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因见喜宴热闹多喝了半杯甜酒,怎料忽的一阵犯恶心,胸口发闷天旋地转晕了过去。待再睁开眼来时已是第二天,只见雪雁和紫鹃皆守在跟前,几个别房里的小丫鬟围在地上直勾勾盯着她,还有几个在外面时不时往里面瞄的,虽然人多屋里却悄无声息。
众人见黛玉醒了,欢天喜地各自飞奔去通报自家主子。黛玉正不解,紫鹃和雪雁都含泪道:“奶奶,好容易有今天!”
李纨自得知黛玉的昏厥不是发病而是有了身孕后,简直个喜出望外,合家得了这个消息俱是兴高采烈得很,王夫人尤甚。在场的宾客中较为相熟的亦纷纷恭贺,贾政逢着两重儿女喜事,乐得合不拢嘴。
因怕扰了黛玉休息,听说她醒后,王夫人吩咐暂时不准闲杂人去看她,自己仅带着李纨和尤氏去她房中瞧看,和颜悦色道:“平时倒是个心细孩子,怎么这样大的事却糊涂起来?好在胎儿尚无大碍,往后你只顾好好养着身体便是,想吃什么尽管对你嫂子和我说,不要委屈了自己。老太太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说了,她疼你这么多年,总算盼来这日子了。”
黛玉满面通红,含羞一一答应下。王夫人又说了些养胎事宜后便带着尤氏离去,留李纨在旁照看。李纨笑着扫了四周一圈,问:“宝玉呢?怎么这种时候他反不在了?”
黛玉还未答,紫鹃笑着道:“他一听说咱们奶奶醒了就三步并作两步蹿了过来,不知怎么了又马上跑出去了,和火烧屁股一般。”
李纨会意,捧着黛玉的手说了些话后就走了。黛玉见房里只剩紫鹃雪雁,道:“还不快去把那憨子揪出来?”
紫鹃雪雁笑嘻嘻地连拉带扯把耳房里的宝玉拽了出来,自闭门出去了。宝玉自关心仕途经济后常被贾政夸有了稳重风范,平日在外应酬也都是大方成熟游刃有余的,今儿却哭得和个小孩子一样,哽咽得说不出话,不断拿帕子擦他的眼泪鼻涕,极为滑稽可笑。
“多大的人了,哭什么?要是她们看到你这个样子,不定要笑你到几时呢!”黛玉羞宝玉道,宝玉呜呜着一把搂住黛玉的腰,把脸埋在黛玉怀中扭捏不已。“好了好了,别哭了。”黛玉啼笑皆非,不断抚慰着宝玉,好久才消停下来。
数日后,王夫人刚想派人去金陵通知贾母这个喜讯,怎料金陵那边倒先来了人,送来不少满月要置办的东西。她对李纨道:“必定是凤丫头捣的鬼,左右是老太太想念宝玉他们不过,她变不出人来便拿胡话蒙人呢,不知怎么的让她撞对了。”
李纨笑道:“约是老天见她可怜见儿的吃了这几年的苦,这次不忍为难她,便做了如此顺水推舟的美事。”
两下通了气后,凤姐放下心来,把那边的情况细细给贾母报之,包括黛玉吃的什么东西,王夫人怎样安排乳娘等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贾母仅有的一丝疑影儿顿时全部烟消云散,心情一好就能克化东西,饭也比平时多吃小半碗。渐渐地,她除了容易觉得疲劳之外,精神头和以往差不多了,不再缠绵病榻,合家皆念佛。
黛玉本就身子娇弱,怀了身子后更是被一大批仆妇众星捧月般照料着,连喝水喝急了咳嗽一下都兴师动众地要请大夫来瞧。黛玉好笑道:“没见过这样大阵仗的,你们赶紧做自己的事去,我原来那些人尽管够了。”
被王夫人特地指派替黛玉安胎的媳妇笑着说:“太太,大奶奶都对奶奶的身子看重得很,即便她们肯了,二爷可不肯呢。”
宝玉自黛玉怀孕后似乎人格也分裂了。他在外依旧淡定自若谈笑风生,一进院子就神经兮兮,一有风吹草动比谁都激动,好几次被他逼过来的大夫都暗自好气又好笑,私下道:“多大事,简直是胡闹!这样疼老婆能有什么出息?”
夜间,宝玉斜靠在黛玉身侧,轻轻的如同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般抚摸黛玉尚自平坦的小腹:“真个是难以置信,这些时我仿佛都在云里雾里,不觉得真切。”
黛玉微笑着闭眼并不作答,宝玉把脸贴在她额上,喃喃道:“多累你。”
黛玉握紧了宝玉的手:“不知道老太太会怎样呢。”
“肯定高兴。”宝玉笑道:“有了你们娘儿俩,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又胡说,这话叫老太太和太太她们听了,一定要说你不懂事。”
“这话就对你说说,我又不傻。”宝玉狡黠一笑:“以后我不说了,你要听的时候我再悄悄说与你。”
黛玉噗嗤一笑,两人交握的十指悄悄更紧了些。
元春晋了皇贵妃后,家属女眷每月皆可随时入宫与其相聚。虽不好去得太频繁,相比原来贾府还是入宫得勤快一些,算是稍稍解了元春的思念之情。元春疼爱宝玉众所皆知,此回黛玉怀孕,她也是十分欣喜,派人赏了不少东西。李纨奉命置办了元春用的一些东西,经内务府盘查后,由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并送入了甘泉宫。
元春在李纨的陪伴下一色色看过,笑道:“如今但凡碰到什么难弄的东西,找你总是不会错的。你上次替我办的贵太妃生辰礼很好,她老人家亲口说最喜欢那个莲座,想什么时候照样子配个大海灯。”
李纨忙道:“既是如此,下次必定派人好生办了送来。”
元春点点头,李纨忽然冷不丁地问:“贵太妃如此夸奖娘娘,可是当众?”
元春面略有得色:“的确,连圣上也交口称赞呢。”
李纨四周看看,确定无人后小心翼翼道:“只怕如此夸赞,刺痛了别人的眼睛。”
元春微微一愣,面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当时殿内除了新入宫的兰贵人,其他都是与我多年相交之人,大约……不会过于招摇罢?”
“皇后可也在?”
“自然是在的,你问这个是为什么?”
李纨低声道:“皇后娘娘待娘娘还是和从前一般么?”
“并无区别,相比之前更为热络,常来看三公主和二皇子。”元春有些生疑:“你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李纨道:“娘娘切勿惊慌,只是触景生情罢了。皇后待贾家一向不薄,却也不厚,当初还是多亏了公主的恩情。”
元春本就是个聪明人,稍一会儿便听懂了李纨话中的深意,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你说的,我心里明白。说起来是我大意了,只想着自己靠着宫里最稳固的树,却不曾想树也会生藤,可以缠勒死人……”
李纨道:“娘娘也不用过于杯弓蛇影,自己多个心眼便好。俗话说常怀谨慎之心,方能使得万年船。”
元春低低应了。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般猛地一惊,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对李纨道:“安心罢,倒是你们也注意着些,咱们家风风雨雨熬过来实属不易。”李纨答是。
回贾府后,李纨下了轿子,和二门内一大堆候着的丫鬟媳妇往后院走。穿过角廊时,忽然几个管事模样的人似乎在那里谈论什么事情,见李纨等人过来忙远远避开,李纨住了脚步,问身边的林之孝家的:“那几个,是老爷房里的人?”
林之孝家道:“除了宋管事,其他几个人都眼生。想必是二门外的人,怎么跑这里来了?”
李纨听见宋管事之名不由得心头一跳,面上依旧若无其事道:“角廊过去就是园子,他们既然是家里有头有脸的奴才就不该呆错地方,都给我叫过来。”
林之孝家的忙过去叫人,那几人见被发现,只得出来磕头,不敢抬起头直视李纨。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没人告诉你们不该去的地方不得近一步儿?”
宋忠忙磕头道:“奶奶恕罪,这几个是新来的采办,因为不懂规矩走错了地方,奴才正教训他们呢。”
李纨转怒为喜:“这才对,不愧是跟着老爷多年的人,办事果然稳妥,赏。”
宋忠连连拜谢,李纨抬脚就走,忽的想起什么事一般对宋忠道:“前不久咱们家的大管家告假归乡去了,怕是一时回不来,恐怕年内人手有些不够。宋管事也是熬了多年的老人了,这几个就交与你好好带着,待老管事们的位子空出来补上去。”
宋忠一愣,随即心头狂喜,面上依然诺诺:“奴才知道了,必定不负奶奶厚望。”
“明白就好,没你们什么事了,退下罢。”
目送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李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慢慢转身回院子去了。
贾璃当初的话果然应验了。在倭寇被打得溃不成军之后,倭国撕破了最后的伪装,正式开始进攻沿海地区。原本打算偷袭的他们却遇到了早有准备的精英之军,并且这位在战场上崭露头角的新统领俨然是一个比英烈将军更为可怕的敌人,他不仅熟悉倭国军队种种作战特征和习惯,更一举捉获几个埋伏军中的内奸,坏了他们的大事。
更可怕的是,据说这位年轻将领长得十分像数年前另一个棘手之人,他高超的武艺和厮杀时的癫狂模样几乎与其一模一样,但是那人的的确确死去了,
“将军大人!据探子回报,那人的确是华夏国京中世家之子,名为贾璃,并不是之前死掉的那个人,两人也没有任何关系,很有可能仅仅是长得相像罢了!”
倭国将军德川冒冒(注1)眯起眼睛:“退下。”
来报的武士慢慢倒退离去,德川冒冒忽然对帘子后一个穿着紫色仙鹤图纹和服的长发女子道:“重姬,你说这世界上有鬼魂存在吗?”
名为重姬的女子掩嘴低笑道:“父亲大人居然也问起这样的话来了,真是让人不解呢。”
德川冒冒抽出自己的佩刀,眼中冷厉之色与刀刃的寒光在暗处闪烁着阴森的光芒:“希望不要出现需要我亲身上前线的状况,我已征战多年,虽不至于年老力衰,却是不适合再上战场了。”
重姬道:“若武士们让您失望了,女儿愿意代您出战。”
德川冒冒道:“不要说笑!我没有儿子,你的叔叔们虎视眈眈将军之位,京中那些大人们又是百般刁难,似是对将军府不满。此时若不攻打华夏国,我们国家怕是要先自己内乱起来,以最屈辱的方式自我毁灭。”
“可是,这样好吗?”重姬道:“一旦军队失利,我们便无可退之路。”
“难道现在就有了吗?”德川冒冒重重把刀插回鞘中,叹了一口气离开了。重姬默默注视着帘外地面上洒落的夕阳残辉,不由得低低吟哦道:“天下皆乱我无悲,家国破灭我无泪。世间万事我无心,惟愿己身长富贵……(注2)”
贾璃注视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军士们饮酒高歌,不少人都纷纷过来敬他酒,但都被其一一婉拒了。一个粗鲁的将士大笑道:“怎么,难道将军惧内?现在可不是京中,山高夫人远呐!”
众人哄然大笑,贾璃淡淡笑道:“即便她不在这里,我也不能说话不算话,答应过她少喝酒的。”
顿时场面安静了下来,很快被更加大的笑声淹没。喧闹中一个副将满怀钦佩地对贾璃道:“将军不饮酒,我也要干了此杯!大丈夫就该守承诺,连对女人说的话都办不到的,算什么男人!我敬将军一杯,先干了,将军随意!”说罢一口气灌了下去。
贾璃拍拍他的肩膀:“知你有心,待我回去后再请你。”
其他将士顿时不干了:“我们也要喝将军的酒!”“就是,舍不得的话,可以掺水!”“这么多人掺水也不划算呀,我说,得往水里掺酒!”
贾璃哈哈笑了,站起来高声道:“虽然今日打了胜仗,大家也切莫贪杯。倭寇狡猾透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一次偷袭,待打得倭寇再无还击之力,我回去请示夫人,再请诸位喝酒,不掺水!知道了吗?”
“知道了!谢将军!”将士们的声音荡气回肠,响彻军营上空。
回到帐篷后,副将给贾璃汇报了一下例常事务,临走前半真半假开玩笑道:“和将军这些时也算是积下了过命的交情,不知将军可否赏脸,再来个亲上加亲?”
贾璃问:“你家里有年幼的女儿?”
副将摇摇头:“女儿没有,妹子倒是有一个,虽比不上夫人国色天香,倒也算过得去。”
贾璃微微一顿,笑道:“家里兄弟都已经成亲了,可惜。”
副将大笑道:“若是像将军这般人物,即便是做妾,我妹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贾璃道:“实不相瞒,我惧内的很,这等美事无福消受。等你日后成了亲有了孩子,咱们再结个儿女亲家也是亲上加亲,你说呢?”
副将挠挠头:“方才只是开玩笑的,将军莫要放在心上。”
贾璃道:“我当然知你开玩笑,你是独子,哪来的妹子?”
副将嘿嘿一笑,掀帘子出去了。贾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很快又把心思放回了倭寇方面。
贾珍并非武职,恰逢边疆军费吃紧,他回京上报时回了贾府一趟,贾政夫妇和李纨,尤氏,宝玉等人都围住他问边疆的状况。
“和信里说的几乎一样,我们都能吃能睡,也没有伤着。”贾珍意气风发:“那倭寇算得了什么东西?璃兄弟料事如神,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依我看大约一年左右就能回来了。”
“怎么还要一年?”王夫人有些失望地道。
“太太不知,倭寇极为难缠,一年还算是快的了。”
李纨得知贾璃无事后放下心来,贾兰亦是满面喜色。他对李纨道:“娘,还有一年左右爹就回来了!”
李纨笑道:“我听着呢。”
贾兰也笑:“我怕娘没听够,再说一遍。”
“小贫嘴!”李纨作势要敲贾兰脑袋,贾兰跑到王夫人怀里道:“太太,娘要打我!”众人哈哈大笑,李纨亦是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这小子,往后可要好好管教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1:此处恶搞《银魂》德川茂茂
注2:原文为天下は破れば破れよ、国は滅びれば滅びよ、人はともあれ、我が身さえ富貴ならば出自日本室町時代(1467年~1477年)后军记《应仁记》中,直译的话大概是“天下乱了就乱了,国家灭了就灭了,世间万事和我没有关系,我只要保住自身的荣华富贵就好”。文中用的是在他人版本基础上经过稍加改动形成的七言诗版,抛砖引玉之作让大家见笑了~有兴趣重新翻译的亲可以试试~希望看到更多其他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