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0漂泊的无音
启明二年。
塙王江离卯初定时醒来,半坐起来,一手推开窗户,让皎洁的月光透进来。
“十六夜……踌躇之月……”江离轻轻地按着太阳穴,下意识地回想起无音以前说过的东西,顺口说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视野清晰起来,不像刚醒时的模模糊糊。
“主上,弦大人不见了。昨夜戌时左右,她的气息从翠篁宫消失了。”
在月光投下的影子里,浮出犹如鸟首般的黑影。它的声音喑哑,带着奇妙的颤音。
江离顿时完全清醒了。
一阵夜风从窗外卷进来,吹起他略显凌乱的长发。
“……我知道了,你回台甫那边。”江离不慌不忙地捻起枕边的金色发带,把长发系到颈后,略垂下眼眸,补充道,“让他别着急,我会尽快联系上弦小姐。”
“遵命。属下告退。”黑影沉入影中。
光洁的玉石地面上,只有淡淡的、朦胧不清的影子。
当月光被流云遮挡的时候,整间屋子都笼罩在黑暗中。
安静、清幽。
茶发少年轻蹙着眉,笑得有些无奈,却没有一丝的不耐和担忧,而是清清浅浅、有如期待着什么一般的笑意。
“弦小姐在翠篁宫住了两个月,终于到极限了?看来我这边还不算太差……”
江离的高兴不是没有来由的。
自从江离登基之后,无音就开始居无定所。
在雁国待了些时间就往庆国跑,过了些时间又回了巧国,不到一个月又听说她跟着朱旌到了奏,总而言之,她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两个月以上。
这之中的原因很复杂,但是总结起来却很简单。
因为——人多。
江离取出几张符纸,琢磨了一下,才执笔写到,“弦小姐离翠篁。一月十六。”
他看着符纸化成白鸟飞远,才穿戴起正规的朝服,边想边笑。
估计明上老师和谦言、韩霜他们,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找人了吧?因为这次弦小姐罕见地安静地住到翠篁宫,一直没有任何异常,没想到走得这么突然……
不过……
江离用笔抵着下巴,铂金色的双眸中闪烁着不知名的光。
弦小姐的气息薄弱了许多,若不是在极近的距离,几乎感觉不到,用了术也难以捕捉到,若不是她允许塙麒的使令留在她屋外,恐怕自己也不知道她半夜离去。
弦小姐的变化很明显啊,自从明上老师和谦言出现以后,不管是人前较为明显的部分,还是其他细微的方面。
从翠篁宫飞出的白鸟,往不同的方向振翅而去。
雁国玄英宫、庆国金波宫,这是定好地点的白鸟飞行的目标。
另外几只,则是循着灵气寻找指定的人。
玉衡字明上,弦臻字谦言,陈易字韩霜——目前,三人并不在一处。所以,三只并行的白鸟很快就分开了,在夜空中画出几道漂亮的轨迹,而后,隐没。
一炷香时分过去。
翠篁宫里忽然又飞出一只白鸽。
它的速度比起之前的几只要快得多,在翠篁宫上空盘旋了一圈之后,白鸽向着西北方疾速飞去。
翠篁宫内宫正殿屋檐上。
银色长发的女子和银灰发色的男子有着相似的装扮,两人相视一笑。
“天后,看来这孩子也不能小觑……他最后追发的那封信,真是精彩。”
“是啊……”女子以袖掩口,轻笑两声,“我们马上通知无音吧。”
毫无疑问,这是十二神将中的天后和太裳。
太裳抱着双臂,凝望了夜空一会儿,忽然笑道,“让拥有‘水镜’的你留在这里,而让同样持有‘水镜’的玄武跟在身边,始终是无音技高一筹。”
天后双手微微张开,两手相对的空档中,出现一面小小的水镜。
由水将天后唤出的水镜,可以和同为水将的玄武手中的水镜相互呼应,传达讯息。
透过这面圆镜,两位神将看到了对面的情形……
夜色苍茫,树海浓密。
一棵四人合抱的树下,两人倚树而坐,身侧都放着剑。
少女忽然睁开眼,向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开口,“玄武。”
黑发少年模样的神将玄武现身,左手单手托了一面水镜,“天后传讯,江离传信各处告知你半夜跑路。”
少女撇了撇嘴,“玄武,你的用词……”
玄武冷冷地瞥了少女一眼,“我用错了?你三更半夜地溜走,说跑路都客气了。”
“……我掐死你。”少女立刻跳起来,作势扑向玄武。
这时,本是假寐的少年终于忍不住,跟着站起来拦下少女,“无音,你们就别闹了……先说正事。你突然跑来,总不是为了让我看你们打架吧。”
“总算有个明白人了。”玄武笑了笑,将水镜变大了一些,好让两人看得清楚。
天后特意把无音离开后的情形重放了一次,还显示出其他人的所在。
无音盯着那只往黄海来的白鸽看了一会儿,示意玄武收起水镜。
她抱头摇晃,“啊……麻烦死了。我还是把那只鸽子炖了吧。”
玄武嗤笑,“式只能烧掉,炖?你已经跑糊涂了吧。”
“玄武,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无音伸手去摸玄武的头,却被对方冷眼打开。她笑着甩了甩右手,“疼哎,你用多大的力啊。”
“玄武大笨蛋!”
伴随着这清脆声音出现的是风将太阴。她怒容瞪眼,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过去,正好敲到玄武的后脑,扇得玄武一个趔趄。
“太阴!”玄武站稳之后,回头看着太阴,似乎有些不满。
“哼!欺负小紫的都是坏蛋!”太阴双手叉腰,头一甩,双马尾跟着摇晃起来。
玄武一声不吭地隐身不见,太阴跟着隐身。
无音一手扶着树干,做出撞树的姿势。
“怎么了?”更夜好心地把她拉开,免得一棵无辜的树受伤害。
“更夜,你能看出这两只的年龄吗?”无音松开手,开始揉自己的额头,试图把悄悄爬上来的黑线揉散。
“只?”更夜选择性忽略这个量词,仔细想了想,试探着说,“看起来他们像是十多岁。不过,既然是神将,外貌都是不会变化的吧,这么说来,至少也有上千……”
说到这里,更夜一下子卡住了。
他拍了拍无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明白了。不过,你想想六太,他也有五百多岁。”
无音干笑几声,“知道归知道。我对太阴能数千年如一日地保持童心也很佩服……”
更夜低头笑了笑,“那么,你突然来黄海,是为了什么?要说是来看望老朋友,我有些不敢相信。你原在玄英宫住得挺好,怎么忽然四处漂泊起来?”
说话的时候,他提起长剑系回腰侧。
无音支吾了一会儿,也笑了起来。
“不知道……就是忽然不想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而已。江离那儿还算是清净。我突然想到好些年没见你,不知道你近况如何,就过来了。”
更夜侧头觑着无音,不发一言。
无音给看的有些发毛,稍微向后退了半步,“怎么了?”
更夜绕着无音走了一圈,最后终于开口了,带着满脸的笑意。
“嫌人多吵闹?可是,好像是你自找的啊……”
无音一时语塞,眨巴着乌黑的双眸看着更夜,最后,点墨般的眼瞳酝酿开朦胧的水色。
“更夜哥哥,你怎么忍心这么说我?”她作捧心状,微微抬头,凑近更夜,不出所料地吓得对方退了一步。她更凑过去一些,咬着牙说,“更夜,你知道有些人是怎么死的吗?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她故意磨牙做出阴森森的神情。
更夜扑哧笑了出来,紧跟着正了正脸色,配合地说,“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多注意四周,以防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遭了毒手呢?”
无音立刻退回原位,拍拍脸颊,又好气又好笑。
“你在影射什么啊——我可不会承认。哼。”
“唔,我肯定没有在影射庆国太师屡遭毒手的事情,也没有影射延王总是遇到难以解释的灵异事件,更没有影射某人身边总是有人‘身体不适’的奇妙状况……”
更夜耸了耸肩,接受到谈话之人的疑惑视线后,他强忍住的笑意终于克制不住。
“好了,别瞪我,谁叫你认识都不是‘一般人’,有些事情很难完全瞒住吧!你这趟来,就不怕蓬芦宫会来人?”
听到这句话,无音的脸色蓦地一变。
“说的有道理,我倒忘了这回事。虽然……难保他会不会感觉到我来了黄海。有了,更夜,黄海你很熟悉吧?哪里妖魔多?”
无音抓住更夜的衣袖,一副“我的前途都在你手上”的神情盯着对方。
更夜微微一愣,很快点头。
“……可是,那边我也很少去,你确定要过去?”
“是的!拜托你了!”无音双眼发光地盯着更夜,不停地点头。
更夜相当干脆地上前带路,把无音领到了黄海中堪称“妖魔乐园”的地方。
换而言之,这里是几乎无人踏足的地方,生活在此的,只有妖魔。
生于黄海、长于黄海的妖魔。
甚至可以说,黄海最强大的妖魔,大多诞生于此,栖息于此。
甫一踏入丛林边缘,一股淡淡的违和感便笼罩在来人周边。
更夜下意识地按上剑柄,他转过视线看向身旁的人。
果然……
并不是之前说的理由吧。
那种近乎于期待和兴奋的神情,不单是双眸发亮的程度,更像是精神一振、连血液也逐渐温热沸腾起来的——战意。
被妖魔抚养长大,之后在黄海逗留数百年的犬狼真君对这种更加接近野兽本能的斗志和战意相当敏感。
即使如此,他依然什么都没说。
“很强的排斥感。妖魔的‘领域感’比人类强的多,才刚刚踏进边缘,就有这么强烈的杀气和血腥斗气传来,简直就像是威吓或者热情的招呼一样。”
无音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缓缓屈起、张开,动与静、快与慢的交替产生出一种奇妙的视错觉,明明是连贯的动作,却仿佛她的动作被放慢到一帧一帧使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你……”更夜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眼睁睁地看着一道白影从身旁掠过,瞬间出现在前方几十米的位置。
白衣少女双刀在身前交错,毫不顾忌地散发出森冷绵密的杀气。
如同回应着这个招呼一般,原本空旷到诡异的疏落树林中突然出现了许多妖魔。
尸臭和血腥气登时浓厚起来。
四溢的妖气使得周遭的空气变得有些诡秘,若隐若现的流光更让这属于妖魔的领域变得更加阴森。
“人类啊……”
“桀桀桀,是人类啊,好久没见到人类了……”
“这股血肉的香气真是极品!”
“我想要,好想要……看到她血流满地哀嚎挣扎的样子啊!哈哈哈——!”
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更夜有着短暂的心惊。
能够说话,就不是低等妖魔了。
他从未一次遇到这么多高等妖魔,倘若是他孤身行动,大概会立刻逃离此地——这种深重的杀气和血气让他倍感难受。
但是……
更夜定下心神,看着在妖魔包围中显得格外娇小的少女。
她在笑,笑得很开心,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恣意而任性,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狂热而自我。
更夜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他想,或许他真的“知道的太多了”。
这样的无音,居然给他一种“站在妖魔群中很和谐”的感觉。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更夜拔出了剑,密切关注着场中的情形。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十年前初见无音的情形,静静地伏在地上几乎没有气息,被一柄短刀守护着,遍地干涸的血迹。
锵。
双刀相错的清脆响声硬生生地压下了妖魔纷乱的言语。
不,妖魔并不是被这短暂的声音所阻,而是被随之扩散出的清圣灵气所摄。
无音环视周遭,将四周的环境印入心里,眉梢上挑,几乎要飞了起来。
她调整了一下双刀的位置,微微垂下眼帘。
“非生即死——强者生,弱者死,让我们开心地尽情舞蹈吧!”
伴随着双刀的清越啼鸣而起的,是神风的舞蹈。
妖魔群瞬间被撕开一个口子,温热的鲜血抛洒上天空。
“强者生,弱者死。去死吧,人类!”
“不要太快把她弄死,好久没看到这样的人类了。”
“……”
喧嚣纷扰的噪音。
野兽的嚎叫声,罡风刮过的声音,冰雪纷飞的声音,雷光四起的声音。
更夜怔在当地。
无音说的没错,是舞蹈——死生之间,血和白骨的舞蹈,爪牙和刀剑相击的声音则是伴奏。
前所未见的激斗。
直到场中的生命逐渐减少到只剩一个的时候,他仍然有些失神。
那总是干干净净结束战斗的人白衣上沾染了梅花般的红印,踏着满地的血和尸骨走回来。
黑发的少女抬起头,双眸是妍丽的嫣红色。
“……真是久违的斗志高昂……继续往里走吧。”
更夜站在原地没动。
无音侧了侧头,笑了。
“那好,我会回来找你。若觉得等得累了,就先走吧。麻烦你走了这趟了。”
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人抓住了肩膀,不禁顿住脚步,疑惑地回头。
更夜的喉头一动,说出了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在为谁报仇?”
两人同时愣住。
混合着血腥气的风吹过,传来低低的兽语声。
无音一眨不眨地望着更夜,好一会儿才消去那种礼貌的微笑。
“……更夜,你还记得吧,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
“那次我差点就死了。”
“我一度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是……”
“我被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那个人却……”
“天算者不能干预世事……她却为了我擅自地……”
“……想忘记,却无法忘掉。我过得越是安稳幸福,往事就越清晰……”
“我想,一定要做个了断。就算是迁怒于这些妖魔……”
“我无法继续压抑着狂躁的内心,它在呼喊着杀戮,杀人者的血与骨终究无法忍耐太久的安逸……”
无音面无表情,态度冷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之后,她转身向前。
更夜静静地听着,听到后来,心中有些酸涩。
在无音走出几步之后,更夜举步跟上。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没有可以让你安心休息的场所吗?或者说……没有那样的人吗?”
无音的身形一僵。
过了会儿,她继续向前走去,还是刚才那般悠然的步伐。
更夜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了。
这个问题问得太唐突了,他也意识到这一点。正想说些什么改变这种尴尬的气氛,突然间,他听到了轻微如同耳语般的低喃随风传来。
“……曾经有的。”
曾经有。
更夜回味着这三个字,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冲动,有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咽下这令他自身也觉得恐慌的陌生情绪。
这时候,他很想对那金发的玉衡说一句做得好,简简单单地放过那老头真是便宜他了。
前方笔直的背影竟然有些刺眼。
更夜眨了眨①38看書网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很久很久不曾发作的毛病又出现了。
平安时代,无音曾经被晴明看穿过一次——有关她对战斗的狂热。
虽然无音身边很热闹,可是,终究还是缺一个人,缺一个十指交握的人,所以,她无法有完全意义上的“休息”。
以上,请不要说我是后妈……我在努力往he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