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子心头一颤,抬眼看看延王，然后又看看延麒。

　　延麒耸肩，“正是这样。听说麒麟挺好吃的。哎呀，反正死都死了无所谓啦！……你要是觉得可怜,就请你重视景麒，不要让他失望。”

　　阳子答不出话来。她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不禁脱口而出，“难道塙王不怕让塙麟失望吗……”

　　“正是因为害怕吧。”无音放下手中把玩的玉杯，突然抬头这样说。

　　“我在巧国住过一段时间，之后也曾回去过。巧国的官吏普遍懒散怠惰,疏于政事,一味地埋怨巧国物产贫瘠的人不在少数。塙王治世五十年来,虽无大功，却也无大过，至少从记录来看，巧国还算是安定，和以前一样破，并没有更破败——或许这就是症结所在吧。眼看着临近的雁国那样富庶，而自己却没有办法让巧国富裕起来，除了以更加破落的庆国来安慰自己，还能怎么办呢？”

　　阳子怔怔地看着无音，“你的意思是……塙王并不是不想让巧国变好，而是没有能力做到，所以就……”

　　尚隆皱起了眉，“这么说也有道理。”

　　“虽然说麒麟选择了就是天命，可是谁知道这劳什子的天命打哪来，算个什么东西？说每个人都有明君的资质我是绝不相信的——延王，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以历史来看，明君向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或许人人都有着才能和潜质，但那并不代表每个人都有着成为王的潜质，或者为相，或者为将，或者为兵，或者为侠，或者为儒，或为名伶，这都是有可能的。塙王的能力极限也就是维持原样，如果他接手的是一个安稳富裕的国家，多半也可以成为一名守成之王，不幸的是现在更需要的是开拓进取，而他做不到。”

　　无音觑了阳子一眼，送上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他的确也有‘王’的才能和器量，但是却并不是适合时代的才能。塙麟的选择并没有错，那是拥有王者资质的人，但并不是最合适的人，如此而已。这就是不得天时的意思。时不与之，为之奈何。要诞生一个明君，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所以才自古难求。无法突破现状的塙王心中的灰暗面逐渐升起，他开始害怕，害怕别人说自己无能，说塙麟选择了一个无能的人来做巧王，悲观绝望之下他只能以拖累庆国垫底来说明自己不是最差的那一个。”

　　“自卑这东西，从来都是有自尊的人才会感觉到的。正因为有强烈的自尊和期待，才更加无法面对这样的现实。他缺乏的，不仅仅是才能，还有勇气。说起来，阳子不是也缺乏这些吗？”

　　无音突然把问话抛了过去，这直白的话犹如尖刀般插在阳子心上，刹那间，阳子的脸色就白了。

　　“……无音，你这么认为？”

　　乐俊握紧了拳头，似乎就要站起来分辩什么，却被延王制止了。

　　延王对乐俊使了个眼色，神色复杂地看着无音。

　　六太则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无音会突然以诘问般的口吻对阳子说话吧。

　　无音直视着阳子，“我怎么认为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认为。如果你自己论断自己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我的看法又能起什么作用？”

　　“不是的！我、我不想……”阳子双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急着分辨的话却说不出口。该怎么说？我不想再做一个懦弱的人了，我不想被你这样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她想这样大声地说出来，却觉得话梗在喉头。她一直想要得到的直视令她心虚。

　　“连话也说不清楚吗？原来自从分别以来，你一点长进都没有，依然是那个慌乱无措的阳子？从午寮城跑掉的时候，你可没怎么犹豫啊。难不成和乐俊说的那些话就只是说说而已？对了，那也是‘不当景王’，你从来没有说过‘要当景王’。”无音冷冷地嗤笑，“你一路从巧国逃到这里来，为了什么？”

　　阳子在这样的诘问下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想到了和无音分开以后的事情。

　　遇到乐俊、一同上路、抛下乐俊、寻回剑鞘、傲升船长、重遇乐俊……

　　在那个野外所下定的决心，那仿佛沸腾一般的灼热情感，再一次涌现出来。

　　“我是为了活下来。”

　　“活下来，然后呢？”

　　“等待和你重逢。我们这样约定过了！”

　　“就这样？说不定我根本就回不来，说不定我已经是妖魔的盘中餐，若是等不到，难不成你就无所事事了吗？”

　　“不是的。无音一定会平安地回来，我始终坚信着！因为你说过会回来，所以，我相信这一点！我也拜托了别人打探你的消息，你的朋友一定也会设法去找你。我也想过拜托延王帮忙！”

　　“那好吧，就算我侥幸回来了呢，你之后如何打算？难道要跟着我混口饭吃吗？”

　　“我决定要成为一个坚强勇敢的人。我会尽力学习这边的事情，靠自己的劳力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成为可以帮助别人的人！我已经想清楚了，相信别人并没有什么困难，即使被欺骗背叛那也没什么，只要我不成为那种卑鄙的人就好。我不会像从前一样唯唯诺诺、盲目无能，我要让自己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阳子，你害怕死亡吗？”

　　“是，我害怕。我怕如果就此死去，我就永远也无法改写中岛阳子的人生，阳子这个名字成为无能的代名词，我想活下去，变得勇敢，变得优秀，总有一天我可以自豪地告诉别人我是中岛阳子，是无音的朋友！”

　　阳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着，双目闪烁着夺人的光彩。

　　那种侃侃而谈的气势，已经令人无法忽视了。

　　无音侧头嗤笑一声，“难怪你总是说自己愚蠢。”

　　“是的，我不像你那样聪明冷静，我有着许许多多的缺点，但是，我会努力克服它们，变得优秀……”阳子抿了抿唇，还待再说什么，却看到无音已经扔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也可以自豪地告诉别人你是我的朋友。这有什么可疑虑的？你是我承认的朋友，否则我早就丢下你不管，任你自生自灭好了。”

　　“啊？”

　　“说这么说，其实，你只是不想让我失望，是吗？你害怕在我的心里，你只是个没用的累赘——你真是傻，这种事情也憋在心里犹犹豫豫地不说，是想等它发霉烂掉吗。”无音叹了口气，笑望阳子，“你是我的朋友，是我值得骄傲的朋友。你变了很多，变得勇敢坚强了，你没有仔细看过镜子吗？你的眼睛，变得很漂亮了，明亮坚定，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啊！真的吗？”阳子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一眼就能看出来。若不是下定了决心，有了坚定不移的信念，眼中不会有这样的光彩。你啊，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自己会是一个无能的王。”

　　“你没有当过王，怎么知道自己合适不合适？”

　　“万一不合适呢？那些因此而受苦的人怎么办？”

　　“万一不合适，不就会失道吗？到时你死都死了，以死偿还，他们还要怎样？”

　　“我不想以这样的理由成为王！尝试什么的，听起来那么不负责任。怎么可以用这样的心态当王呢？”

　　“如果你试都不试，庆国的灾难就不会终结。没有天命所归的王坐在玉座上，天灾便不会停歇。这样你岂不是更不负责任？你放着你的国家受难，放着你的人民困苦，而自己却在这里纠结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并不是什么小事！如果我只是自己怕死而去做王的话，又怎么担负的起人们的期待和信赖！我没有那样的能力，我只是一个贫乏的人而已！”

　　“倘若真的是一个贫乏的人，才会立刻去当王吧，因为他会十分怕死。”

　　“……”

　　“你知道自己的不足，至少有自知之明，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了。而且你刚刚已经说了，你并不是因为胆小才害怕死亡，你是害怕自己没有完成任何事情，碌碌无为地死去。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把‘王’当作自己的事业呢？”

　　“我做不好的。我什么都不懂——”

　　“你什么都懂的话要百官做什么？供起来看吗？”

　　延王和延麒已经笑了起来，延麒更是对延王挤眉弄眼。

　　乐俊紧绷的脸色也舒缓下来。

　　阳子支吾了一下，“我对庆国的事情完全不了解。我以前只是一个普通学生而已，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当好一国的王！”

　　“那边的男人在坐上玉座之前也不知道怎么当王呢，不是也给他混到了五百多年？”

　　延王的脸色僵了一下，延麒笑得更厉害了。

　　乐俊小心地看了延王一眼，默默转头。

　　“我怕自己会害得庆国更加糟糕。”

　　“没有王才糟糕，至少对这边的世界来说，即使王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做，只要他坐在玉座上，至少可以减少天灾。”

　　“我——”

　　“阳子，成为王最需要的并不是器量和才能，这些都可以慢慢培养。王最需要的，只有一样。”

　　“是什么？”

　　“觉悟。只要有担负起一个国家的觉悟，有面临失败后果的觉悟，谁都可以成为王。失败了，就是死。倘若没有觉悟，坐在玉座上也不会踏实。”

　　阳子抿唇不语。

　　无音一笑，继续说。

　　“因为君王有不足的地方，所以需要臣子来劝诫和补足。若是君王壅蔽塞听，自然无药可救。正因为阳子明白自己的不足，所以就有了成为明君的资质——之一。王不会老，也不会意外死亡。你有长久的时间可以学习，只要你有心，不愁学不好。那么，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庆国一个机会呢？”

　　“我真的……能做好吗？”

　　“这种事情谁都不能保证，但也没有人能保证你一定做不好。既然是一半一半的概率，何不放手一试？庆国的人民正在等待他们的王啊！你不想让我失望，便能让他们失望吗？”

　　阳子沉默了很久，再次抬眼看向无音，“……可以请你帮忙吗？”

　　“帮什么忙？”

　　“救出景麒。”

　　“以什么身份请求我帮忙？”

　　“景王……中岛阳子。”

　　“好。这个忙我帮了。”无音笑着一弯腰，“希望景王届时可以允许我参观金波宫呢。”

　　阳子重重地点头，接着笑了起来，似乎放下了心头重负。

　　“谢谢你，无音。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哦？心里不再迷惑了吗？”无音取笑，“昨晚折腾了一夜没歇好吧。”

　　“一样迷惑，但是已经不是‘是否去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的问题了。”阳子露出一个苦笑，“你那一连串的质问根本就没留下后路给我。”

　　“其实也有其他的回答，如果你坚持不做景王的话。”无音偏头看看那边笑意满满的三个人，眯眼笑道，“对阳子这个总在关键时候钻牛角尖的家伙，适度的强硬是必要的，否则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

　　阳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忽然一把抱住了无音。

　　“能遇到你……真好。这是我到了这边最大的收获了。”

　　“喂！说话就说话，别把泪水鼻涕往我衣服上擦！”

　　“嘻……”

　　看着两人感动的相拥，旁边的几人也很欣慰。

　　六太忽然好奇地问，“如果阳子还是不做景王，无音会怎么办？”

　　尚隆还没答话，阳子却抢了机会。

　　阳子看看无音，从她的眼中得到了某种肯定和鼓励般，笑着开口，“如果我还是那样说，就是让她失望了。她会杀了我。”

　　“什么？！”六太一下子跳了起来。

　　“作为曾经的朋友，给我最后的仁慈，免得我因为失道死去还连累到景麒——是吧，无音？”阳子自信地笑着问。

　　“正确。”无音赞许地笑笑，握住了阳子的手。

　　两位少女的笑脸在阳光下是那样的灿烂。

　　作者有话要说：至此，阳子终于成为了咱大爱的阳子女王！

　　突然发现，貌似我是对话流吧对话流……抱头逃窜。

　　新年快乐！新年愿望，我要捡到很多钱……

　　……请称我为超人，我连夜码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