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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96千金一诺

  寒冬十二月,本该是呼啸而过的凛凛寒风,却因为芬华宫独特的建筑和众多阵法被生生地削弱了风速,消去了冷意,吹入内宫一带时,已变成带着微微凉意的拂面清风。

  夜色尚未完全退去,芬华宫便已有了忙忙碌碌的声音。

  众多的女官侍卫保持着安静悄悄地移动着,职司在身不能随意走动的到了廊外窗边,可以走动的多数向着芬华宫正中附近走去。

  这并不是命令,而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

  这种习惯,大约是从六艺六年开始的,一直延续至今,或许,还会继续延续下去。

  位于芬华宫正中的不是任何一间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座极高的塔楼,名为观星楼,但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则是曦华楼。

  一座塔楼,有什么稀奇的,值得这么多人清晨赶来围观?

  这座塔楼的确不普通,这是芬华宫中唯一由刘王无音亲手绘制图纸并督造的建筑,初时四年塔身大致完成,后一年刘王无音入塔,经七月出。入塔前夕,正是柳边境出现大批妖魔之时。

  六艺五年十月,观星楼竣工。

  其基座为高五米、九米见方的平台,上有十八楼层,合共六十米高。

  整幢楼全是石料所铸,主色为淡青。

  基座四方有着白玉铺成的台阶,一路延伸到幽暗的楼内。

  塔楼外刻着古朴素雅的图案,更显庄重。

  刘王无音颁下敕令,唯有她允准之人方可进入观星楼。

  天空渐渐亮了起来,熠熠星光开始隐去。

  围观众人益发安静下来,屏气凝神,仰望着塔楼,似乎有什么即将发生一般。

  天边闪出一缕亮光,红红的太阳爬出了云层,映出一片温暖。

  阳光照在塔楼外,竟显出无数若隐若现的光环,大大小小、层层套叠,飘浮在塔楼四周,时沉时浮,闪烁着不同的光彩,只一瞬,这些光环便会随着晨光的照射发生剧变,刹那间支离破碎,乘着风飞上天际,犹如无数细小晶莹的羽毛,又似各色缤纷的花瓣,点点光晕迅速散开,转眼间变成降落在芬华宫的一场光之雨。

  人群中不乏初次见到此种景象的人,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即使已经看过这一幕许多次,那些围观的人依然感觉到心神动摇。

  这是只有柳国才有的奇景,曦华流景。

  昔日,因唯有晨曦初露的瞬间才能窥见如此景色,有人脱口赞以“曦华”,曦华之名遂不胫而走。又因是景稍纵即逝,有人以“流景”称之,既赞其美,又有时间短暂如流光之速的含义。

  流景一词正是出自柳国六艺年间,后广为流传,一种含义为美好而短暂的时光,常有惋惜之意;另一含义为受上天眷顾、拥有惊世天赋,大约见过那曦光华彩景象的人都认为,这般景色只有上天才能早就,非是人力可及;第三种意思则是,这种景色只需一见便足矣,哪怕之后便会死亡也不会后悔,引申为“朝闻道夕死可矣”,或指“绚烂一瞬可抵一生”。

  曦华流景之名,也是吸引柳国无数人梦想着成为六艺的原因之一。

  因六艺可以自由出入王宫,只有在芬华宫内,才能看见如此景象。

  美景不过片刻,一众人等回过神来,迅速散去,各归岗位,偶有呆滞不动的也被同伴拖走。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这番举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观星楼顶天台,白衣少女临风而立,以袖掩口,眉眼含笑。

  刚刚一位青年被人抓住双脚就地拖走,那人还满脸呆滞显然根本没有回神,就连头在地上磕了几下都没察觉到。他这要是被一路拖回宫殿里,估计这次六艺的终试他也不用参加了,专门去养伤吧,头上都好几个包了!

  能出现在严令禁止进入的观星楼,她的身份不言自明。

  刘王无音。

  无音低头看看地面上逐渐隐去光芒的一个术阵,轻叹一声。

  “如果他们知道,这不是什么天造的奇观,而是人手制造的景象,会不会依然如此痴迷呢?”

  不一会儿,原本隐隐可见的圆形术阵完全暗了下去,另一个圆圈亮了起来,不再是白色光华,而是明亮的金色。

  无音揉了揉额头,笑得更加温柔。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并不是所有的真相都需要去追寻探索的,他们所要的只是这美好的景象,沉醉在这样的美景之中便已足够。

  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清醒的人只要那么几个就足够了。

  那一瞬间,无音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一幕幕景象逐渐清晰,逐渐淡去……

  她将右手移到心口,缓缓地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无比柔和。

  她想要的,想要保护的,就在这里。

  观星楼,名为观星,却不作观星之用。

  真正知晓观星楼正体与作用的那些人,对曦华流景形成的原因也了然于心。

  那是因为数量众多的术法一起发动而产生的光影效果。

  内侧刻画了无数大小阵法的这座塔楼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收集月光的力量与空中散落的灵气,转化成防御与祝福的术法,在日光的激发下释放出来,这就是曦华流景的成因。

  与之相对的,塔楼同样可以收集日光的力量,转化成宁神与净化的力量,在月光的激发下释放。此时塔楼的每一块石料都会发出淡淡的白光,却不会像早晨一般瞬间散落,这种清冷的光辉会一直维持到日光再临,正好可以当做塔内照明,术法的力量同时通过埋在地下的阵法进行传导,直到覆满整座芬华宫。

  这仅仅是无人控制的情况下塔楼会自发运转的术法而已。

  若在古魔术盛行的年代,恐怕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能叫出这座塔楼的正名:魔术瞭望塔。平时用作领地的维护与周边监视,一旦开战,这就是攻防一体的炮台碉堡。最鲁莽的蛮战士也不会想要试试它的威力。

  芬华宫里布置的无数阵法中,多数魔术阵都和这座塔楼有着联系。

  若不是考虑到美观问题和术师数量问题,无音很想把芬华宫周围建上十一二座瞭望塔,到时候不管是妖魔来找麻烦还是其他时空的东西走错了路有意无意、偶然必然地发生战斗,她都不用太担心。有瞭望塔的修复魔术的话,就算整座宫殿给打得七零八落,最多几天也就能修好了。可惜,这些原因不能对外说,她也就没法解释为什么要在芬华宫修那么多高塔,更何况就算修了,发生战斗的时候,至少每座塔一个高阶魔术师的配备也不可能实现。

  想想看吧,让她一个人找到那么些学魔术的苗子,再教到高阶魔术师的阶段,还要保证这些人没有异心,又不会察觉到不该察觉的东西,太难了。

  让其他人看着会怎么以为呢?

  以为她想要称霸天下吗?

  所以,最后的结果也就是,芬华宫仅仅以观星为名建了这么一座高塔而已。

  在绘制图纸的时候,无音从来没有想过,这座塔楼后来会有那样昭著的名声,更没有想到,赋予它“曦华”之名的那位青年以后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名臣。

  连利,字宁然,雍州人。六艺六年,连利入六艺,以文为长,同年,刘王予之别字曦华,时年二十四。次年,连曦华入朝,任田猎。又三年,调任遂人。绯碧四年,连曦华任太师。

  ——《柳史弦书》

  等到曦华太师的名号成为传说的时候,刘王弦之的名号早就成为神话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现在的他们,还只是登基不久的柳女王和名不见经传的臣子而已。

  一跑八个月,回来以后就事务缠身的刘王在例行检查塔楼术阵后便匆匆赶回内殿,堆积如山的奏折还需要她处理。

  面对着堆满奏折的几间宫殿,无音深深地感觉到了“山一般高、海一般深”的怨气,似乎周围还响起了以“你不会有好结果”为主旋律的背景音乐。

  她撇撇嘴,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地找个空地坐下,一目十行地看起了奏折。

  看着看着,她额头上的青筋越来越多。

  谁把诗词字谜给放进来的?!

  哇,难怪这么高,居然有一部分是整订完成的第二版律条……

  杜紫藤你真的太勤快了,这么厚的律条你居然还修订了一次!

  ……

  无音抬头仰望了一下这些书堆,果断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决定先去解决另一件事。

  外宫,静宜园。

  庭院内处处可见绿意,小桥下流水潺潺,十二曲的回廊转转折折,连接着几座亭台。

  湖中几尾锦鲤活泼地四处游动,时而跃出水面,带来清爽的水声。

  中央的八角亭中,隐隐传出轻声笑语。

  四人围着石桌环坐,四双眼睛看着桌上的棋盘。

  纵横十九路,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此刻已有半数落上了黑白子。

  若只看颜色,倒是黑子为多,但通晓棋艺的人略看一眼,便会发现,不论以围地数目还是数子来计算,都是白子占了优势。这份优势相当微妙,似乎黑子随时都能扳回去,然而几手一过,又会发现不管怎么下,白子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控制住局势。

  持黑之人乃是青衣男子。此刻他眉心微蹙,苦恼之色毫不掩饰地呈现于外,左手轻轻抓着头发,须臾右手移动,落下一枚棋子,口中尚且说着话。

  “这棋下的……太郁闷了。晴明,你以前都是跟她下棋?难怪下到最后变成那样了。这要真是切磋我立马投子认输。根本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嘛!”

  对面执白的少女嫣然一笑,按了按脖子上探头探脑、白色毛皮的小兽,抓过它的尾巴重新围好,这才轻轻地落下白子。

  十一之六,打劫。

  “真是承蒙你夸赞呢。左右不过打发时间而已。若是你觉得烦了,就把棋盘放这儿吧。今天特意找你们过来,是有件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呢。”

  二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一是被邀请来芬华宫做客的贵客云天青,一是芬华宫的主人刘王无音。

  如此一来,观棋者是谁也就很明显了。

  坐在少女身边的青年眼看着她脖子上的“围巾”不满地动来动去,不觉笑了起来。

  从前她只是说说而已,现在倒真的这么做了。

  把斗将腾蛇的化身拿来当围脖用——也真亏红莲能同意。

  如此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多到足以让桀骜暴躁的红莲甘愿变化成“魔怪”来帮她取暖。

  容颜一如往昔的青年下意识地在她肩侧画了一个桔梗印,微弱的光芒一闪即逝,丝丝暖意透过漂亮的五角星散发开来,温暖得恰到好处。

  少女偏头看了看他,眼含着笑意没有说话,便又转回去望着对面的人。

  天青本是心思通透的人,见到这般互动哪还不知机,原本一些没来得及问出的疑问全都吞了回去。

  这样熟稔的举动与无言的默契,已经远胜于浅薄的亲密举动。

  没有长久的相伴定不会有这种散发出温馨光辉的举止。

  他放下了心中的不安,换上满心祝福。又瞥了一眼棋盘后,他干脆地放下黑子,笑嘻嘻地把棋盘推到一边,好奇而期待地开口。

  “是什么好消息?”

  无音也不卖关子吊人胃口,十分直白地说,“有关你们‘回去’的消息。”

  “真的?!比预计的还要快好多,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蓝裳女子兴冲冲地抬起头,一扫先前恹恹儿的姿态,神色瞬间灵动起来。

  这一变化被对面的两人看在眼里,他们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笑意。

  她果然对围棋一点兴趣都没有,刚才已经昏昏欲睡,要真是一盘棋下完,估计她就睡着了。

  无音轻笑着点头,“的确比预计的快了很多。原先我以为只能慢慢推算你们原本世界的所在,而我因为一些缘故,不能进行卜算,光用式占很费时间,所以才说可能要好几个月才能有线索。可是,前几天你们拿出了承影剑,那柄剑大不简单——”

  说到这里,她的笑容忽然一敛。

  无音犹豫了一会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细细观察他们的神色,最后斟酌着说,“反正从结果上来说,推算的工作减少了很多。昨天晚上我就确定了具体的坐标,只等布阵了。”

  无音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被几人看在眼里,晴明若有所悟,天青稍稍皱眉,也没说话。

  红借着衣袖的掩饰悄悄握了握天青的手,面上却是笑意未变,更多了几分骄傲。

  “那是自然!承影是红家镇族之宝,贵重无比,怎会简单?”

  听到这么一句话,无音忍不住笑了起来,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这般万中无一的神兵利器该当好好供奉起来,一日三炷香呢。”

  红扁了扁嘴,右边眉毛跳了跳,“你这是拿我寻开心呢?明知道我以前是厉鬼还说上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神兵利器倒是不假,结果我都不能碰,气死我了。”

  三人全都笑了。

  无音轻轻一击掌,将几人的注意力引过来,这才接着说,“现在这里这么多人,灵力倒不是问题,可是布置这个魔术阵相当费时间,我又不好假手于人,偏偏年底这会儿事情最多,根本抽不出空。所以,还是得委屈二位在这里多住些时候了。等到明年开春以后,我大概就有空闲了。如果二位觉得这里无聊的话,也可以去芝草走动。”

  晴明眉梢上挑,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说道,“没想到这边也是一样,到了新年这会儿就清闲不下来。”

  “是啊,事情多得不得了,年终的总结、各地的奏报、六艺的终试,还有新年的大宴,每一件都很费神。再加上……”无音无奈地摊手,“芬华宫的这些阵法每年都要检查一次,这几乎只有我们几个人在做,虽然不累,却很繁琐费时。”

  “果然很忙……”红颇为同情地看着无音。

  以前她担任执剑长老的时候,也有忙翻天的时候,因而很能理解这种事务缠身的无奈。

  无音两手遮住脸,发出几声呜咽。

  “不就是走了八个多月嘛,他们至于把奏折堆满几间屋子来坑我吗,星等竟然跟雅安合伙,我太伤心了,不管怎么批阅永远都堆积成山的奏折啊,我真不想看到它们……”

  原本安安静静充当围脖的红莲移开尾巴,龇了龇牙,“活该!”

  无音当即捏住白色小兽的尾巴,狞笑着说,“嗯哼?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呀?”

  白色小兽扭动着身体,两耳竖起,瞪大了眼睛,“本来就是你的错!玩文字游戏,现在遭报应了!”

  无音握住尾巴后端,右手一甩,白色小兽化作流星飞走,顷刻间从几人的视野消失。

  她拍了拍手,微笑着说,“好了,几位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就算本来有什么意见要发表,眼见红莲如此结果,还会有人开口吗?

  晴明默默地为红莲送上一个祝福,随后坚定地摇头,附上微笑。

  “检查阵法什么的,我或许可以帮上一些忙。”

  天青乐呵呵地摇头,“哈哈,没有。你在百忙之中还为我们的事情费心,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多待几个月也没关系,反正那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需要我们赶回去。”

  “我也无所谓。既然确定能回去,我就不担心了,何必急着回去躲追兵?上次你说到的精炼武器我很有兴趣,有空的话我们好好聊聊吧。”

  红歪了歪头,双眼发亮地看着无音。

  显然,这是个职业病发作的,一提到铸造相关的东西,她就来了劲。

  “好啊,忙过这一阵就好了。六艺的题目我还没想好,这就回去了。晴明,麻烦你招待他们了哦。六合,天后,你们留下来,跟晴明一起看看阵法。”

  无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着对几人挥挥手,便往外走。

  晴明看看两位神将,含笑点头。

  六合与天后一同弯腰行礼,向他们最初的主人致以敬意。

  天青拍拍晴明的肩膀,笑着说,“左右我们也是闲着,跟你一起看看那些阵法,不会麻烦吧?”

  “怎么会?天青和红愿意帮忙,我可是感激不尽了。”晴明跟着起身,忽然一愣。

  天青以为有什么不对,转头一看,无音突然顿住脚步,快步走了回来。他不禁有些奇怪,这是怎么了?

  无音离着亭子还有几步就高声问道,“红,你先前说你的名字是红,对吗?”

  红同样感到奇怪,有些茫然地站起来,回答:“是啊,怎么了?”

  无音扶着柱子,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似是惊诧,也似自嘲,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静默片刻方才开口。

  “你说,承影剑是红家镇族之宝。所以,你的姓氏也是红?”

  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几分无奈几分尴尬地说,“是啊。”

  果然被发现了吗,红红这个很有喜感的姓名。

  出乎几人意料,无音的眉心更紧了紧。

  她的视线左右飘了一会儿,终于落回红脸上,目光无比复杂。

  “叠字重音,以姓为名?”

  这么一句问话,红和天青同时怔住了。

  最后还是红先回过神,神情先是警惕后是惊诧,“你怎么知道?”

  无音没有回答,而是接着说,“你本是苏州人士,红本家的后裔。一家三口于一夜丧命。”

  红的脸色蓦地变了,声调也高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无音的身子晃了晃,似是忽然失了力气般,她扶着柱子,慢慢地坐到凭栏上。

  “……竟然真的是那个红家!竟然会是……”

  很久很久之前,她还是普通人类的时候,她在物理研究所,偶然听旁边异能研究所的人说起灵能家族的事情时听过“红家覆灭”的消息,随口问了几句。

  没想到,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见到了那个红家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红要回去的那个时空就是她最初所在的时空!

  本以为有什么隐藏的敌意而戒备的几人被无音的反应给弄懵了。

  天青想要上前,却被晴明拉住了手臂。

  晴明神情凝重,缓缓摇头。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红疑惑地盯着无音看了一会儿,走上前,认真地问,“你怎么会知道红家的事?我之前没有跟你说起过啊。难道你能卜算到其他世界的事情?”

  无音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地笑笑。

  “……就算是吧。抱歉让你受惊了。我没有敌意,只是有些吃惊罢了。”

  红虽然满腹疑惑,却也不是鲁莽的笨蛋,看到无音这幅样子,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便不追问了。

  “你脸色不大好,去休息休息吧。你那些手下总不会真要让你累死的。”红有些担心,嘱咐一句后,顺口安慰了一句。

  无音抬头看看红,眸中的惊诧动摇逐渐退去,回复成淡淡笑意流转。

  “红,你说的很有道理呢。”她站了起来,笑弯了眉眼。

  三人眼看着无音娉婷地远去,互相看看,便去看那满布芬华宫的阵法了。

  并不是他们毫不担心,而是理由各异。

  晴明是清楚无音不想说的东西勉强不来。

  天青是觉得交情不到能过问这些的程度。

  红是真觉得无所谓,在她看来,既然无音不说,肯定是能自己解决,所以立刻把这事情放到脑后去了。

  因此,三人相当默契地没谈论这个插曲。

  日暮时分,晚霞漫天。

  无音屏退了众人与跟随的神将,独自一人站在芬华宫最高的位置。

  观星楼的天台。

  无音一直盯着西沉的太阳,一眨不眨,直到眼睛有些酸痛,她才眯了眯眼睛。

  “……有什么想说的吗,晴明。”她没有回头。

  站在无音身后一刻有余却始终不发一言的青年不禁笑了。

  “你晚上想吃什么?”晴明抱起双手,眯起了眼睛。

  无音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有些没反应过来,讷讷地说,“不想吃了,反正不怎么饿。”

  “那可不行,你通宵批阅奏折,不吃点东西,后半夜肯定会头晕眼花。要是看完夕阳了,我们就下去吧。”

  晴明摇了摇头,很不赞同,仍是笑着说,“天一准备了一些粥,还在炉子上温着,别让她等太久哦。”

  “啊,我知道了……”无音半侧着身子,下意识地答了一句。等她看到晴明一脸的似笑非笑,不觉彻底回神,眉心一皱,声调当时就高了一些。

  “晴明,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晴明微微低头,双眸闪着清亮的光芒。

  “我是来叫你去吃饭的呀。”他边说边笑,①38看書网眯成了一条缝,“可是,看起来无音不是这么以为的哦?那么,你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

  这能怎么回答。

  无音居然瞬间想起这么一句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轻咳了一声后,无音把这句话从脑海中抹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心情忽而轻松了不少。

  晴明看到无音笑了,这才放下双臂,上前牵起她的手。

  “不管有什么事,都别折腾自己。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至于你的那些事嘛……”晴明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满是笑意地接着说,“如果说出来会让你轻松一些的话,你想什么时候说都可以。”

  无音握紧了晴明的手,只觉得心情顿时安定了,暖暖的温度从手心传到了心中。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很惊讶而已。我没想到会有人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嗯?”晴明依旧笑着,没有丝毫惊讶的表现。

  “不过,以前害怕被人用最开始的名字施咒,我自己抹消了一些记忆,有关那个世界的记忆已经很浅了。更何况——”

  无音轻轻地换了一下手臂的姿势,变成了挽着晴明。

  她侧首凝视着晴明,脸颊有些发红,到底还是转开了视线,声音更轻了。

  “我最重要的人们在这里……”

  晴明的手微微用力,面上故作苦恼。

  “要是那个‘们’字去掉就更好了。”

  无音不禁笑出了声。

  “你真贪心。说起来,红可好玩了,瞒着云天青就用法术把两人的红线绑到了一起。这个法术有意思的很,假如红变了心,红线也就断了,但是,她的命怕是也保不住。假如云天青移情别恋……”

  “会怎样?”

  “他得把缠了红线的那条胳膊给剁了,不然注定是一场伤心。你说红怎么不把红线直接缠他脖子上算了?”

  无音笑得更欢乐了,“她这份心思,云天青怕是还不知道呢。以她那种个性,肯定打死也不说出口。”

  晴明沉默片刻,眨了眨眼睛。

  “不如我去向红姑娘讨教一下这个法术,如何?”

  无音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了,神情坚定地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呵。”晴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往心里去,却被接下来的话给惊呆了。

  “同心之法又不能防了他人变心。我若要结,就结同命,将两人的生命相连,与我同生共死,你可愿意?”

  凝视着他的那双眼眸,幽黑如夜,却蕴藏着令人无法忘记的光芒。

  很久以前,他想要伸手留住的光芒,就在这里。

  晴明不可遏止地笑了起来。

  “固所愿也。”

  同心相系,我若负君,还君一命;君如负我,我便弃君。

  同命相连,与我同生,抑或共死,有生之年,誓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啊,不行了,谈情说爱真是太让我头疼了,到这种程度就是极限了,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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