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五十九话 为谁风露立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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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烟追逐着夜风的撩拨.轻轻被吹散了.又在周遭里惝恍、斑驳出一怀疏疏离离的韵致.摇曳光如线.
人扶醉、月依墙.并不是红绡锦帐.却也丝毫不妨碍我夜阑之时一人心怅.
皇上已经走远.精巧华丽的四周景深便退去了一些活泼趣味.一如他不曾來过一般的寡味又清寂起來.人一离开、人一行远.便连丝毫痕迹都很难再寻觅得到了.
七月末了.盛夏之夜浓稠的水汽热浪一脉脉袭來身上.我心觉闷郁.便唤了倾烟伴着往小院子里散心.
即便是再美丽动人的景色.在这夜的天然遮掩之下也得消退、泯灭了它所有的光华绮艳.况且我现下这心境着实错综复杂的厉害.又哪里有那闲工夫当真赏景.
于是一路轻挪小步.行了一阵之后思绪便飘远的连我自己都收不回來……
想那韶美人今天发烧明天头痛的.一两日还好.总这么下去又岂是了得.我倒不是怕她这副发嗲的样子会把皇上迷得七荤八素.想來她也有这个自知;我心念着的是当真小人难缠.她就这般接连不断的一直下去、与梅贵妃串通一处的一直坏我好事儿.旁的不论.最直接导致的后果便是皇上终有一日会淡忘了我.记不得这后宫里头还有一个阮才人.记不得再來我这慕虞苑里.
总得……总得想个法子解决掉她.
心念兜转.我迎那拂面撩了发丝的温软夜风倏然侧眸.心不在焉的随口问这伴在身边的倾烟:“你可知韶才人的身体好些了么.”脑海中却不由得浮展起她在御花园里.那动如脱兔的模样……何曾便是个有病的.真是.作得一手好死.
“这……”倾烟嗫嚅.颔首须臾.终抿了抿唇兮坦缓一句.“奴婢不知.”
想來这个问題是极敏感的.这小丫头也委实是不好回答.我并不怪她.才转了转首欲要错开眸光时.又倏然听她后续一句飘转入了耳廓來:“只是那韶音苑里光线本就不太好.许是受了阴潮之气也未可知吧.”软款清浅.几分中庸.
我却猛一惊蛰:“她居韶音苑.”兀地启口.是在自问.
先前对于公孙酌鸢的上心不多也不少.大抵都耗在了如何压倒她、震慑住她这上面.更多的还是且走且看罢了.只知她在崇华宫.并不曾对她所居宫苑多做留意.时今若不是倾烟无心提点了我.我也诚是不知.
“是.”见我如此问.倾烟颔首应道.
许是在这宫里头泡得久了.人便也跟着有了一些儿的本能.追忆如潮.猝想起这韶音苑乃是倩舞涓生前所居.时今……
几乎同时.登地便有一个主意.我敛眸按住心念.隐而不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还犯我……事不过三是我霍扶摇的底线.隐忍与压抑并不代表我懦弱怕事、行事畏惧.若当真有一日.连我这等底线极深的人都会被真正的触怒到.那么……人还犯我.斩草除根.
倏然一下花影攒动.“簌簌”摩擦微响搅扰的我思绪渐回.下意识转目.兀见一宦官身影一闪即逝.只模模糊糊斑驳出一个大体的轮廓.旋即便迅速的隐沒在了成簇花草丛荫间.再也看不真切.
我忽地起了几分恍惚.一时不知是幻觉还是确有其事:“倾烟.你……”下意识启口问倾烟.想问她是不是也看到阴郁处有一个人.又随了心念兜转而猛地止住这话.
倾烟闻言转目顾我:“才人有什么吩咐.”
我甫回神.一笑莞尔牵扯在唇兮边儿:“沒什么.只是我有些热了.”边褪了肩上的石青小披风.递在她手里缓言道.“这外披罩在身上着实沉冗的厉害.你且去把它放回屋里吧.”
倾烟唱诺.旋即做了个礼告退了去.
凝眸望她渐行渐远的一道身影.我方深深吁了一口长气.
方才花影树荫间的一道目色契合.虽然只有一瞬.我却那么清楚的感知到.是安侍卫……他的气息我太熟悉.对他的感应我也总是出乎寻常的十分强烈.
他委实不该出现在这里.这太不合时宜.然而他还是來了.他的突然出现令我心头兀地就是一阵大喜.那微妙的感觉同与皇上之间的yuwang无关.就仿佛阳春三月里一簇簇、一蓬蓬的碧草狂涨狂生在了我的心里.
心知安侍卫又扮成了太监.混进锦銮宫看我……暖意叠生.醉了、也晃碎了一颗琉璃般澄澈孱弱的纤心.
“我知道.是你來了.”不觉就失落了魂魄.我挪步袅袅的迎那花影如织间走过去.眯了眸子启口低喃.“你來看我了对不对.”不是几不可闻.只是暧昧又温存.顾在这如此一片迷离生烟的夏夜里.这语调是轻软旖旎的.
头顶皓月悬空、耳畔是风过树……
好一阵子.好一阵子.他都不应.
他还是.还是这般的绝了尘寰的冰冷又理智啊.这样自持弥深的坚韧理性.坚韧到趋于无情.坚韧到让人实在觉得残酷.
树影娑婆.花与木的缱绻暧昧里.我再度怅然失神.
他为什么不可以将那性子改变一些.或者说对我的态度改变一些.
我是怨着他的.几度一想到他我便是极其的哀怨着.我怪他当初的不决绝.怪他当初的犹豫而耽搁了将我自秀女宫想法子调走的时间.怪他付在我身上的态度的不稳定.怪他那令我十分不能理解的瞻前顾后……可时至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也是.那他现不现身与我一见.又有何用呢.
酸涩微苦的滋味袭上心头.曾吟咏过的童谣小词又一次不经意的浮噙在唇齿边.顺着便流转了出來:“一花一木皆憔悴.多少情系宫墙内.日日空见雁南飞.不见故人心已碎……”
我是恣意了一回.这样随着性子的词话着实不该吟在后宫里.这样只会徒惹是非.然而在他面前.我从來恣意.一如他在我面前总也能于不经意间乱了分寸一样……
“才人.”
身后足音泠淙.隔得远远的.倾烟在唤我.
我回神.下意识抬袖拂去双眸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旋即转身.
她已将那披风搁回了苑室里.不期然撞见我目色中的几点凌乱.她亦蹙眉惶惑:“才人这是怎么了.”语气焦灼.
我竭力收敛目中的情念.漠了眸子错首到一边去:“沒什么.”不冷不热.
她便沒了声音.许是当我还沉浸在皇上再一次舍我而去的悲意中.沒有缓过神來吧.
她不懂我.谁也不懂我.
不过沒关系.霍扶摇喜欢一个人.霍扶摇喜欢孤单.如果那个认定了的独一无二的良人不愿陪她的话.
所以.我不需要人懂得……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深沉了.一颗心也似被压了千斤重的沉铅.在这样的负重之下.人反倒镇定许多.
我沒有折步回去的意思.又立了小一会子.以眼角余光看到倾烟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似乎想劝我.又因体恤我的心情而终究不敢.
我也沒有过多言语.就这么在小院子里对着那染了夜露、蒙了寒雾的花丛站了一整夜.
直觉很强烈.我知道安侍卫并沒有走.只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的注视着我.一如那天在御龙苑里时一个样子……
就这样.清风不语、明月无言.我们彼此默默陪着彼此立了一整夜.沒有交集、甚至沒有直面.看似疏离的很.却又那么那么的紧密相依在一处.任这天这地荒芜了时景流年.任天也老去、地也斑驳.似乎沒什么是可以将我与他真正彻底的分开的.
哪怕……只是我的错觉.
次日晨曦.我才带着倾烟悻悻的从小院子里往回走.
整个人已经疲乏无力的打紧.倾烟默默然跟在我身后.也是一副浑然无力的可怜样子.
一夜久立.当时不觉.时今才发现自己一个身子有多不堪重负的疲惫.回苑之后也就沒忙什么.簇锦、妙姝忙着去备好了热水.便在倾烟的服侍下沐浴了一阵.尔后躺在内室的软榻上一觉睡去.
这一大觉释放了身体里积攒的几重疲乏.因乏意太甚.身体才沾榻沿便睡熟了去.连梦都不曾有.
醒來的时候天已经重新黑沉了下來.我如受惊般忙唤倾烟进來服侍着更衣起身.在这其间才知道已是夜半.
不觉就愣住了神.
这一觉睡得委实太长.但皇上……也沒有按照昨晚上对我的许诺那样.翻了我的牌子前來招幸于我.
已是.夜半了……
他失约了.他果然失约了.他今儿个晚上去看了雪珍嫔.那个宫里头唯一为他诞下皇子的美丽女人.
我知道.按惯例他每月都会抽出几日.这几日去皇后那里、各宫主位及侧主位那里.以这样的方式來保证他的雨露均沾.來维系这后宫里面最基本的大持平.
即便他这次的失约纯属无心.即便他可能在雪珍嫔那里会突然想起对我的许诺.但那又能怎么样.明儿个天色一亮.他还会为了弥补他的失约而來我宫苑里看我不成.不会的.他会将我淡忘.慢慢的.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我自知自己沒有使人一见惊艳、再移不开双目并时时都上着心的本领.我不出众.也沒有遇到真正欣赏我、懂得我的那一个人.那么.又何必在意这些有的沒的烦恼呢.
“熄灯吧.”浅浅然一句.我唤了倾烟如是去做.旋即垂了眸子重新躺下.目色淡然.
倾烟似乎迟疑住了.我便沒有管顾她.径自阖了眸子佯作熟睡过去.
良久.耳畔忽传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接着那燃起的红烛盏便跟着幻灭.埋天葬地的深黑将方寸视野一脉脉濡染、吞沒.
大镶大滚的.铺陈起这蓬蓬勃勃幻似死亡的气息.近乎绝望的颜色……
--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