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91等待星宿相逢
星等……
你的名字,就叫星等好了。
少女思索片刻,目光闪了闪,轻声说。
非常感谢主上赐名。
冒昧地问一下,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少年的发丝柔顺,有着淡金色的炫目光华,双眸收敛着水晶般通透的苍蓝色,俊俏而略称稚嫩的脸庞有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期冀,又带着一丝丝撒娇的意味——对着他选定的“王”,对着他此生唯一的主人,他的半身……
即使闭上眼睛,他也可以清晰地描绘出她的面貌。
长发如云,浅笑如月,眉梢眼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于明快,少一分又困于清幽。
夜色的苍茫包容,月光的清峭犀利,他全都见过。
不论何种神情,她的目光都会直视着对方,仿佛可以看见最深处潜藏的真实。
她的手指干净修长,凉凉的沁着一层寒意,冬天时尤其如此。
认真说来,她的手型很漂亮,但是,却不是一双“美丽”的手。因为,她的手掌指间布满了薄茧,在一些行家眼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她的手腕比大多数人预想的更加纤细, 手臂也是,肩膀也是。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背负了大多数人都不能负荷的东西。
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与之相对的责任。
他是蓬山舍身木结出的麒麟,柳国的麒麟。
女仙们称呼他“蓬山公”。
他在蓬山长大,然后,终有一日,会对一人下跪,缔约,从此之后,所有人都会称他为“刘台甫”——从生到死。
麒麟是一种可悲的生物,为了王而诞生,也会因为王而死去,即使死亡,也无法留下尸体。
虽然说是麒麟选择王,对麒麟本身而言,却完全“身不由己”。
追随着“王气”而去,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事实上,对于王的归属感和臣服,到底是出自本心,还是出自那所谓的“天意”,根本无人可知。对于王的依恋也好,忠诚也好,这些,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
既然终究要为了王死去,至少,希望那是值得自己付出生命的人。
或许他是麒麟中的异类。
刘麒偶尔会这样想。
他竟然质疑“天启”,奢望着按照自己的心意而非天意选择“王”。
或许有一天,他会受到天谴。
无法对任何人说,什么也不能说,这些如杂草般滋生的念头只能静悄悄地埋在他的心底。
他曾经很疑惑地询问女仙,为什么峰麒这么久都没有选出王。
女仙尴尬地笑着,顾左右而言他。
最后,刘麒从峰麒口中得到了答案。
“我想要选择的人,永远不会成为我的王。”
峰麒在夕阳下的笑容看起来无比模糊而怪异,他眯着眼睛,看向某个方向,“……天启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时候,峰麒已经是青年模样,少言寡语,性情孤僻。
芳国的麒麟旗飘起也有好几年了,但是,迟迟没有“王”出现。
刘麒陪着峰麒坐下,看着落日的景象。
太阳西沉之后,天边依然晕染着红色,绚丽温暖。
刘麒看着看着就有些发困,神思逐渐恍惚起来。
在天色将要完全黑下去之前,刘麒陡然间清醒了,他听到峰麒说,“在选王之前,任何造访蓬山的人,你都不要见。”
“为什么?”刘麒不解地问道。
但是,没有回答。
峰麒一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天际,似乎全然没有改变过姿势,没有发出过声音。
直到柳国的麒麟旗飘起,刘麒的心中都藏着一丝阴暗。
倘若那个“王”并不是他期待的“王”,怎么办?
他担忧着这一点,也害怕自己的感情会受到“天意”的操纵与愚弄。
从来没有听说过对“王”不满的麒麟,他果然是“异类”吧。
然后,他见到了塙麒,以及,墨绿眼眸的青年。
青年向他许诺,只要他在四令门打开的那一天到山下,一定可以见到不会令他后悔的“王”。
刘麒无法否认,他当时确实被“煽动”了,被“蛊惑”了,所以,他不顾女仙们的阻拦,冲出了蓬芦宫。
时至今日,对于自己那日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的话深信不疑,他依然没有得出答案。
或许,仅仅因为,素未谋面的人点出了他最隐秘的心愿,一瞬间,击溃了他的戒备与伪装。
顺应着他感应到的那股“气”,他见到了他的“王”。
即使在万千人之中,也可以一眼辨认出的清冽的气息。
是王气,或者不是,都不重要。
刘麒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感觉到心底的震颤。
不管是因为麒麟对于王的感应,或是其他,这种深入骨髓的亲切和依恋感打消了他的疑虑。
在那一刻,刘麒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不忠于王的麒麟。
天启也好,上天的操纵也好,这样从心底涌出的温暖和依恋是无法忽视和拒绝的——他看着他的王,控制不住地奔向她,跪下。
麒麟生来就是不完整的,是王的半身。
因为残缺,所以追寻着完整,所以,无法控制地想要找到自己欠缺的那一半。
“遵奉天命,迎接主上。不离御前,不违诏命,以此誓约,尽献忠诚。”
他是一个正常的麒麟。
刘麒这样想着,微笑。
之所以疑惑,是因为未知;之所以恐惧,也是因为未知;之所以彷徨,全然是因为他是“不完整”的。
只有在“王”的身边,“麒麟”才是完整的。
不管是天意,或是其他的什么,这是他选定的王。
即使将生命献上,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刘麒没想到的是,缔结契约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果你死了,我不会陪着你死,这样也没关系吗?”
刘麒失笑。
尽管这话听来匪夷所思,他却毫无来由地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那很好啊,主上不会被我拖累。”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是有些苦恼,半晌才说,“若是我死了,你也会死,这样也没关系吗?”
“太好了,若是主上不在,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刘麒笑着回答。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闲杂人等早已屏退,刘麒悠哉地等待着她回神。
她收起了微笑,声音陡然一变。
与此同时,夜色的发与瞳尽皆改变。
银发金瞳,炫目耀眼。
“我是红世之王,冰色之弦·蒂尔罗特。和我缔结契约吧,我会赋予你新的名字和身份。”
“我愿意。”
在刘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惊觉自己体内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内。
红世、魔王、使徒、火雾战士、存在之力、自在法……
“契约成立,决定神器的式样。”
“……耳扣。”
刘麒看着银发少女耳廓上银色的耳扣,如此回答。
刘麒有条不紊地批改着奏章,间或转头看向窗外。
庭院中,他的王正在和景王笑着说话。
不论如何,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是他的王,他是麒麟也好,火雾战士也好,她都是他的王。
每当这样想,刘麒就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他比绝大多数的麒麟都要幸运,因为,他可以成为她的剑,她的盾,而不是负累,不需要被她护在身后,他可以和她并肩作战,名正言顺,无人可以驳斥——红世之王与火雾战士从不分离。
只是,主上的笑容,始终有着几不可察的落寞。
刘麒默默地闭了闭眼睛。
星等的意思是……等待星宿相逢……
主上……在等人?
……或许,是奢望吧……
刘麒盖印的动作不知不觉地大力了一些,敲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自己的手,唇边倾泻出苦涩的笑意。
主上频繁地前往蓬莱,是在寻找吗?或者,那边才是主上的“家”呢?
即使装作天真无知,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也无法抹消心中可笑的嫉妒和失落。
可是,什么都抵不过她轻声的叹息,抵不过她微笑之后的落寞。
——不管是谁都好,只要能让主上不再露出这样的神情……
刘麒的眸子暗了暗。
该死的家伙,还要让主上等多久,找多久?!
“无音,这次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阳子放在桌下的手揪着衣服,尽量保持着平静的神情问道。
无音转动着手中的白瓷杯,视线越过了阳子,投向遥远的天边。
“唔,大概半个多月吧。”她轻抿一口茶水,补充道,“总归不会落下一月一朝议的。”
阳子忍不住皱眉,无奈地看着眼前有些心不在焉的少女。
“你……这样都不会被朝臣们进谏吗?从每日改成三日,到七日,半月,现在都一个月上一次朝……是不是哪天改成一个季度出现一次?”
说到这里,她已经纯然有些翻白眼了。
既延王之后,又一个不按时上朝的,不,这已经是明摆着推延时间偷懒的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大臣们居然能同意?!
“这主意不错,下次提提看。”无音点点头,收回了视线,目光中满含着戏谑,“反正最近安稳,就算上朝也没事干。”
“喂——”阳子直接站了起来。
无音放下茶杯,掩口轻笑,“阳子果然生气了呢。是不是景麒和老头子管太严,你都没有休息的时间?放心啦,没事的,我这里还有星等和雅安在,能出什么事?有时候我很觉得我这个王是做摆设用的哎……”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阳子的手示意她坐下,只不过脸上那明显诡计得逞的笑容让阳子更不满了。
阳子嘟着嘴,咕噜了几句才坐下,“什么嘛,为什么你啊延王啊都这样,莫非明君的条件之一就是偷懒?”
无音托着腮,笑着说,“嗯,说不定是呢,阳子要不要学学看?”
“我才不要!”阳子怒瞪,“肯定会被他们喋喋不休地说死的!”
无音静默片刻,颇以为然地点头,“是有可能。那老头罗嗦起来要人命的。”
她侧头看看还在小声嘀咕的阳子,悄悄地伸出手,啪的一下弹上她额头。
阳子立刻抬头,一手捂着额头,鼓起了腮帮,“你做什么啊。”
无音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拨弄了一会儿自己的长发,才带着几分诡笑开口。
“我听说,塙王特使在金波宫住了一个多月了,是嘛?”
阳子不禁多了些警觉,稍稍后仰,“你……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怎么说大家都是老熟人,打听一下近况罢了。自从前年中秋宴后,我都没见过乐俊了。”无音给自己添了一些茶水,看看阳子七分满的杯子,静静地把茶壶放回原位。
阳子下意识地用手指划拉着桌面,嘴角上扬。
“他一直很忙,这次算是找个理由放假而已。有乐俊在,我也轻松很多。祥琼回了芳国以后,我身边也没什么说话的人。”说到这里,阳子瞪了无音一眼,“你倒是空闲,从雁跑到巧,连蓬莱都回了不知多少次,来金波宫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无音笑着举杯,“好,我自罚一杯,景王饶恕则个。”
“无音——!”阳子的音量一下子提了上去。
无音单手捂耳,眉心微蹙,眼中满含着笑意。
“嗯,我知道我叫无音。”
阳子登时蔫了,趴到桌上。
“算了,就知道说不过你……”
“傻瓜阳子,我不去,你才有理由从金波宫出来找我啊。老头心虚,断不会拒绝你这个要求。你怎么连偷懒都学不会呢?”
无音笑着抚摸阳子的头,动作轻柔,如同逗弄什么小动物一般。
阳子沮丧的神情一扫而空,碧眸逐渐明亮起来。
但是,趴在桌上的她,却无法看见无音眼中掠过的流光。
即使被给予了类似对待晚辈的待遇,阳子也没有觉得羞恼或不满。
原本两人的年龄就差异巨大。正视这样的差异,也是一种进步和坚强。
“无音,你……是不是更喜欢蓬莱那边?”因为姿势的问题,阳子的声音比平时来得沉闷。
无音愣了愣,收回了手。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隐身在侧的神将们。
勾阵和太裳同样微笑地看着她。
紫发干练的女神将笑着给了她一个栗凿,正落在她眉心。
无音转头看着阳子。
两人相识之初,阳子只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甚至连战斗也需要借助冗佑的力量,战战兢兢地挣扎着、努力着,登上玉座,到现在,四十多年过去,面前的红发少女,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王。即使称不上贤明或优秀,却已无愧于王者之名。
她一直都很努力。
可是这样的阳子,却会向自己撒娇。
只有对着自己信任的、敬慕的人,才会有这样示弱的表现,毫不避讳地展现出真实的脆弱。
被人这样信任,无音无疑是高兴的,同时,伴随着一股清淡悠远的失落。
也有一些话,她不能对十二神将说,不能对酷拉和路卡说,不能对这里的任何人说……
更喜欢哪一边?
其实,重要的不是空间的变换,而是,人。
只有重要的人存在,那才是重要的地方。
当她说出“我回来了”的时候,那一句,“欢迎回来”,她到底想听到谁说出来呢?
最想听到谁的声音呢?
无音轻轻地按住了心口。
“阳子,并不是喜欢哪一边的问题,是因为人……”
阳子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无音垂下眼帘,右手缓缓握起,指甲磕着掌心。
“曾经……我以为自己不会后悔的,可是,我现在很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件事,但是,我没有任何挽回的办法。只能这样,一边等,一边寻找……”
阳子有些惊讶地直起了身体,清亮的双眸直视着无音。
“等?寻找?”
无音微笑着点头,不做解释。
取回瑟梅尔之戒的时候,她曾发过誓,会好好活下去。同样的悲剧,她再也不想重复。
若是因为过去,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而去否认心中的情感,致使悲剧重演,未免太过愚蠢。
心魔来自心中的黑暗、未满足的愿望。
她大约知道,未满足的愿望是什么。
很久之前,在她还能真心许愿的时候,她也是有过愿望的。
希望自己不是孤单一人,希望有人能陪伴着她,牵起她的手,不再松开。
如同古老的诗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小小的心愿逐渐被遗忘,埋入心底,却从未消失。
随着时间,那一份失落和绝望逐渐衍生出心魔,日渐庞大。
彻底解决心魔的方法很简单,去实现那个愿望,心魔就将再也无法获得力量。
有时候不免会觉得好笑。
把她逼迫到如斯地步,无法拥有“唯一的人”的零世,可曾想过,她会因为这样的缘故产生心魔?
如果她就此败给心魔,零世会如何?一定会派人来消灭吧。
可是,若她去寻找只手相牵的人,零世又会如何做呢?
她考虑过很多种可能,最好的选择,也即是可能导致的后果最轻的选择是——独自打败心魔,等待心魔再次成长,再次打败,重复这样的循环。在不能彻底消灭的时候,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不会牵连到他人的选择。
可是,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赌了一次,决意按照自己的本心行动,而不是理智计算的选择。
无法忘记,双手相牵的温度。
樱花飞舞的平安京,轻言浅笑的男子,二十年相知相伴……
这不是“喜欢”就可以概括的感情。
她已错失过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想再错一次。
可是,她失去了卜算之力,二人的因缘之线又被斩断,想要从万千人中找出他的转世,简直如大海捞针。
真是自作自受啊……
无音想着想着,笑容里也渗进了茶叶的苦涩。
什么时候能找到呢?
若是见了面,又该说什么?
转世以后,就是完全不同的人了,她还会爱上他吗?又或者,他已经有了恋人,又该怎么办?
思绪越来越乱,各种各样的问题涌进脑子里,绞成一团乱麻。
最后,无音愤愤地握拳,“——找到他以后,先揍一顿再说。”
阳子哑然。
无音到底是在找什么人,仇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抚摸无音,以前把事情做得太绝,现在后悔了吧?(自抽)没事,你只要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