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84彷徨曲折
处暑一过,天气便开始转凉。
荷塘的花渐渐地败了,独留下几支莲花挺拔秀丽,白如羊脂玉器或是上好丝绢,坠着点点水珠,竟有些通透的美感。
天色不算好,青蓝中带着灰色,时而飘过几片乌云。
黑发少女斜倚在凉亭边,长长的黑发逶迤在身后,梳理得光华通顺,偏髻上簪了两根紫水晶的单簪,远看时晶亮闪烁。
表白里紫的十二单衣精致秀雅,唐衣上染着藤枝的纹样,整体用色清淡,是“紫姬”偏好的样式。
少女一手打着素色的蝙蝠扇,半遮着脸,另一只手拢在袖中,只露出指甲前缘。
阴而未雨,独倚凭栏,荷塘和少女似乎都成了画中的景色,诉说着静寂的美。
时而有宫人路过,都远远绕开,竟无一人上前。
巳时二刻,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高大的华服男子大步走来,等到能看见凉亭中人影的时候,脚步却有些迟疑,放轻了一些。
他也说不清理由,或许,仅仅是不愿意破坏这样的意境。
一直到站在凉亭中,他都有些发懵。
“……无音?”男子试探地开口。
尽管知道玄英宫里没有其他如这般身形的女子,他还是不大相信——至少,他从没见过对方这么打扮。
“日安,尚隆。”少女回过头,轻轻摇了摇扇子,双眼微微眯起。
十二单因为她的动作发出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没有一丝嘈杂的感觉,反倒更加凸显出环境的清幽。
来人彻底呆住。
作为玄英宫的正牌主人,延州国的国君延王,尚隆居然在一瞬间产生了“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的想法。
尚隆眨了眨眼睛,仔细看看对方,从流海看到眉眼,又左右踱步,最后不禁咋舌。
“……我总算相信,永泉殿的那幅画,画中人是你了……”
无音微微低头,从扇后露出一只眼睛,笑意点点,微有嗔意,张口时,声音绵软,拖出悠长的余韵。
“承延王陛下赞美,紫姬愧不敢当。”
注重发音的圆润,苛求用语规范的古语一出,尚隆登时打了个寒噤。
他摸着自己的手臂,“好了,别刁难我了。我现在是彻底相信你在平安时代生活过……我在蓬莱那会儿,就算是父亲那些从京迎来的妻妾,也没这等气韵。据说平安时代贵族的生活很混乱,真的假的?”
尚隆挤了挤眼睛,坏笑着说,“府外是否时常停着牛车?”
无音收起折扇放在膝上,笑得乐不可支。
“平安时代多的是风 流男子,广受爱慕的贵族女子也很多……不过,我是星之一族的紫姬,长居土御门的安倍邸,素来不见外客。你想问什么?”
“呃……”尚隆语塞,笑着掩饰过去,“说真的,平时看不出来,你第一次穿得这么隆重,活脱脱就是另一个人。以前都是汉服,也不见有什么不对。你也知道,很多民族特有的服装,不是本族人穿起来,总是差那么一点。但是,在你身上,汉服和十二单都没有‘差一点’的感觉……很奇怪啊。”
“是吗?”无音向后仰了仰,靠上栏杆,目光闪了闪,抬头笑看尚隆,“你猜猜,我最开始是哪里人?”
尚隆乍一见如此明丽又透着妩媚的微笑,心神一晃,旋即抹去刹那间的恍惚,捡了个斜对面的位子坐下来,认真地思考着。
无音也不催,右手轻轻拨动着折扇,发出咔咔的响声。
荷塘中忽然跃出一条红鲤,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甩尾,留下点点金红的光芒,就落回塘中。
清泠泠的水声很快平息。
“汉。”尚隆双手交握,直视着无音。
无音楞了一下,先是轻笑,很快变成连绵不绝的笑声,好一会儿才止住。
她擦了擦眼角,一手支着脸颊,眸中有着明显的好奇之色。
“你怎么猜到的?”
“这个嘛……”尚隆拖长了声音,眨了眨眼睛,“我蒙的。”
“骗人!”无音嗤之以鼻,“不说就算了,这种谎言也太拙劣了。”
尚隆笑了几声,“你刚才的神情跟六太一个样。”
无音没好气地瞥了尚隆一眼,“说点别的吧。我有事想问你。”
她的笑容敛了起来,眉心皱起。
尚隆跟着正色,清了清嗓子,“什么事?”
无音整理一下思路,徐徐说道,“你在蓬莱长大,突然有一天,有人说你是这边的人,然后,你成了延王,在玉座上一待就是五百多年……你从来没有彷徨过吗?或者说,从来都没有对这样的生活产生过疑问吗?为什么要一直重复着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或者,感觉到疲惫和厌倦……如此这般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愈渐模糊。
尚隆的脸色沉了下来,并不是恼怒,反而更像是忧虑。
“……怎么可能完全没想过。一百多年的时候,我常常觉得困惑。然后,我跑到外面游荡了几年才回来,他们有没有对你说过?看着人们生活富足,安居乐业,处处绿意,我想起以前和六太做的约定。”
“然后?”
“我就回来啦。仔细想想,能做的事情还有山一样多,就算偶尔想偷懒,到底还是放不下……假如有一天,真的对什么都倦了,指不定我会搞出什么事来。有时候国家太安稳了也没意思,这么想的时候,就觉得偶尔出一个造反的也不错。”
尚隆咧嘴笑道,“可惜,现在根本没人反。”
无音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珠一转,她眯起眼睛对尚隆说,“你要是这么期待,我就去设法谋反好了。”
尚隆连忙摆手,“你带头造反,我可受不了。”
无音笑着摇头,长叹一口气。
“好吧,等到哪天你真的对什么都倦了,我就去找人造反,一定不让你闲到没事干……”
尚隆本想笑,却听出几分不大妙的弦外之音来。
“你现在……找不到想做的事?”
无音缓缓地摇头。
“不……是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不管是哪条,都会有遗憾,若是只有我一个,倒是完全不需要犹豫,偏偏又不是……或许我就是有些不甘心,理智上明白该怎么做,就是堵着一口气。”
尚隆听了这段没头没尾的话,也不追问,过了会儿,抿唇笑道,“如果不知道怎么往前走,就回头看看。想一想最初的起始,重新看看走过的路,或许,你就明白了。”
无音涩然一笑,“……最初?已经忘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零星片段,就连最初我是什么样子也拼凑不起来了。”
“忘了就忘了,你现在就很好,何苦为难自己?反正我们认识的也是现在的你。想得太多,才会不知所措。”
尚隆走过去,拍拍无音的肩膀,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
“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你到底最想要什么……世事总是难两全,有的时候,身不由己也在所难免。倘若不是你选择命运,就是被命运选择,逃避可是行不通的。”
无音垂下头,扁了扁嘴。
“延王可真是严格……”
话虽是埋怨的口气,她的脸上却带着笑意。眼中透出几分轻松,不复先前的凝重。
尚隆用力地拍上无音的背,“好啦,垂头丧气就不像你了。犹豫一下也没什么,不过,老是情绪低沉就不好了。要么,我们出去喝酒?”
无音舒了口气,用折扇敲中尚隆的手腕,看到对方猛一皱眉才笑道,“实话说,这边的酒真比不上我曾喝过的……下次有空我来酿酿看吧,反正几十年你也等得起。”
“哎,你还会这个?那你早几年不动手……”尚隆不满地嘟囔。
“那时候哪有心思做这个。”无音站起来抖了抖长振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亚空间提出一小壶酒,往身后一抛。
尚隆①38看書网地接住酒壶,瞪眼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杏、花、汾。”他见无音要走,连忙追问,“这是多少年的酒?”
“三十年。我结义大哥亲手埋下,我挖出来的酒。这就当是谢礼了……”无音支吾几声,小声说,“没有第二坛,你喝慢点。我都没尝过味道……”
尚隆不禁莞尔,“何不对酌?”
无音背对着尚隆,摇了摇头。
“独孤大哥说,这是临别赠礼,喝了这壶酒,我们一世兄妹之情便就此了断,所以,我一直都没有碰过……”
顿了一会儿,她接着说,“我二人皆知别后相会无期,独孤说,不若无牵无挂地离去,纵有来世,是敌是友,全不需拘于过往……他实在是个磊落性情的真汉子,一人一剑闯遍江湖,求一败而不可得,可惜可叹。”
尚隆掂了掂酒壶,总觉得比最初重了一些。
他听得最后一句话,不禁有些好奇。
“你也赢不了?”
无音低低地笑了,“你太看得起我了,尚隆。既是比武,没有动其他本领的道理,而光论武艺,我不及独孤多矣。我为生存而用剑,他为剑而生,因而,剑之一道,我是永不及他了……他那样的人,几百年也难得一遇……”
尚隆默默地重复着无音的话,须臾,笑了笑。
“不过这名字真有些怪,姓独,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无音错愕地回头,嘴角有些抽搐。
“……独孤是复姓。大哥本名拓,后更名求败,江湖人称剑魔独孤求败。”
尚隆干笑道,“抱歉,我就琢磨着念起来怪怪的……这么说,你那时候叫什么?也叫无音?好像没有‘无’这个姓啊。”
无音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架不住尚隆好奇的目光,低声说,“独孤弦之。”
“啊?!”尚隆吃惊地张大嘴巴,“你们怎么同姓?你跟他姓?”
“啊什么呀……不是我跟他姓,这是凑巧。我随便找了个姓氏来用,谁知道他那么出名,结果人人都误会我是他家人。我跟他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本来他是来找我算假冒他家人的帐,一架打完,他直接认了我当妹妹,于是,事情就这么解决了……所以,虽然是同姓,却是结义兄妹。”
无音想到当时的情形,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到了这边没多久,我发现这里用的也是汉字,就化名弦之了。前因后果就是如此,还有什么想问的?”
尚隆唔了一声,左手摸着下巴,“原来你在江湖上闯荡过……也难怪,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我几乎以为看见了山客。几百年前我遇到过一个山客,就是那种气势,他自称是衡山派的袁道泽,用的是一柄剑刃极狭的细剑。”
无音讶异地看着对方,“啊?”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几百年前,中国还是明朝吧?那时候还有衡山派吗?
不……按照她在蓬莱时候查阅过的历史,相对应的中国古代就没有这些武林门派……
那个人是从哪里被卷过来的啊?
尚隆却不知道无音在想什么,继续说,“当时我们结伴行了几年,就各自分开。不知道他后来怎样。”
“……要不是成仙肯定已经老死了。”无音撇嘴,心中暗想,搞不好那人被卷到其他世界去了,正混得风生水起呢。到了十二国就能遇到延王,运势可说好得很,再加上一些天时地利,嗯……
尚隆失笑,“你也太没有想象力了。”
无音不理他,自顾自地走了。
隔了几十米后,忽然听到后方一声大喊。
“你别走到外面去,给他们看到了,还不知道怎么解释这衣服!”
无音笑着挥了挥扇子,示意自己听到了。
重新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不是自己选择,就是被选择。
延王尚隆的话,还真是直接得让人无法装作不懂啊……
无音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有一种奇妙的惰性,不想踏出一步。
因为十二神将都在身边,反而没有那么急切地想要“回去”,但是,她的心底,总觉得有一根细细的线,连着那边的世界……
还有心魔的事情,沙叶当时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我还是想念着武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