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六十话 似不期然偶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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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溯.帝宫里的金菊开得大好.远远望去.便是一大片一大片流彩蹿光的迷蒙景深.织锦般厚重华丽的样子.如梦如织.似有云霞流动在其中.
这半个月默默然过去.一如顺着指缝流逝而去的一捧流沙.坦缓淡泊、极快又极从容.
这些个不多不少的日子.皇上都沒有再翻我的绿头牌……后宫佳丽三千.美人如云.他果然还是把我给忘了.这不稀奇.
时值昨个夜里才扬洒过一场微雨.空气大好、景致愈发冶丽灼人.我着了严整肃穆的玉白色宫装.将发丝梳理的一丝不苟.伴着皇后于小花苑里闲游.
不知是不是因了这夜雨才过的缘故.皇后的心情看起來极好:“可惜这个时节.还不是元宝枫染红的时候.”她抬手整了整顺凤冠垂过额前的几丝流苏.眸色深邃.“不然红于二月的枫叶.未见得就不美好.”
语气坦缓.使我极容易听出她分明含及着的话里有话.这话似乎在指向我.但又一时懵住.也解不过这些个意來.只好颔首沉默便是.
不想皇后忽地一侧首.含威凤眸已流转在了我身上去:“对吧.阮才人.”语气平板.不是问句.
此情此景.皇后她分明不允许我的缄默.我忙不迭抬首.只好胡乱的低眉信目应下一声:“娘娘说的是.”
有风骤起.吹撩的宽大裙袂和风陡起.元宝枫离了枝头的枯萎叶子、及不知自何处飘转來的幽幽菊花香气跟着袭來.顺着袖口、领口灌溉进裙袂里.带得肌体起了一层唆滑凉意.这凉意令人一嗦.
“唉……”缪缪叹息于皇后唇齿间缓缓吐露.她旋即摇了摇首.那落在我身上的深意目光愈发定格几分.“时至如今.本宫也不想再跟阮才人你兜什么圈子了.”她边如是说.边递了目光示意跟着服侍的一众宫人退下.
我抬了一下眸子.复又敛了神光.心知皇后是该择个什么契机找我要一个解释的.只是她给了我太久的时间來挽回局面.故这个契机才压到了现在.是我自己无能.莫说是过了半个月.就是再过一个月、几个月、一年……怕也挽不回、留不住皇上的心吧.
当日我发髻间簪着牡丹缠枝步摇亲自示好于皇后、容瑨妃.毛遂自荐般的让自己融入她们二人的筹谋中去.只是现在.我让她们失望了.
宫人得了皇后的暗命.做了礼后很快便退开.周遭寂静.只余下我与皇后两个人亭立在一大片的落枫如雨、秋色若许中.这场景有些迷离.也有些凄艳.
秋天.大抵便是如此光景吧.秋天了.已经是秋天了呢……宫里的日子.过得可真快.
心知此情此景不该自己先开口说话.那不合时宜.我便依旧缄默了声息.只浅颔首.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目光轻顾皇后.
这样的端诚有礼.总会令人欢喜.
皇后蹙眉.摇首的韵律将她头顶那枚精细华美的凤冠.带出了倏然晃曳的势头.又被元宝枫离合的疏影给映衬着.彼时的皇后显得如是端静娴美:“本宫只问你一句.半月前皇上曾两度翻了你的牌子.你可是有什么不会服侍的地方沒做得周详.触怒了皇上的龙颜.”语气不高.却威严的让人发颤.
她如此开门见山的发问.还是多少都出乎我的意料.我蹙眉垂首.一缕徐叹辗转在唇齿间.面上做了半真半假的哀怨模样:“娘娘有所不知……”以至这语气听來都似乎是嘤嘤怯怯的.“妾身承蒙陛下垂青.自是万千的感念着.明白的地方、不明白的地方皆都自是加紧着去弄明白.又哪里有胆子惹了皇上的不快去.”亦是恳切凿凿.
“那是什么.”待我这通解释言完.皇后展了眉心忽地扬声.“若是有什么委屈之处你但说无妨.本宫自然为你做主.”边抬指轻拍拍我的手背.
姿态亲昵.言辞语气可安人心.
但我明白.皇后的国母之风只是她一贯有着的做派罢了.这宫里头的女人.哪个不是半真半假.当真不得.
她是要我一个解释.要我解释为何皇上好好儿的便这般久的把我忽略.半月以來不曾再翻我一次绿头牌.
她伴在皇上身边如此之久.自然熟知皇上的素性.明白皇上若是记挂上了一个女人.便决计不会冷落她这么久的.
如是.皇上连续两次都翻了我的牌子.证明皇上已经对我加以了许多关注.日后却又忽地将我抛之脑后.证明这关注还不深刻.
是啊.沒有肉体对于yuwang的承载.看多了美人儿、赏腻了千娇百媚千红万紫的尊贵帝王.他又如何能将我记得深刻呢.
我自嘲.旋即转了眸波带起几分错落:“委屈倒是沒有什么.这毕竟皇上翻牌子之后是不是会真正‘宠幸’我.那都是圣上自己的选择了.”我回答的隐晦.只把“宠幸”这两个字眼咬重了些.毕竟同塌而眠这档子事情.言出來总归是娇羞的.
我不相信皇后会不知道.皇上从沒有真正在我宫里过夜的事情.眼下她明知故问.无非是又有了新一个打算.便抛砖引玉的反要我自己说出口來.
“皇上两次都沒有恩宠你么.”她闻言蹙眉.姣好的风华面靥忽染起一层焦灼.
我垂睑又抬.抿唇以无声为回应.有些楚楚.
皇后沒再急于开口.而是缓了缓神颔首几分:“是因为……韶才人.”问得似乎很小心.
是啊.不是韶才人之故.那还会是谁之故.我心下哂笑.突然发现原來我对酌鸢还是含着恨意的.即便我不愿承认自己会陷入到这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中去:“是扶摇自己沒本事.沒能……使皇上在两者之间选择我这边儿.”口不对心.话儿自然不能说得太直白.要委婉些才好.我一顿复道.“若是韶才人当真能使皇上展颜.那也是好的.”
无论神情还是语气.我都一早便坐定了无辜又可怜的样子.这举措辅配我天生一张纯净的不染纤尘的素颜.从來都在潜移默化间便生出一段不可抗拒的蛊惑人心……于我而言.这是我最天然的保护屏障、及最有力的进攻利器.
自从入了这西辽后宫.我的心便早已不再般配这副干净又纯洁的外表.早已不再.
皇后蹙了娥眉浅而敛眸.复抬手搭了搭我的皓腕:“好姑娘.话儿可不是这么说的.”她一双含威不露的眸子里有明澈光华缓缓氲开.仿佛雨后的牡丹花丛经了水汽氤氲润泽而变得光鲜起來.“韶才人能不能使皇上展颜.那是她自己的事情.而你……”软眸徐眯.转了一缕神光深深的在我面上定格.语气忽凛.“身为皇上的女人.便合该竭尽自己所能为皇上分忧解难.这是你的本分.”复展颜缓音.虽缓却又似那意味更深了一重去.“若是连这点儿本分都做不到、守不住.更瞠论你日后……”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她忽地收口.
我平和着一张面色慢慢敛目.又听耳畔飘忽忽的一句温言:“有些个话儿说多了便不好了.本宫点到为止.不知你是否当真懂得.”临了一落.
当真懂得还是不懂得.我不知道.我似懂非懂.
“本宫只问你一句.”
兀时肃穆的语气令我一嗦.下意识抬首重顾向皇后.睫毛一翻便正撞上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时骤惊.竟忘记了避开.
好在她并不曾怪罪我的直视失礼.浅启樱口.一字一句:“阮才人.倘若再给你一次可以留住皇上一颗心的机会.你.可愿好好把握.”
“我……”有风拂面.我下意识动了动眸波.出口却支吾.
这时忽觉腕上一凉.诧异时已不由得跟着疾走起來.
皇后不由分说的拉起我.就这样牵着我一路出了萧萧郁郁的元宝枫林子.惝恍间已行至了外围的小花苑.
“娘娘……”我甫地醒神.心下疑惑陡升.可又不敢忤逆了皇后拂了皇后的意思.
她闻了我的急唤.却铮然止住脚下的足步.转过身來重又看定我.微颔首:“相信本宫.”
她的声息柔和又坚定.连同目色都是不容置疑的浓郁气场.
一股莫名滋生的心安与信赖.就这样充斥在我的心扉深处.我不再停滞.抿唇莞尔.对皇后欠了欠身子行了个礼后.便重转碎步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边略靠后处.
皇后亦莞尔.并不多话.就这样将我引领到小花苑将近外围的桂花丛里.
小花苑我本就不常來.这里距离秀女宫很近.做秀女时便沒來过几次.时今入了锦銮慕虞便更是不太來了.今儿个皇后忽地将我约到小花苑这边儿.我原也还奇怪着为何偏偏是这里.直到现下这猝不及防的一眼望穿.心底才霍地一下有了答案.
我看到了一个人.在似开未开的桂花树枝桠间斜身倚着.姿态闲然、双手抱臂.抬首隔过被错节分枝划出的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天幕、凝目睨那晴好又高远的蓝天……那是皇上.
--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