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翅白鹇轻松地飞进了黄海。

　　恢复灵力的无音找出犬狼真君自然也不难,不过对于自己是否要恢复黑发她还犹豫了一会儿。

　　犬狼真君信步而来，身后跟着妖魔六太。

　　他向前方一望，忽而眯了眯眼睛。

　　“金色的鸟……”

　　和之前看到的一样。可是，那个银发闪耀的少女是谁？

　　听到了落叶被挤压的希簌声,倚着金翅白鹇的银发少女抬起了头，随即露出喜悦的神色。

　　“犬狼真君,好久不见，您风采依旧啊！”她高兴地挥着手，像是对久别的朋友招呼一般。

　　犬狼真君这才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想到上次两人分别的情形，他不禁笑了起来。

　　“数日不见,你的变化倒是很大。”

　　无音瞥一眼身前的银发,扬眉笑道,“不好看吗？很多人夸赞过呀，说是像皎洁月华、雪原风光呢！”

　　她这也不过是说笑罢了。

　　犬狼真君哑然失笑，“你这是自夸吗？”

　　“我很佩服真君处变不惊的镇定。要知道，许多人见到我发色瞳色变化，震惊得连话都不会说呢。”无音低头笑了笑，“上次我说‘再见’，真君多半不信吧。不过，我是言出必行的，此次到来，便是报答真君救命之恩。”

　　犬狼真君反而皱了眉，片刻方道，“是要收回上次的承诺？”

　　他掏出那颗白水晶，扬手便要抛回。

　　“不。这次是我的心意而已。承诺不变，您可得想好才用。我自认自己这条命还是很珍贵的，倘若交换的是个芝麻小事，反叫人不舒服哩。”无音连忙摆手，“而且，我正是要对那颗白水晶加以雕琢。之前力量没有恢复，有心无力，现在看着这没有加持过的‘原石’，我真是不满意。”

　　她侧身摸了摸金翅白鹇顺滑的羽毛，低声说了几句，金翅白鹇点点头，扑簌间消失不见。

　　犬狼真君的目光闪了闪，迅速恢复一片沉寂。

　　“的确，现在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你身上的灵气。外貌的变化也是这个原因？”

　　“不是，不过也差不远。”无音绕着耳边的发丝，顺势一滑，手指从发梢滑落。

　　银白如雪的长发慢慢地飘回身前，弥漫出一片细碎的光。

　　少女白皙的皮肤透出淡粉，显然已经恢复了健康，不再是那种可怖的苍白。

　　脸颊似乎丰腴了一些，却依旧显得瘦削，更呈现出与柔和相反的英气，和始终挂在唇边的微微笑意一衬，就形成了刚柔并济的气质。

　　金色的眼眸满是自信的光辉，令人觉得她不会为任何事忧虑无措。

　　犬狼真君轻咳一声，他总觉得和上次的狼狈、焦急相比，现在的这个人大不一样了。

　　“那么，你想怎么报答我？”

　　银发的少女含笑伸出手，“请把佩剑交出来吧。”

　　犬狼真君静静地坐在地上，一手搭在半支着的膝盖上，神情专注地看着少女的动作。

　　“你现在刻的，是什么？”

　　他无奈地摇头，想起之前两人为了佩剑发生的争执。他还以为她意图不轨，谁知道她闹了半天才蹦出一句“帮他修饰佩剑”。

　　银发的少女席地而坐，深蓝的外袍铺到了地上。

　　她左手稳稳地拿着一柄长剑，右手捏着一枚细小而尖利的东西在剑上刻画着什么。

　　随着她的动作，右手扣着的银色护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边缘垂下的六根剑型吊坠也晃悠不停。若是加上她此刻捏在三指间的那枚，整个护腕上总共有七根形态各异、色泽各个不同的吊坠。

　　“有净化作用的术阵。”她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手上的工具，看起来颇有意思。”犬狼真君仔细看了片刻，才下评语。

　　“这是矮人族的朋友送给我的，专门用于精细魔文、术阵的刻画，很精巧的东西吧？”无音相当得意地摇了摇手腕，吊坠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不过，”她扁了扁嘴，“我更想要锻造大型兵器的工具，例如锤子、凿子之类，可惜他们不愿意，说我拿着那些东西太危险。”

　　“矮人族？”犬狼真君想了一会儿，这才肯定地说，“不是这个世界的种族。”

　　“是其他时空的。矮人族精于锻造，无论是饰品还是武器装备的打造，始终是矮人工匠最厉害――我没学全武器锻造，只会精炼和修饰，”无音舔舔嘴唇，“眼下我手边没有特别好的宝石和矿石，就只能做些基本修饰，如果以后我找到了好的东西，我再加上去。”

　　她左手捏住剑身，向下滑了几公分，露出上面的空档，好方便右手雕琢。

　　“白水晶、月光石、红宝石、焰玉、青金石。都是光明向的宝石，在黄海应该算好用。刻完术阵，用白焰炼过，就算完成了。”

　　犬狼真君暗自翻白眼，显然他完全不懂这些。

　　无音埋首工作，半晌，突然飘出来一句，“真君是雁国人吧。”

　　犬狼真君身体一震，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为什么这么问？”

　　无音避而不答，自顾自地说，“我得到延王许可，翻阅了四百七十多年前，雁国所有官员的名册。其中，符合‘黑发少年’的记载有二十三人，但是其中二十一人都已确定亡故，一人仍在任，剩下一人行踪不明。这个人就是原本元州的官吏，更夜，身旁经常跟着一头妖魔。”

　　说到这儿，无音向妖魔六太看上一眼，笑眯眯地说，“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听到这么一番话，犬狼真君已经没了怒气和怀疑，反而更见沉默。

　　须臾，他叹了口气，“没想到还会有人去查这件事。也亏你能查到。”

　　“因为延王是个很好说话的君王啊！雁国增妖魔为四骑，家禽六畜亦增妖魔为七畜，在十二国中是独此一份。”无音心情很是愉悦，笑声从唇边溢出，清泠如溪水。

　　“我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不过，下次四令门打开时，景王会上蓬山获得天敕，我已经邀请延王和延麒一起来了。见与不见，你自己决定吧。”

　　“六太……”犬狼真君，也就是更夜，略呈惊讶地抬头，他急忙看向无音，却发现她又埋头工作了，根本没有在意他的视线。

　　“延王……”更夜闭上了双眼，仿佛看到当年他离开雁国的情形。

　　那个高大的男子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一定会给予他一个不论是他或是养育他的妖魔都不再被追杀的国家。

　　他回答，他会在黄海等着，等雁州国成为那样的国家，不论要花上多久的时间，都会一直等着。

　　现在，这个少女，是给他带来这个消息的吗？

　　告诉他，雁国已经成为了他梦想中的国家？

　　为何会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慨，为何会觉得，这一切太过虚幻？

　　留在黄海，赎罪、等待，再后来，变成习惯和责任，他没想过离开，即使他听说了雁国发生的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什么。

　　那曾经属于梦的土地已经切实地出现，而他还未踏上过边缘。

　　“对了，我还没说过吧。景王就是我的朋友哦，叫做阳子。她现在变成很厉害的人了，完全不需要我去‘救’了。我说好了和她一起上山，所以，等剑的修饰完成，我还要到四令门那边去等。不过会不会太奇怪？别人都是等着门开进来，我居然站在门的这边等人――”无音抬起头，苦恼地皱眉，“可是飞出去再跑到四令门也一样很麻烦。但愿这次没什么人。”

　　说完后，她摇了摇头，继续低声嘀咕着什么。

　　“延王和延麒，他们都好吗？”更夜握紧了双手，遥遥地看向雁国的方向。很久之前，他离开了的国家……

　　“身体健康，精神饱满，除了延麒看起来幼稚得不像五百岁高龄，没什么不正常。”无音和着笑声回答。

　　“六太啊……”更夜不禁跟着笑了起来，“他大概还是那副样子吧。”

　　“估计对他来说年龄的唯一作用就是吓唬小辈。”无音哼了一声，“由此可见，外貌停留在太幼稚的年龄会直接影响心智。如果他过几年才订立契约，不知道会不会好点。”

　　更夜侧过头去，低声笑了出来，渐渐的，笑容越来越大。

　　或许，的确是个好机会。见一面……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他想起分别时的情形，又想到自己不断找着理由的回避，视线扫过那一缕亮眼的银色时，他突然舒了口气。

　　这就是“非人类”和“人类”的区别？

　　无论是黄朱之民，或者是旅客，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问题，他们只知道他是犬狼真君，没有人对此有疑问。以一点小小的线索展开调查，得到结果，并且实际地给他帮助的人，她是第一个。

　　人类只会敬畏和感激仙人，不敢揣测任何东西。

　　她的心中完全没有这样的敬畏吧，所以才能这么从容，甚至敢调查仙人的身世过往，这不仅仅需要胆量，更困难的地方是观念的差异。

　　她一定不把仙人看的高高在上，更像是对待和自己同等的生物。

　　“你是仙人吗？”

　　等更夜回过神，他已经问出了口。

　　于是，他愣在那里。

　　辛勤劳作的某人倒是没有在意，撇撇嘴说，“从不曾是。”

　　她回答得过于迅速和平静，反而勾起了更夜的兴趣。

　　“那么，是妖魔？”他打趣道。

　　“更不靠谱了。”无音抽空飞了个白眼过去，“顺便说我更不是山间草木修成的精怪。”

　　“非人，非仙，非妖魔，难不成是神？还是这个世界没有的种族？”更夜认真地思考着，一句话说得无音背后冒冷汗。

　　无音装作没听见，低头精工细作。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好，更夜你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