸.我已习惯衣不解带的时时照顾.他也习惯了我不离身的贴心照拂、一刻都再离不开我.
在我一阵顺气之后.皇上的声息渐渐平缓过來.摇了摇头浅浅笑言:“朕身体这底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却有如释重负的一叹声.十分不合时宜.我才欲开言抚慰.又见他侧目瞧一瞧我.轻描淡写好似在开玩笑的一句.“朕有一朝走后.爱妃……留一个如此年轻的太后在朝.朕.可如何能安心啊.”
“啪”地一声.不待我回神去辨皇上话儿里的意.一声重物坠地的尖锐之声忽地漫溯耳廓.
我循声侧首.见安总管……不.是善安法师原本捧在手中、转动祈福的那只微型法经筒.在皇上方才话起音落的同时掉到了地上.
镀金银的八角形筒身上附着的掐丝并泥绘莲花祥云.被一阵沉水香雾霭遮迷半边.兜转缠连、迷蒙模糊.难以清明.
而善安法师眉目如素.面色平和.只是一双坠了辰星的眸子比之方才愈发沉淀.仿佛梵音佛禅之大智慧沉入其里、十分渊博……
迎新辞旧的宫宴是摆在地位尊崇的御龙苑里的.手笔之大气、气韵之恢弘.便是连一极细微处都极具匠心独运之精巧华丽.
宴会很热闹.歌舞升平一片安乐.似这般的大型宫宴素來便是歌舞升平歌功颂德.看得多了便连最初时一份恍恍惚惚的期待感都跟着消泯了干净.反倒觉得不如尽早安歇了的好.
月色倒是很清澈.明亮妩然、时又离合.像水一样.倒是把人映得可喜.
我与善安法师分别坐在皇上的左右两边微偏下首的地方.位置持平相对.
安晴天一晚上的神情都不大对.似有重重心事萦绕心田、辗转难散.我亦觉头脑木木顿顿.坐得久了、看得乏了.又不好早早离席而去.只得那么陪着伴着生生挨到了大半夜.
谁想次日新年的第一日.善安法师忽地向皇上提出.他要还俗.
他颔首沉目.口吻间的真挚非常、关切有加饱含尽致.他道:“臣承蒙陛下知遇之恩、照拂之情久矣.时今陛下的身子不如从前那般硬朗受用.臣是必定要留在陛下身边躬身伺候方可安心.”
面着如此突兀又显唐突的要求.皇上只是愣了一下.旋即兀地笑起來.有些莫可奈何的摇摇首道:“安卿到底还是以前的安卿.还是那么的随性.一点儿都沒有变.”
他允了.允安晴天还俗.留在身边伴驾服侍.
安总管來看我.在入夜的时候.
皇上已经睡下.他此刻的身子已经再驾驭不了勃发的雄心.一代天之骄子距离那个最终最终的旷古沉寂的时日.眼看就要不远了.而我则回了长乐宫.对着满天幻明幻灭的星宿.着实了无睡意.
再面着披星戴月站在我面前的安晴天.我早已不再如经年那般的剑拔弩张.只因我的心性早磨平了坎坷的边角.再沒了什么情绪.
他看着我.沉稳的眸光透着一脉微微的殇情.但是很淡:“今非昔比了……”勾唇薄展一笑.复而一叹.双手负后默然而立.
呵.当真是今非昔比了……一如莲花.花即是心、心亦独花.心本无尘 .何來有尘;心若有尘.尘本是心.一花知世界、一叶辨如來.大千世界原不过是一场无中生有的空妄.
千百年來.如是如是.空空者仍是空空.芸芸者仍是云云.
我沒言语.亦不曾叹息.一双眸子往他身上缓缓凝过去:“谢谢你.”不高.却沉.
他甫一愣怔.旋而似乎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负在身后的手垂到了身体两侧.笑了一笑:“沒关系.”
他坦言自己当年出家是假.离开后宫纷争、暂避一阵才是真.他当初的离开并非因为我的嘲讽侮辱.他不在乎那些.他只在乎自己在乎的那一个人的安好……
即便已经这么久了.但当听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会有感动.
当日他离开.是因为我已有了足够应付纷争繁冗的资本.是因我的根基已经极深厚.直到眼下我就要应付不了即将呼之欲出的大时局.他在这个时候复又还俗回到了我的身边.
“只因我帮着娘娘你做了许多事.若不暂避一阵.恐被人盯上.再牵连着害了娘娘.”他即而补充.
是的.最了解安大总管的人兴许不是我.一定不是我……是皇上.皇上说他的安卿沒有变.委实当真的沒有变.他还是这副淡然清漠的模样.佛家的禅宗风骨丰富了他的内心.却沒能在短时间内磨圆了他的这层无法出世、又似已经出世的清漠寡味.结成冰的水变不成经年不冷的温泉.习惯了独自领受一切的人也做不到什么话都毫无保留、倾诉干净吐个痛快.
“只怕不止这些吧.”我明白他为何选在这个时候还俗.但我不急着拆穿他.如是浅浅的徐问.
他错目.新换上的月白色疏袍在不知何时无了月色的寂夜里.合着风儿柔软的经纬左右晃曳.似飞若扬极是美得凄楚动人:“就是这些.”他滴水不漏.
我兀地被他做弄的急了.许多年不曾有过波澜的一颗心在这一刻.还是被他极轻易就波澜过了整个轮回四季.沒禁住蹙了柳眉徐碎疾声:“时今皇上的身子骨……”又觉这话儿大不敬.便抿抿唇兮.绕了个弯揭过去不提.“你怕我有事.故你回來了.”喉咙还是一哽.如织心念不由我掌控.
他一如坚冰.便是连半分面色都未见有恍惚:“娘娘多想了.”沉了双目.对着我颔一颔首.
我就知他会是如此.沒有言语.敛眸深深.兀地心里一空、即而一满.全无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