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85我们帮她选择吧
无音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为何,眼前似乎有着一层迷雾。
朦朦胧胧、似醒非醒。
她听见了声音。
不知从何处传来……
那些熟悉的声音。
——谦言、明上、韩霜,你们这是什么脸色?
——抱歉,酷拉,韩霜,更夜,请几位暂时离开,有些话,我想单独和姐姐说,拜托你们。
——怎么了,谦言?
——姐姐,现在我是路卡·沙律琪娜。
她似乎再一次看见了青年润泽的墨绿眼眸,平静而危险,似乎即将掀起滔天的波浪。
沙律琪娜。
她非常熟悉的姓氏。
魔术师的姓与名,都有着非凡的意义。
沙律琪娜的意思是:穿过荆棘的旅者。
冠以他人的姓氏,就是一道契约,契约主可以随意左右契约人的生死。
她还能记得,当年那个男孩对她说的话——我不会欺骗你,也不会背叛你。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忘记你。路卡·沙律琪娜,自愿冠以沙律琪娜的姓氏,宣誓,永不背叛。
是的。
那是她选择的继承人,在她以为自己必无幸存之理的时候,选择的继承她一切的人。
但是她没想到,时之书内会藏有弗兰的精神投影,她更没有想到,经历过[流放]的惩处之后,她还能回到离[家]如此近的时空。
仅仅一步之遥而已。
始终是一步之遥。
……我懂了。你想说什么?
姐姐……莱依路·沙律琪娜,你想继续编织谎言到什么时候?你想继续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明明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却仍然用那副微笑来欺骗世人,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疲惫不堪的精神……一刻都不敢放松,把自己逼到了如此的地步仍然固执己见,你以为我们都是不长脑子的傻瓜吗?!
……
我知道,有什么始终在你身后,逼迫着你前进。还在找寻回返道路的时候,你什么也不多想……正因为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稍微放松之后,你才发现自己的精神已经快要到达极限。虽然如此,你还是极力维持着[曾经的]模样,维持着[应有的]样子,偶然的疏忽也会用[任性]和[高傲]掩饰过去。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只怕连十二神将也没发现异常吧!
青年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怒气,因胸腹的共振而显得格外浑厚悦耳。和昔日男孩的童音完全不同了。
恍惚中,无音不自觉地笑了。
……路卡一直都聪明得过分呢。
不要笑了!只有在梦里你才敢哭出来吗?!胆小鬼——!若不是凑巧,我……你为什么不说出来?想要求救的话,为什么不用你那最善于[语言]的嘴巴说出来?!因为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弗兰,比不上晴明,对吗?因为你觉得说出来也没有意义,不想连累别人什么的不过是托辞而已,你只是打从心底里不相信我们能帮到你……
路卡……
……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我怎么会忘了,莱依路一向是对过去留恋、在梦里诚实的人……说谎者……连自己也欺骗的人。你说忘记了最初的名字,你说无法再爱上别人……即使是最顶尖的术师,即使是神魔,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一直都不想告诉你……弗兰也遇到过的,你见过的那些[什么]。
她再一次感觉到了剧烈的头痛。
这些话……这些话……
有什么激烈地冲撞着她的喉咙,似乎马上就要冲出来——她心中那些凭空激增的怒气和绝望,以及,绝望之下,潜藏的,一丝渺茫的期冀。
——什么?!
……啊,果然,很在意啊。对他和那些[什么]。可惜……
青年静静地看着对面,深潭般的眼眸益发深湛,到了最后,几乎要溢出水光。
某个瞬间,无音真的以为他会哭出来。
他笑了。
就如同,在那个遥远的魔术投影中,历经风霜的男子浅浅的微笑。
——他和你是一样的人。不,某方面来说,他比你还要更冷酷决绝。他说,他永远不可能将[任务]放在第一位,若是因此而给自己[牵念]的人带来灾祸,他无法接受。被当作威胁的[筹码]的话,他更不可能接受。与其如此,他宁愿在这世上留下自己最后的身影——留在[她]的心里……若是连[她]也忘却,那么,他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那时候,她真的希望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
青年没有理会她的错愕,继续缓缓地述说。
……他说,总有一天,她也会遇到[你们]吧。别看她一直都是沉默被动的样子,骨子里却藏着一柄尖刀,谁折了她的骨,必定会被伤得鲜血淋漓,不信的话就等着看吧——那是连神魔也为之侧目的光辉。晴空艳阳也遮不住的星光,瑟梅尔啊……
……弗兰……
——我不是弗兰,我是路卡·沙律琪娜!我晚了几千几万年遇到你,就永远也无法追上你、超越他……不论是相爱还是相知相伴,你所期待的人,永远也不会是我,对不对?!
唇舌干燥。
她无言以对。
……我无法欺骗自己,我也知道,你身侧的位置,从来不是留给我、或是这里任何一个人的……
青年苦笑着,可是,正因为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弗兰和莱依路之间的羁绊,没有人知道你们先后遇到的[什么],所以,没有任何人会比我更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最后一句话,他完全是吼出来的。
无音眨了眨眼睛,感觉到一阵阵无端的可笑搔刮着她的心。
有关她,有关弗兰。
于弗兰,两千年的错落。
于她,却已不知多少岁月。
两人先后踏上同一条道路,爱上不可能给予回应的人。
想不到,竟然连遇到[零世]也是……
事实上,当时对苏伽说出“绝对不会加入”的时候,她何尝不是做出了消失的心理准备?
真像啊……
如同镜中映出的影子。
——我不知道这次困住你脚步的是什么。不如这样吧,我们来做一个约定。时限就用你们相处的时间好了,十四年。如果你在这些年解除了内心的动摇,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如果十四年后,你还是左右两难,就由同为沙律琪娜的我来为你选择!
无音觉得视野愈发清晰了。
雾气逐渐散去。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好!
“无音……早晨喽!”
天一笑着轻刮无音的脸颊。
黑发的少女缓缓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金发女子,很快就消去眼中的迷茫,笑着捉住她的手腕。
“天一,别和太阴学啊。”
温婉的女子轻笑着说,“可是,你睡得很沉,我怕叫不醒你啊……你刚刚笑了,梦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是啊。”无音松开手,按上自己的额头,一并遮住了眼睛。
“天一,今年是启明十六年吗?”
“是的。”天一柔声回答,转身去拿无音的衣物过来。
“……难怪会梦到那时候的事。时间过得真快……”无音揉了揉眼睛,跳下地,对着镜子照了照,继而自嘲地笑笑。
按照约定,她将选择的权利交到了路卡手里。
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啊……
“很久没有看到过你这么开心了。”天一抖开长袖上衣,走到无音身后,十分舒心地笑了,“真想叫大家都来看看呢,尤其是六合勾阵,若是看到你梦里含笑的睡脸,他们肯定会安心不少。”
无音伸手穿进衣袖的动作稍微停了一拍。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天一,其实……你们这样宠着我,会把我惯坏的,呐,我现在根本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吧!上次还被雅安取笑了——真可气,他十六岁为什么就那么高!高我十多公分哎,一八四,真让人恨不得剁了他的腿!”
“嗤……你如果还是一三五,是不是已经动手砍断他的腿了?”
火红色短发的神将朱雀出现在窗口,一脸好笑的神情,“这么说,你让他们几个挂上闲职的目的恐怕就不是‘维持青春’,而是——‘让他们没法继续长高’吧!”
天一掩口轻笑。
无音的脸色从白到红变了几遍,定格成微染红晕的模样。
她微笑着握拳,转动手腕,一步一步慢慢地靠近窗户。
朱雀见势不对,作势翻窗离开。
无音益发笑得灿烂,“白虹,临渊,给我拦住朱雀。宵蓝,把朱雀这家伙往死里砍——别砍太碎了,不好治,留他一口气就好了。别管附近的建筑,砸了就砸了,我赔给尚隆就是。”
无音话音一落,三位神将立刻显出身形。
太裳窃笑着一伸手捉住朱雀的胳膊,小声说,“朱雀,你厉害啊,这个数字也敢提。”
玄武无辜地看着朱雀,手上动作却不慢,一道“波流壁”挡住了朱雀的去路。
“别怪我们,她连我们的名字都换了叫法,你认命吧。”
青龙扬起大刀,冷着脸向朱雀砍了过去。
朱雀发出一声惨叫,“喂,你们太没有同僚爱了!太裳、玄武、青龙——”
被点名的三位神将一副“与我无关”的神情,虽然太裳和玄武松了手,可是,青龙的刀风已经削掉了朱雀一撮额发。
朱雀从窗口直接栽了出去。
青龙跟着追过去。
不一会儿,外面又传来惨叫声。
“青龙,你不要这么狠啊——我又不是斗将!你怎么不去找腾蛇练手?!”
无音笑着关上窗户。
“真吵呢,不知道为什么,一大清早就有奇怪的噪音啊……”
屋内的三位神将同时为朱雀默哀。
天一笑着将无音按回椅子上,执起檀木梳轻轻地从发根梳下去。
“无音,你头发长了不少,要不要修剪?你看——”天一左手捧起发梢递到无音眼前,“已经长到膝盖了。不过,很黑呢,乌亮顺滑,没有一点杂色。”
“又不是杂毛动物,哪来杂色?”玄武很不给面子地来了一句。
天一楞了楞,连忙看向无音,出乎预料,她没有一点反驳的意思,反而像是陷入沉思。
玄武自己也楞了,眨眨眼睛,看向太裳。
“怎么回事?她居然没反驳。”
太裳拧起了眉,眉宇间添了些许忧色。
“……我去见老翁,这边你照看着。”说完,太裳从屋中消失。
玄武抱起双臂,想了想,隐身离开。
一到屋外,他就用水镜联系天后。
“天后,你现在在哪?身边是哪个小鬼?”
巧,翠篁宫。
王的亲属通常居于东宫。
现任塙王江离亲人皆已谢世,于是,东宫也就被当成了招待一些贵客友人的地方。
时年启明十六年七月七日,东宫居住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自从江离登上玉座以来,着力于教学的改革。废止对半兽和海客的歧视,效法雁国对海客采取优待的措施,同时大力推广义务教学,鼓励私塾,在教学内容上增加数理天文知识的比重,五年举行一次全国范围的科举选拔,分文、理、武、艺四科。
巧国的基础建设并不差,经过十余年的教学改革后,人民的观念发生了很多变化,国家的风气可说焕然一新。许多在前王动乱时背井离乡的人都回到了故居。
一道道井然有序的旨意从翠篁宫发出传到地方,巧国逐渐地恢复了生产,各地的人口数都在稳步增加,因饥饿和疾病死亡的人逐年减少。
按照某几位治世超过百年的君王的评价就是,塙王第一个关卡过得漂亮。
不过,这其中也有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例如塙王没有派军队着力围剿妖魔,妖魔的数量迅速减少的原因是韩霜带着武馆的人四处奔波,当然,还有其他的民间能人不为人知的努力。
又或者,前王留给巧国的是一个贫穷的烂摊子,国库空虚,而塙王登基初始花了大量的资金在农田水利上,这笔钱的来由历来众说纷纭。
依旧是少年模样的江离从容地推开门,环视屋内众人,欠了欠身。
“早安,尚隆、阳子、韩霜、雅安、更夜。”
尚隆笑着挥挥手,雅安倚着墙没吭声,韩霜打着呵欠。
阳子和更夜都站起来回礼。
阳子颇有些紧张,不过她和江离毕竟有过同门的情谊,她笑着抿了抿唇。
“江离,这次是什么事情?我前天收到信的时候吓了一跳,从没见你用那么急的语气,没想到过来以后看到了他们,大家都有些迷糊呢!”
韩霜附和着,“就是!你大半夜地来一封催命书似的的东西,我还以为你快挂了,连夜赶来,结果你家麒麟说你屁事都没,你耍人啊!到现在我都犯困!”
他又打了个哈欠,双手支着下巴,不满地瞪着江离。
尚隆和雅安先后笑了出来。
雅安做出请的手势,尚隆清清嗓子,笑着开口,“韩霜,你很快嘛。我昨天收到信,晚上才溜出来,以‘玉’的速度,也只是半夜到这里,我以为你比我早出发,没想到……”
“我才不是担心这小子!”韩霜涨红了脸,一扭头,“我是怕他挂了,巧国又是一团乱,万一再打哪儿蹦出个麒麟缠姐姐,我可受不了!”
雅安凉凉地开口,“碧霞元君说过,她不是巧国人,做不得数。你更担心自己被麒麟缠上吧!”
江离无奈地看着几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插话的机会。
“几位,不管你们有什么疑问,都请暂停一下。我必须声明,这次并不是我有急事找你们……我可没这么大手笔,请两位王一起过来。”
这句话一说,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韩霜首先拍桌,“喂!耍人不是这样吧!你把我们折腾过来,现在说一句‘不是’,搞什么东西!我拆了你王宫啊——!”
他一边说一边卷袖子,做出一副马上就要动手的架势。
更夜微笑着上前按住韩霜的肩膀。
“听塙王说完吧。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找我们的,另有其人?至少,这个人认识在场所有人,并且,能说动塙王做中间人……我觉得,似乎是个老熟人。”
江离笑着点头,同时抛给韩霜一个鄙视的眼神。
“真君说的对。我没法拒绝他的‘请求’,当然,听完个中原委之后,我觉得,几位一定也会很感兴趣。不管是延王景王,还是雅安——这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提议,非常合我的心意。”
江离眯起眼睛,笑得一脸谦和。
尚隆和阳子对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阳子小声地说,“……这种笑,总觉得很眼熟。”
尚隆拍拍阳子的肩膀,没有说话。
雅安则挑起了眉,“哦?”
他站直身子,左手一顺长发,眸中似浮冰流过,留下淡淡的波纹。
“倘若你说错了,我也会忍不住给翠篁宫造成一些无伤大雅的破坏的。”
“听完就知道。”江离胸有成竹地笑了,微一欠身,向着门外伸出手臂,“请容我为各位介绍,此次行动的发起人,谦言和明上。”
尚隆的笑容一敛,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沐浴着晨光走进来的两位青年和多年前一样,容颜未改,却没有素来的微笑。
金发青年向旁边让了让,将路卡推到了正中。
路卡缓缓踏前几步,对着众人深深鞠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带着请求的意味。
众人这才知道,为什么江离会说他没法拒绝,因为,这样的请求,不管是语气上、情感上,或是内容,都令他们无法拒绝。
“我郑重地请求各位,帮帮我的姐姐……”
嘴唇开开合合,如同刀刃般锋利的真相的残片逐渐呈现出来。
屋内几人神情各异。
阳子很快就捂住了嘴巴,泪水盈眶。
尚隆低头,若有所思。
韩霜死死地按着桌子。
更夜捂着额头,静默不语。
只有雅安始终是怀疑的神色。
“……就是这样。”
路卡一字一字说完话,直起身时,眼中已经含了泪水。
“拜托你们……”他抬手捂住眼睛,肩膀不住耸动。
“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我居然一直没有发现,我……”阳子激动地站起来,有些语无伦次。
江离握住阳子的手,微笑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并不稀奇啊。若是她决心骗人,能识破的人……寥寥无几。”
虽然这样说,他的眼底却有着几分不甘。
雅安闭了闭眼睛,唇边勾出一抹微笑。
他向那个黑发的青年看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带出几分冰块相击的光华。
雅安笑得更开心了,他拍着双手,“好啊,一切能让她不开心的事情,我都很乐意做。这件事算我一份。”
韩霜横了雅安一眼,“你小子说什么?!”
雅安不以为意地笑笑,“怎么了?莫不成你希望我阻挠?那也行。”
韩霜语塞,瞪着眼不知说什么好,只用手指着雅安,手臂颤抖。
尚隆叹了口气,“不管是什么原因,暂时目标一致就好。”
才严肃了不到几秒,他就笑着搓手,“这主意真不错,如此一来,我就再也不用担心邻国出事了。柳国乱了这些年,是差不多该有个头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这次一定要找个让她不能用‘非本国人’的理由糊弄过去的方法。”江离半眯起眼睛,“那时候让她逃了,我可是懊恼了很久。”
尚隆干咳一声,“莫非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支持……”
“我们赶快商量办法吧!”阳子看不下去,提高音量喊道,“别耽误时间了!”
路卡再次弯腰,语气诚挚。
“实在非常感谢大家……”他哽咽着,似乎无法继续说下去。与此同时,他勾起了嘴角,弧度和刚才雅安的微笑一模一样。
更夜这时才出声。
“……我有些不明白,我能帮上什么?”
路卡微微一笑,“这次的行动,真君要起很大的作用……”
作者有话要说:路卡,骗人是不对的……
不对的……
你们大家怎么可以这么容易就被骗了啊!掀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