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89百官朝觐
芬华宫。
朝堂之上黑压压地沾满了大臣,人人都压抑着呼吸的声音,以至于虽然人多至此,却安静肃穆得反常。
大多数人的眼中带着浓烈的期冀神采,少部分的怀疑和忧心也被满堂的喜悦压下。
不论如何,玉座不是空置,国家便会好得多。
只要玉座之上有着“王”,妖魔就会减少,天灾也会逐渐消减,即使那是个无能的“王”也好,已经动荡了十余年的柳确实需要一个“王”——不论是谁都好。
他们在等待着,等待着天意的代表仁兽麒麟和麒麟所选择的王。
不知道是幸运或是不幸,比“飘风之王”更加罕见的,由麒麟在半山迎接而缔约的君王是柳新任的王。
并且,是柳国历史上罕见的女王。
实际上,纵观十二国的历史,女王的数量并不比男性的王少,几乎是一半一半的情形,但是历代以来,出色的君王,几乎都是男子,同样的,以虐行暴政出名的昏君也是男子为多,然而,人们常常忘记后一点,原因却不甚明了。
以冢宰为首,百官分列两边。
一侧是六官之属,一侧是州侯为首的地方官员。
因是初次觐见新王,官位在“上大夫”以上的官员都列于朝堂。
不管他们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在这里等待,“引颈而盼”的心情却相差无几。
鸦雀无声的朝堂上,时而有人以眼神交流,不时地抬头望向玉座。
玉座并非与地面同高,而是位于三级台阶之上。
柳国有着玉泉和矿山,出产优质的石料。
如同印证这一点般,玉座是用整块石料切割而成,宽约两米,整齐分明的棱角没有磨圆,而是直接贴上了嫩青的玉石。石料本身已是乳白色,透过薄薄的青玉后,显出朦胧的浅蔥色。高大的椅背长三米有余,没有任何刻意的装饰,却因其天然的厚重带来一种朴素的庄严感。
考虑到玉座的舒适,只有坐的位置铺上了厚厚的白绒毛毯。
之所以不在椅背上放置靠垫,也有着提醒君王须“时刻正其身”的意思。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天官通报的声音传入殿中。
“恭迎陛下,恭迎台辅——”
百官纷纷跪下,双手伏地,口称颂词。
“恭迎陛下与台辅还朝——!”
“诸卿免礼平身。”
从上方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官员们多少有些惊讶,一般而言,王都会让随侍的天官代为传令,而这时天官必先称敬语,无可能直接以此口吻说话。
带着一些微妙的情绪,官员们渐次起立,却无人敢抬头去看看坐在玉座上的王究竟是何等模样。
不得谕令而擅自窥视君容,此乃大罪。
冢宰上前一步,先拜一次,后才开口。
“陛下与台辅还朝,实为柳之幸。陛下不过一日便举行朝议,此等勤恳慎重臣深感敬佩。”
冢宰俉天,字宏智,闻州人,初为闻州令尹,后升为冢宰,已五十年有余。
其貌似不惑之年,额头上却有几道横纹,发色灰中带白。
“卿等全部抬起头来。这般看着地面很有意思?让孤对着一片头顶说话算是何意。孤又非洪水猛兽,更不至于见不得人,全部抬头。只有心中有鬼,才会不敢与人对视吧。”
听到这么一句回话,冢宰着实惊讶了。
“陛下容秉,不得擅自窥视君容,此乃我国律法所定……”
“先王的律法管先王的朝代。现在是孤坐在玉座上,孤命令你们抬头。俉卿还有何异议?”
冢宰俉天忽觉得没来由地一阵发寒。
先王的律法管先王的朝代——这句话不知怎的,被他听出了几分冰冷的威胁之意。
然而不管“王”是怎么考虑的,因为这句话,俉天切实地感觉到身后的群臣有了一阵轻微的惊疑议论声。
就像是宣告着“先王的时代已经结束”一般,直到此刻,某些从十余年前残存至今的隐形的桎梏悄悄地破溃了。
朝堂紧绷肃杀的气氛也缓解了一些。
俉天抬起头,看向玉座上年轻的女王。
他是去升山的,自然也知道刘台甫迎接刘王的始末,但是,那时候人群聚集,他不曾细看过这位的真容。
实在是一位年轻得过分的女王。
据说景王登基的时候只有十六七岁,这般看来,刘王也就是相近似的年龄罢了。
但是,她并没有这个年龄的少女特有的某些特质,例如朝气与天真,即使坐在玉座上,也没有丝毫局促不安,反倒悠然自得,镇定自若。
若说有什么不同,她有着罕见的黑发黑瞳,如此纯净的双黑,除了泰台甫之外,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惊讶声。
不少人反复地抬头盯着玉座上那人的长发,即使刘麒站在她身侧,金发闪耀,也无法分散众人的目光。
“众卿若是惊讶完了,就言归正传吧。”
年轻的女王抬起右手将一缕发丝拨到身前,因为这个动作,宽大的长袖离开原位,也就显露出原本被长袖遮住的东西——一堆一尺来高的卷册。
无音微微叹气,昨天一整天都埋在资料堆里,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等到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她绝对要马上回到蓬莱去。想当年在一番队被资料埋,好歹还能拿山本老头的工资,现在,官员倒是有俸禄,她就一厘银子都没有,白干活真是太郁闷了。
自然,殿中的官员们是不知道他们的王在想什么的。
他们见到的是,黑发的女王初次上朝就带来了如此多的卷宗,又面露忧色……
看来,这非但不是会荒废朝政的君王,反而比他们预期的更加勤勉,心念国事。
无音低头环视众人,接触到她目光的人十之八九都是立刻低头,少数没有低下头的不一会儿也垂了下去,又过一会儿,大部分人逐渐抬起头,脸上是懊恼加上好笑的神情。
无音心中大致有数,一时间也不指望这些人能把习惯纠正过来。
她拿起最上方的一卷册子,缓缓地打开,含笑瞥了下面的官员们一眼,才悠悠出声。
“大司徒出列。”
一人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中间,作势欲拜,却听到了女王的轻笑声。
“你且站着,过会儿再拜也不迟。”
半老的男子当场僵住,脸色微微发青,却不敢反驳,只能站在那里。
“大司徒,你是地官长,朝廷予你俸禄也算丰厚,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还要收受贿赂、囤积财物?”
听得女王如此发话,男子马上跪下,激动地说,“陛下,这是诬陷!微臣洁身自好,从无贪污之举,臣下之心,天日可表!陛下初登玉座,莫要被小人蒙蔽!”
“哦?看来是孤弄错了,那么,既不是卿中饱私囊,为何六年来税收一项急速减少,个别郡乡更是赤字呢?”
无音将手中的竹简扔到大司徒面前,恰好砸中他的脚趾。
大司徒拾起竹简,看看朱笔批出的几行数字,神色却镇定了不少。
“陛下,近年来气候日差,时有妖魔作乱,农时不安,农田收成欠佳,是故课税减少。受灾严重的地方,民众日益减少,奔走他方,所以有此现象。”
无音定定地望了大司徒片刻,对方也毫不畏惧地回望,目光坚毅,无丝毫闪烁。
无音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手抵着下巴。
“计卿可敢以官位作保,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臣愿作保。”大司徒计玮当即作答。
接下来,他就眼看着玉座上的女王以袖掩口,笑个不停,让他很是莫名其妙。
“计卿为人耿直,忠诚清廉,可惜啊……计卿却不知自己手下怎样欺上瞒下。那些郡乡计卿可曾亲眼看过,是否真是荒芜破败,是否真是食不果腹?不巧的是,这之中的几个地方,孤三年前去过,却根本不是三年前的奏章所写的那样!”
无音捡出另两卷竹简,并一封信,一起扔到大司徒身前。
“这是三年前相关的资料记载和孤三年前的笔记。你自己看。”
多数官员面露惊诧之色。
三年前去过?笔记?
刘王竟然从成堆的卷宗里找出三年前关于一个小地方的记载,找出二者的异同,这不是简单的工作。
大司徒越看脸色越是涨红,最后气愤得将竹简砸在地上。
“臣……臣实不知,这干东西,竟然如此大胆地虚报!”
他目光一转,迫人的视线落在小司徒脸上,“吕宜,这些,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小司徒吕宜立刻出列,先拜刘王,之后才说,“臣亦不知情,请陛下明察。”
“明察?你真是辜负我的信任!”大司徒低声怒吼,将竹简拾起,和信纸一起递给吕宜,身体微微颤抖着,胸膛快速地起伏,“你不知情,因何人人皆知当地乡正是你爪牙,因何出自那里的玉器会在你家中?!”
吕宜脸色微变,迅速看完了整封信,最后失声惊呼出来。
“——延王?!这封信是写给延王的?!”
这下,朝堂立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抬头盯着刘王,神情别无二致,全是震惊。
延王,雁国国君,治世五百余年的明君,对这里的人来说,无异于传说中的人物。
三年前,刘王和延王通信?!
黑发少女换了个坐姿,将长袖完全铺展开,遮住了玉座左侧空落的地方。
她瞥了众人一眼,嫣然而笑。
“众卿何以如此惊讶?孤与延王相识已久,在此次升山之前,更是担任雁国太师数十年。今日不是来谈论孤的旧事,而是来解决柳的问题。小司徒,有关你的罪证,孤已命人整理造册,你可想亲眼看看?”
小司徒吕宜当场呆住,跪于原地,噤声不语。
大司徒计玮面色沉痛,跪了下来。
“陛下,微臣失察,甘愿领罪。微臣不配继续忝任此职,请陛下降旨。”
冢宰急忙上前,“陛下,大司徒恪尽职守、殚精竭虑,虽有失察之过,也罪不至死啊!请陛下三思!”
几位官员也一同出列,口称“请陛下三思”。
无音登时有些哭笑不得,她用竹简敲了敲玉座,发出清脆的声音。
“孤何时说要杀人了?”
大司徒连同求情的几人一同愣住。
“陛下,方才不是说,官位作保……”
官员为地仙,去了官职,自然会死去,失去官位,这不就是死罪的同义词?
无音微笑着点头,娟秀的眉还有些不自然的弧度。
“计卿失于察下,继续任大司徒确实不妥,但是,孤也清楚计卿的才干实绩。孤将计卿左迁为遂人,计卿可有异议?”
计玮垂着头,低低地回答,“臣领旨谢恩。”
“至于吕宜……”无音话说了一半,吕宜就不停地磕头,大声地喊着,“陛下饶命!罪臣认罪,罪臣什么都招认——”
一时间,鄙夷嗤笑的声音不绝于耳,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
无音愣了愣,自觉好笑,“这样吧,孤全你颜面,不说你究竟贪了多少。何日你补上这个亏空,孤再来听听你要招认什么,倘或是补不上——”
吕宜的背上都汗湿了。
这些年来,他的花销也不少,要完全补上亏空,哪里容易?
“小司徒你是不用继续当了,孤给你寻个闲职,以后你就留在芝草城郊种地,什么时候卖的粮食钱足够平了账面,什么时候孤听你辩解招认。具体在哪块地,自有人通知你。退下。”
无音挥了挥右手,隐在殿外的士兵立刻进来把吕宜拖了出去。
众人看着吕宜被拉着双脚脸朝下地拖走,纷纷嘴角抽搐。
“几位平身。”无音发现那几人还跪在那里,不禁有些汗颜。
他们不知道自己起来吗?
还是柳国先前的律法已经把他们训练出毛病了?
她左右看看众人,将右手边的卷册一齐推到了地上。
竹简咕噜噜地滚下去,散落四处。
官员们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不知道刘王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只见黑发蓝裳的少女轻击掌,笑着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一步。
“竹简外面用朱笔写了姓名,各人自己认认,要是看到有自己的,就捡起来,和吕宜一起去种地。何时补齐了竹简上的数额,何时来向孤申诉。若是姓名下方画了横线,还需额外参军数年,孤很亲切,会派你们去妖魔最多的地方的,你们不用担心无事可做。”
众皆哗然。
虽然这判罚的方式很出人意料,但是,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朝堂的高官中犯了罪的都被抓出来,底下的官员恐怕很快就会人人自危了吧?
更重要的是,这只是第一次上朝!
前后不过一天罢了,她从哪里搜集的证据……
难道说,早在数年之前,她就已经准备好了吗?
这样一想,所有人都暗自心惊,再不敢对看似年轻的女王有丝毫轻视。
一阵骚乱之后,殿中倒有十数人苦着脸捧着竹简,却也有人神色轻松,大有捡了一条命的庆幸之意。
“陛下,触犯律条之人皆应交由秋官审查,陛下何以如此儿戏?”
一名褐色官袍的紫发中年站了出来,面色凝重,似乎压抑着怒气。
无音看了看他,“卿任何职?”
“臣为大司寇,杜翔。”中年男子目光炯炯地望着无音,声音洪亮。
“可有字号?”
“臣字司沛。”
“杜司沛……”无音眯了眯眼睛,一脸柔和清浅的笑意,如同月下流水,闪动着微光同时静谧柔美。
“孤赐卿别字,紫藤。时间仓促,确是孤不及通知杜卿,孤以为前朝遗留的律法不甚合理,修改拟定了新的律法,其中不足之处,还需杜卿费心修善。卷宗繁重,孤未携来此,已遣人送往秋官署。待卿与秋官诸人商议完毕后,再与孤探讨,可好?”
无音一副温柔的微笑,心中大乐。
姓杜,真好,真是太好了。
杜翔显然没料到新王会来这么一出,微微愣神后,很快回道,“那在此之前,该当行使何律?”
“修订期间,暂沿袭旧律,所有刑罚,均减一等。贪污者必先以劳代罚,后交秋官审讯。杀人者先行鞭刑,后同放罪田,待新律颁布始审判论刑。此为敕令!”
无音一句话把百官可能会有的谏议全都堵了回去,继续说道。
“夫以乱世方用重典,徒以法治国,而未教化于民,不教而杀谓之虐,只知何为错而不知何为对,何以前行?使人畏刑而守法,不若使人知礼知耻而自律,道德二字远胜法律。此任重而道远,孤愿与众卿一同努力,使柳国繁荣昌盛!”
一席话掷地有声,无人不为之震动。
身着华服的少女身姿挺拔,语气真诚,更含着几分恳求的意味,和先前处置贪官污吏时的果断殊不相同,即便是刚才的雷厉风行,也透出浓浓的温柔和仁慈,何况此刻柔声的诉说?
这就是柳国新的王。
柔美中带着刚强,冷静审慎,见微知著,目光高远,如此清晰地指出了前路——和过去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们有理由相信,在她的带领下,柳国可以走出新的道路。
不知从何人开始,众人纷纷跪下。
“臣等必不负陛下之心!”种种呼声不断。
无音和刘麒对视一眼,刘麒暗指冢宰,示意无音看过去。
冢宰手心握着一小块白绢,上面写了几个地名和人名。
这是方才混在那堆竹简里,在竹简滚落的时候“恰好”飘到他身前的。
他的神情几番变化,最终回复了平静。
“陛下,微臣久居芝草,日日面对奏章,已很久不曾亲眼看看地方的景色,长此以往,难保不会犯下和前大司徒同样的错误……臣请辞,欲以臣双足丈量全国,唯有亲眼看过,才能知道民生如何。”
这下,官员们已经连惊呼都没有了。
倒有数人低着头,不知在盘算什么。
无音微笑着颔首,“准奏。孤予卿巡查刺史一职,若途中查访出违律之人,卿可便宜行事。”
“微臣领旨。谢陛下。”俉天深深地弯下腰,感觉到手心完全湿了。
丝绢上的几个名字,足以定他的罪,但是,刘王却没有这样做。
那到底是怎样的王?
“孤盼柳国人人识文解字,身强体健,明理通达,故取古语‘六艺’为年号。今日起,柳改元六艺。”
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六艺王朝自此始。
半月后,刘王无音任雅安为冢宰,任陈易为大司马,任玉衡为大司徒。
九月,颁初敕。
改柳国历法为阴历阳历并用,增双休日、寒暑二假。
他国闻听此事,皆以为奇,景王欲效之,为冢宰所阻。
是故,纵观十二国,唯柳行双历。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我终于把无音推上了王座……
柳国人民我对不起你们,这样的王,你们就,冷暖自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