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影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虽然脸上被动了刀子,但依稀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模样,大抵是因为他和那个人原本就有几分相像的缘故。这话说得有些多此一举,若不是那有几分相似的容貌,他现在怎么能坐在那个人的位置上,拥有着原本不属于他的一切?
师父说,倘若不是他心态如此,或许还练不成那般好的功夫。
离先天之境只有一线,除了那个自废武功自断手臂的大少爷,修影可以说天下无敌了。而既然那个人已经废了武功断了手臂,那么修影又如何不能称之为天下无敌呢?
如此,他的运气怎么能说不好?
他从来都很容易满足。小时候,他觉得能吃上热腾腾的大米饭就算是幸福,而如果吃不到,那么硬邦邦的馒头也可以,他不嫌弃。
被容修送到容潜身边,接受很多很多训练,学着去做另一个人,对修影而已,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样,有人费心替他选了一条道路,他也没道理不去走。况且这条路上有吃有喝有东西学,算不得差劲。
等出了师,那个他私下里叫师父,明里叫鳞净大人的男人围着他走了两圈,摸了摸下巴,遗憾又痛心疾首地说:“最近养出来的几个,都给容修那白眼狼送过去了!”
修影大抵知道,他头上有两个师兄,一个英年早逝,一个精神失常。偏偏这两个人落到这番境地,都是他师父一手安排的,还都和那个容修少爷有关。他本也没奢望能有多好的下场,左右不过那么一点事,运气好的活着,运气差的去死。
而他的运气,目前为止都不错。
甚至有些,不错过头了。
师父和义父――他叫了那个人近十年的父亲大人,没想过、也没觉得有必要改正――那两个人把江湖庙堂搅得乱七八糟,最后丢下那些烂摊子便归隐了。作为徒弟和义子的他,虽然原本是被拿来当幌子的,但似乎这幌子有转正的趋势。修影正式顶着容修这个金光闪闪的名字,接手了那两个甩手掌柜留下的、还能用的路子。不管他能不能驾驭,反正被人丢下了他就得接。这没得选。
说起来,能让他选的东西,本就很少。
修影看着面前一堆被送过来的文书就头痛,他宁愿费这个时间去冥想打坐练功。幸而他的境界已经不是能靠这些来提升的了,自然也不会因为不做这些而下降。修影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想着若是那两位大人在会做怎样的决断。――这个过程对他而言是一种学习的过程和能力的提升,目前看来在他还没自己处事风格的此刻,如此是最好的办法了。
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是过得最快的。直到有人敲门,修影才从桌案上抬起头。外头敲门的人没等他应,便自己推开门走进来,冲桌案前的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会在修影做事时打扰他的人不多,而这么随意进出的却只有那么一个。修影抬头看着进来的男人,那个本就比他高上一些,现下那个人慢慢走近,一坐一立,那个男人似乎越来越高大的样子。――当然,只是似乎而已。
修影只是微微晃了晃神,便淡定地开口:“什么事?”
影卫十七在桌子前三米的地方站定,“你今天没来给我送药。”
“……”修影难得无语了下:“容潜大人同鳞净大人如今归隐,少主行踪不明,你自然无需再待在这里。”
“我知道你不是容修。”影卫十七的声音很平静,在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也很平静:“我以为,仅仅知道这一点,我就不能活着。”
“无所谓,反正没人会信你。”修影耸耸肩:“就算真的信了又能怎么样呢?与你并没什么好处,与我……不过打回原形,亦无坏处。”
影卫十七看着修影与容修有着十分相似的习惯,突然有些微的迷茫。他面前的男人像极了容修,不仅仅是面貌体型,神态和语气也有几分熟悉。但影卫十七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修影就能够分清楚他与容修是不同的,可真要说有什么区别,却是说不上来的。
就好像,修影本就应该是如此一样。
他像容修,但没有刻意地模仿他,所以也仅仅是像而已。
……然而,就如修影说的,他是不是容修、像不像容修、有没有模仿容修,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本就不是容修的什么人,亦也不会成为修影的什么人,从最开始到最后,剩下的、所拥有的,都仅是他自己而已。
影卫十七退开一步,低着头,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不待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
修影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桌案上的令他万分头疼的东西,随口道:“我哪儿知道,脚难道没有长在你身上?”如此,这天下又有什么地方是去不得的呢?
影卫十七抬头,桌案上的人托着下巴咬着笔杆,偶尔皱眉批注。他看似和那个孩子一样慵懒散漫,但是――腰背挺直,从不弯曲!――比之那个孩子,不知要坚强多少。
他可以走到天下任何一个地方去,那你呢?
又为什么离不开?
影卫十七没有在书房待上太久,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重新关起,将门内门外分成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修影没有抬头,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情。左右,大家都是被主人抛弃的棋子,这棋盘上留下一个或者两个、又或者什么都没有,会有谁去在意呢?
……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修影抚着额头,看着大大方方坐在屋顶上拿酒坛子喝酒的男人有些无奈:“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这有吃有喝不用花钱有人养,我为何要走?”男人举坛,作出一个邀酒的姿势:“不是说,我哪儿都可以去么?”那么,为何不能停留在原地?
我只是习惯,只是愿意。
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