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五十一话 问安卿·圣驾慕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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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兴致似乎是极好的.我伴驾在他身边.陪他一路闲闲然将御龙苑游了个遍.
既是专属林苑.他大抵不会不常來此散心.然而这一苑春夏交融的景致在他眼里.似乎总也常看常新.但与之我.却是心不在焉的很.又不得不装出兴味盎然的欢喜样子來.
待天色渐入阑珊.林苑倒影着不知何处飘转來的一簇簇烛影、星光.将满是奇珍花卉、草木的周匝景象烘托的有如七宝莲池.
陛下方住了足步.又吩咐宫人将龙辇抬入御龙苑正门处.依然由我伴于身畔.一并上了那龙辇.出园子回还.
“陛下今儿个留宿哪一宫.”龙辇悠悠缓缓.因是被人抬着.故行的并不太匆促.有跟着一路疾走带跑的宦官启口问询.听音腔却大有些明知故问的讨好模样.
我垂眸屏息.心道皇上翻的是我的绿头牌.那自然是要去我那里才对.但并不吱声.只默然静待着.
果然.以余光睨见陛下往我身边又靠近些.唇畔含笑稳言道:“锦銮宫阮才人那里.”
话音起落.我登地便觉几多轻快.犹如心口垂悬着的一块儿大石转转着落地.
许是历经着的变故已然太多.我潜意识里总也怕着再出些什么差池.闻了皇上这一句随口的言及.金口玉言.便有如使我服了一颗定心丸.
正惝恍间.又兀地听他顿一顿声息后忽道:“安卿告假如此之久.身上的病症还沒有好么.”
一言惊心.我霍地抬首侧目.只见陛下正眉心紧皱的对那宦官发问.又补一句:“朕原以为是受了风寒、亦或身上那一刀旧伤因劳累而生了炎症.却怎么时今都不见他重回朕的身边当值來.”旋即垂目缓叹.似在喃喃自语.“这告假.有些久了.”
我一闻这“安卿”二字.便犹如一记闷雷铮地一声自头顶天灵贯穿而下.
安侍卫.安侍卫他身染了什么顽疾.听陛下这一通言话.他是告了假不曾于陛下身边当值.他病的严重么.他调息的如何了……只瞬息.又猝地止了这通乱想胡思.
直觉告诉我.安侍卫这“身体不适”.与我的受封和伴驾.是脱不开干系的.
他是怕这日日在皇上身边当值.总会有时不时遇到我的时候;他是怕他心有戚戚.他是怕他情不自禁……故而.他寻了由头佯作身体不适.借口推诿当值.是以减少可能与我碰面的次数.
那么这一日的御龙苑邂逅.究竟是他有意还是无意.
是了.他连我晨曦时绿头牌不曾上呈一事都是知道的.便证明他在我身上始终留了心思.那么也必然知晓我今个于御龙苑伴驾.故先我一步來这御龙苑看看.來这日后梦回之时注定逃不开也躲不掉的伤心地看看……
御龙苑于我们二人之间的意义.便犹如玉华池一样深重珍贵.
同时.也于这一侧面可以看出.皇上是极宠信安侍卫的.对他也是极体恤与恩泽的.莫不然.岂会容他一介侍卫如此随意的进出御龙苑.在眼见了他随性題词时不怒反乐.
安侍卫的真实身份我从不知道.不好去问他、更不好直接问皇上.只好敛住不提.
又惶然惊觉方才在闻了陛下提及安侍卫时.自个这情态有些失控了.念及此.忙后知后觉的小心去看皇上.好在他正把心专注在安侍卫身上.正在等那跟随御辇疾走的官宦回复.并沒有察觉到我的急迫失态.
还好.
我稳了稳神.乱绪却如浮萍野草难以收束、亦沒个规整顺序.又一念起.念想陛下言说的“亦或身上那一刀旧伤因劳累而生了炎症……”
是哪一刀旧伤.
安侍卫身上是有旧伤.昔时曾因了我的顽皮.我将他拉拽着扯到池水里时.曾引他胸口一道伤痕有了开裂的势头.莫非指得是这一刀.
这般纷纷扰扰的诸多心念.皆是极迅捷的并起在心.还沒理清头绪.便又闻那宦官启口回了皇上的话:“回陛下.这……是奴才失察.忽略了此事.也是不知啊.”到底是皇上身边的人.若是旁的宫人内侍.在言出这“失察”、“忽略”一干字眼后.必然连带着一通告罪.但这位公公并沒有.
便见皇上目色愈沉.旋即重又抬起眼睑.继续对那公公发问道:“你不曾去看过他一遭么.”语气平常.只是单纯的发问.应该沒有旁的意思.
那宦官弓了弓身子.双眉皱起:“皇上.大人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奴才不敢贸然前去探病.怕惹了他一个不快.反为他添了赌去.便是不美了.”言辞恳挚.
也是.安侍卫的素性.我也是知道的……
皇上展眉又蹙.一句低微自语于唇畔叨念着:“原也沒什么.只是朕方才在御龙苑里寻到了他的踪迹.还道是他身体已是恢复……”甫将目色定格.又稳言道.“罢了.且由着他随性就好.朕原也不曾有什么急事寻他.你莫要把今儿朕对你说的话说出去.再使他多了心思.”
那宦官唱了声诺.皇上便不再多言.这事儿也是揭了过去.
我有些恍惚的心念随了这问话的不再提及.而渐次沉淀下去.但心绪又起.
皇上对区区一个御前侍卫不仅倚重、包容.且还如此殷殷关切……不由就联想起了安侍卫那生就的一副好皮相.那般美丽绝伦、埋天葬地吞噬一切的动魄之美.即便是似兮云那般绝代风华的人、即便是这后宫明艳照人的三千佳丽聚在一处.也是无法与他稍稍企及一二.在他面前也都顿然失了光艳、只得沦落为了陪衬的.
我恼不得就怀疑起他与皇上会不会是那般……又忽地为自己起了这么个戏谑念头而好笑.
也不怪我.要怪便也只能怪他生得太俊逸.且皇上对他的态度又仿佛素來暧昧的很.
龙辇不知不觉进了这锦銮宫慕虞苑.倾烟领着一干宫人早在院子里跪落一片.
皇上摆手免了他们的礼后.便在我的相伴之下一并入了内殿去.
“陛下.”借燃起的幽幽红烛光影.在他落座之后我方垂首柔言.“浴汤已是准备好了.要妾身服侍陛下沐浴么.”
他眉宇间噙了几分慵懒.面色却有些苍白、而两腮红的有些不合时宜的着重.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不急.”抬目示意我坐到他身边去.又缓言.“朕先歇一阵子.同爱妃说说话.”
我敛襟唱诺.吩咐倾烟奉茶备果后.适将身往皇上身畔落了.
盘着银孔雀纹络的溶溶宫烛火焰.将内室映扯出一派朦胧溶金的淡淡风情.感观略显暧昧.一道水墨画屏间便映上了这斑斑点点的火光.又似乎是倒影着天幕苍穹里的几点星子.
忽地.皇上突手捂胸口起了一阵疾咳.
我甫一精神.忙迎过去扶住了他的肩膀:“陛下.陛下……”焦声急唤.边舒指为他平复急气.
他侧目示意我不必心急.
我又怎能不心急.这一急间.便忘记了问他要不要去传太医;待须臾.这急咳已渐趋平缓.方自倾烟手中接过了一盏清茶.服侍着皇上慢慢饮下.
茶温尚好.又最是护心顺气.这一盏茶汤灌下之后.他急咳似乎才止.
“陛下可觉得好了一些.”我又忙不迭颦眉凝眸问的殷殷.“可是今儿个游园太久.故而……陛下乏了.”边转了心思猜测.这样小心翼翼的言着.
一來二去.皇上已将急喘稍稍缓过了一些來.又闻我这般发问.唇角微抿.眉心才皱又展:“唉……”绵绵呼出一声叹息.后极随意道.“朕这身子底儿.是越來越稀薄了.”微苦.又宛若自嘲.
我下意识垂首一默.昔时对皇上的身体如何本便有着种种猜测.想來是偏着虚弱的.若不然.也不会子嗣如此稀薄.
他膝下的皇子公主.有多少是还未出世便被人使计诟害掉的、又有多少是出生之后夭折至死的.我并不知道;但现下他仅有雪珍嫔为他诞下的一位皇子.这么一个孩子.若非身体虚弱.即便阴气素來浓重的后宫里.孩子从來难留.也尚不至于子嗣稀薄到这个地步.
但我的念头并不敢太多兜转.也委实不敢有太多沉默.须臾后复抬了软眸顾盼一圈.面上做了柔弱楚楚之态出來:“哪里话.”又抿了汀口半真半假的讨巧嗔言.“陛下正值盛年.龙体定会长久安泰、福泽无边的.”
烛影和风轻晃.在他黑白分明的目色中摇曳出一圈倒影.他顾向我.厚唇曼一勾笑:“但愿如你所言吧.”带些宣泄的句调.顺势抬手将我一把拉入怀里圈揽住.又哈哈朗声笑开.“这些话朕在不同的女人那里.不知已听过了多少遍.”
我心惶然一怵.所谓圣心难测.不知该如何应付.
正迷乱间又听他道:“不过为什么从你口中说出來.朕便如此的爱听呢.”字句间风流昭著.可见他心情之快慰.
闻了此言.我这才暗地里吁下一口气.原想回句宫妃们最常用的类似“妾身说的都是事实……”这些言辞.又兀地不愿这般虚情假意.到了嘴边便又隐下:“只要陛下喜欢.便是好的.”真真假假.放在心里自有辩白.只要旁人言出的话自己爱听便好了.太清楚了反倒累心.
--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