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妃自复宠后,甘泉宫炙手可热风头一时无二。比起今年入宫的那些新秀,她成熟恬淡的韵味似乎更得圣上欢心,其巍然不动的地位使得许多不得志的妃嫔银牙暗咬,满心愤懑。
此番入宫的新秀中,大多是些敦厚安分之辈,少有逞艳掐尖的。若论圣宠,唯有兰贵人和静常在稍微能提得起些。兰贵人出身极好倒也罢了,静常在不过是个佐领的女儿,容貌虽算得上清秀标致,却能突破重围打败其他出身容貌都比她强的小主,成为数得着的人物,必有其独到之处。
“这个香是什么?我闻着倒比她配的‘清蘅沉玉’还要典雅飘逸些。”贾妃用护甲挑起一点香放入小香炉里,又轻轻扇了一点香风嗅了,由衷夸赞道。
李纨笑着答道:“这个叫‘昭阳飞鹤’,是松原制香世家老师傅的得意之作。他家里早已没落,是我一个妹子惜才重金奉养着他,才有此香回报。”
“可是松原龙家?”
“回娘娘,正是。”
“难怪。当初我还叹这一脉断得可惜,如今倒是另有一番因缘了。”贾妃笑着让抱琴收起香盒,笑道:“以后就送这个香料入宫罢,‘细玺’之类就免了。”
李纨忙应了。贾妃照例叮嘱了一些话,又赏赐了些东西才放李纨出宫。李纨才回到院子,就见碧月慌慌张张地跑来道:“奶奶,大事不好了。”
“慢着点说,怎么了?”
“金陵那边快马送信来说,老太太快不行了!太太才打发人来说,等奶奶回来了立马去她那儿呢!”
李纨吓了一跳,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匆匆带人往王夫人院中去了。王夫人见她来,脸上一松又使了个眼色,李纨忙吩咐退下所有仆婢,仅她们婆媳二人进了内房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前不久不是还说老太太心情好,吃饭也比平时多了么?”
王夫人唉声叹气道:“可不是吗?我起初听到时还不相信呢,可是信中说得严肃,来人又是琏儿身边的得力小厮,便由不得我不信了。你自己看看罢!”
李纨忙接过信,看完后整个人心里一沉。贾母毕竟年事已高,平时吃的是细粮又缺乏运动,很容易中风。中风这事大不妙,即便当时没有性命之忧,后遗症是跑不了的,歪嘴斜眼不能言语都算轻的,就怕卧在床什么都不能做,与废人无异。
“我和你们老爷年纪大了,咱们府里想来想去,能去金陵的只有你了。”王夫人叹息道:“还以为她老人家坐等享儿孙福呢,怎知又来这样一个凶猛的病症。”
李纨对王夫人道:“太太莫要惊慌,老太太福缘深厚,想必是有惊无险的。我这就收拾行李回金陵去侍奉老太太,太太和老爷都要保重自个儿身子,做长辈的身体康健才是小辈之福。:
王夫人得到一点安慰,心里又十分感激,紧紧握着李纨手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心里明白。此番你去,兰儿和灵犀我都会好好照看的。”
因怕黛玉宝玉等人得知了此事分心,于身体考试有碍,王夫人和李纨吩咐身边人不得将此事传出,若走漏一点风声就打死丢出去。消息好歹是封住了,李纨却不大好对贾兰和黛玉等人解释自己为何好好地要离家,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本不该说出口,又怕你们担心,只得告诉你们了。”李纨无奈,扯谎道:“凤丫头身子本就不好,连日操劳更添了症候。此番我过去替她一替,顺便带巧姐儿看看她妈妈,在老太太面前孝敬一番,也是太太和我的心意。”
黛玉笑道:“你们两个能人,谁缺了都不行。这边府里如今都是你管着,你若是走了,不怕府里乱成一团么?”
贾兰道:“娘尽管去,我会看顾灵犀的。”
李纨揉揉贾兰的脑袋:“好孩子,还是你省心。”
黛玉道:“你的两个哥儿都是乖巧听话的,倒不必你忧心,只是你这一走,少不得有许多事耽搁下来。我偏偏身子不方便,但凡能够替你就手儿管一管的,一定不客气。”
李纨笑着点点头:“正是如此。”
巧姐听说要回去瞧凤姐,欢喜得和什么也似,一叠声要自己的贴身丫鬟安儿收拾行李和自己刚刚学会绣的荷包:“这个送给妈妈的。”
“姐儿真乖。”李纨笑着搂住巧姐道:“见了你妈妈,不许哭鼻子。”
巧姐用力点头道:“嗯,我不哭,我一哭妈妈也会哭,对她身体就不好了。”
李纨亲了亲巧姐,又亲自检查了安儿等人收拾的东西,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的后才交待几句话回房了。李纨和巧姐坐了一辆朱色宝盖八轮马车,除了各自贴身侍婢外,李纨又带了八个粗使妇人,八个小厮,一行人又有一个老管家和二十个护院伴随,浩浩荡荡地连夜往金陵赶去了。
到得金陵后,唯见消瘦许多的凤姐和鸳鸯等人出来相迎。两人还未来得及说话,一眼看到巧姐的凤姐哽咽不已,抱着半天不肯松手。
“怎么今个儿就你一个人?”入了内院,见府里还是静悄悄的,也不见邢夫人那边的丫鬟来请,李纨低声问道。
凤姐好不容易松开巧姐要平儿引她去房里休息,见李纨这样问,冷笑道:“往先没好意思对你说的,如今也瞒不住了。大老爷在你们入京后没多久就吸上了泡儿烟,整日在房中吞云吐雾地不出来,连小老婆都顾不上了。大太太那样吝啬的一个人,不知怎么的也染上这习惯,俩人一辈子都没这么要好过,天天对着在炕上抽烟,倒比平时亲近不少。”
李纨愣住了。她并不知道泡儿烟是个什么东西,只当是鼻烟烟草之类的玩意:“这东西不是只有上了年纪的老爷们喜欢么,怎么大太太……”
“看来你还不知道。”凤姐摇摇头:“是从京里流出来的,听说好多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都迷上了呢缺一天都熬不得的。这泡儿烟卖得贵,有的家境一般之人为了这点子东西倾家荡产也没少见。那么黑乎乎的一撮土样的东西,一两就要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又只够一个人抽一天的,能不穷才怪!”
李纨大惊:“照这么说,大太太第一个跳脚才对,怎么她也抽上了呢?”
凤姐道:“起初我也同你一样想,怎知大太太被大老爷哄着抽了几口后,话也变了:‘咱们人家又不是那抽不起的,随便哪里省下一项下来,就够我们抽大半年了。你们镇日里扒钱,这点子东西都不孝敬,要你们何用!’大奶奶你听听这话,还叫我怎么说呢?这府里虽说主子少了一大半,平日的花费又是按照你旧时的规矩来,每年能省下一万多两银子,照现在这势头,就怕哪天咱们爷也好了这一口,只怕还要贴进去。”
李纨隐隐察觉出了此物的可怕,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二爷没有沾就好。”
凤姐噗嗤道:“他虽没沾,却也好不到哪去。老太太病了,大老爷和大太太又顾不上管他,他越发得了意,像贼囚出牢一样在外面发疯。唱戏的卖花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府里拉拽,我与他说;你爱怎么样只管在外头,再把那些腌臜东西带进府一步,我是一文钱也不会给你的。就这样,他才收敛了点呢。”
李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唯有低头。倒是凤姐不怎么在意,又说起了贾母的症状:“请了不少名医来,都不见效。一个大夫一个方子,咱们又不敢混着来吃坏了人,只得用参汤和你之前留下的药丸养着。那药你带来了没有?”
李纨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自己带来的最后一匣子回春丸,叫素云拿出来给了凤姐:“一天一丸,服侍老太太松下,不要断了。”
凤姐点点头:“就等着你的药救命呢。今儿你不要去瞧她了,难得睡个安稳觉,也没怎么晕吐。等明儿罢!”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私房话,直到天快黑了,才摆饭一起吃过歇下。平儿引着李纨到收拾好的房里,她悄悄对李纨道:“大奶奶一来,我这心就放下大半了。”
李纨取笑她:“怎么,你家奶奶就不中用了么?”
平儿笑道:“再要强的人,这么些年折磨下来,能像她这样样子已经是难得了,只求将来平平安安,不要再出什么事呢。”
平儿走后,李纨对镜卸妆,望着灯台里的烛火呆呆出神。金陵这边的府邸虽说还是老模样,却弥漫着一股让她觉得很不舒服的气息,似乎这都是狐妖鬼仙开的玩笑,一旦第二天醒来,会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坟地中央,一切都是幻觉。
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李纨发觉一件很为难的事:她已经许诺把庄子里作物一年的收成都给了那位星云界高人,这一年她该用什么去换取能够力挽狂澜的仙丹灵药之物呢?
突然,李纨眉心一跳:差点忘记那个东西了!
按照欠缺的数目,那位高人指的只是她庄子里正在生在的灵物,但并不包括她存放在空位楼里的那两箱子龙精……
李纨托阿八将她那两箱子龙精尽快卖出,阿八诧异道:“难道你不留在在万宝盛会交换了?这东西卖出去划不来,急切卖更亏损。”
李纨笑道:“出了点事,急着用钱,还是不等了。”
阿八道:“你若是手头不便,我可以先给你一笔钱挪用。”
李纨忙道:“多谢你好意,只是你最近也在冲击瓶颈,需要费钱的地方亦是很多。我但凡还能想法子,绝不愿意叨扰你。”
阿八点点头,给了李纨十盒子回春丸道:“既然如此,这个小东西我还是能给的,你若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我了。”
李纨千恩万谢过了,又把龙精交给了阿八,阿八道:“你尽管放心罢,我会找熟人,叫他不要压着你的价钱的。”
捧着沉沉的十盒子回春丸出了空位楼,李纨暂时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想法子给贾赦和邢夫人请过安,李纨被两人涣散的模样惊得许久都回不过神。凤姐对这些都习以为常,叫小丫鬟捧了饭菜过去后道:“今儿还算安静的呢,有时候手头事多耽搁了,泡儿烟一时没能给他们续上,那房里摔盘子推桌子的,和闹鬼一般。”
李纨问:“为什么不多放些在那房里?”
凤姐道:“这玩意儿不能一次用多了,发疯还算是小事,还有人受用不了一下子挺过了去。”
李纨心下一咯噔,变色道:“这不就成毒药了?哪里还能用!赶紧叫大老爷和大太太找大夫瞧瞧。”
凤姐默默摇摇头:“请过了没用,只好一直抽下去罢了。横竖不是一下子就死,人活着不就是慢慢死的么?”
李纨还欲说,凤姐道:“老太太似乎是醒了,你和我一道去看看罢。”
李纨无奈,只得将话吞了下来,随凤姐一道去看贾母。贾母此病来得太突然太厉害,虽然好歹用回春丸挨过了险关,此刻却依然不能言语,只是瞧着李纨和凤姐儿落泪,啊啊地说不出话。
李纨见此场景心如刀割,强忍着对贾母道:“老太太莫要急,这病好好养着就能好的,想对我说什么话儿也不急在一时,我不等您老人家病好不走,您瞧怎样?”
贾母略略安静下来,浑浑噩噩地看着俩人。凤姐服侍贾母用过药,又安顿她睡下,两人交待了守着的小丫鬟几句,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凤姐和李纨说了些话后自去看巧姐儿了,李纨闲着无事便独自在园子里散心。走了一会子,只见园中花木葱郁,流水潺潺,亭台如新,就连头顶的日头亦是和顺暖人,这才心情稍微好了些。
此番李纨回来动静排场并不大,却依然惊动了些贾府亲戚,连着几日有人来拜访问安,其中有不少是来求情疏通关系的,李纨都一一打发了去。好不容易应酬完毕,她和凤姐儿在炕上吃茶处理家务,忽的卫家的仆人拿帖子来请。
凤姐道:“卫家奶奶也来过几次,只是老太太已经不认得她了,可怜见的。你去走一走也好,权当散心,这些时你也累得够呛。”
李纨答应了。次日她坐车带着丫鬟到了卫府,只见湘云薄施脂粉,红了眼圈地在门口迎她:“房子小,礼数缺了不要见怪。奶奶倒是狠心,来了这些时,也不来见我一见!”
李纨也有些感伤:“你也知道这边府里的光景,哪是存心不见你呢。”
湘云和一个婆子把李纨接近了屋里,一会儿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捧了茶上来又退下了。湘云叫跟随李纨来的仆妇们在外间喝茶吃点心,自己留李纨说话。
“府里大老爷和大太太的事,想必你知道了?”
李纨诧异道:“你知道点什么吗?”
湘云低低道:“早先我对凤姐儿明里暗里说起过,她却只顾把话推开去,后来想想才清楚,大太太那个样子,她还乐个自在呢,哪里想要去生事。今儿叫我抓到你,少不得多管闲事,也不负老太太当年疼我那么些年。”
李纨正了色道:“好姑娘,你且说。”
“我家爷蒙你找门路,如今也在金陵做个小官儿,虽不如以往风光,好歹咱们也能摸到些官场上的消息。这泡儿烟只有京中有得卖,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到的,在金陵抽的人家就那么几户,还经常断了货大闹呢,你们府上大老爷本是个闲职,后来又打牢里经了一遭,哪里能有这样大的脸面?该不会是中了什么人的道儿罢?”
李纨细思极恐:“怕……不能罢?就如你所说,大老爷有什么可值得盯上的?”
湘云摇摇头:“我叫我家爷去暗中打听过,却摸不出往你家送烟的人是什么来路。说句揪心话,这手法做派绝不是什么正经商家能干出来的,就怕是那些蛮夷歪门邪道,白白让府上受累。”
两人谈了半日,李纨越发忧心忡忡起来,连后来湘云悉心准备的酒宴和戏曲都觉得淡然无味。辞了湘云之后,李纨写了一封信给来福,叫她务必打探清楚卖泡儿烟的是何等人物。
原先贾母服用回春丸时断时续,效果自然勉强。如今有了李纨稳定的供应,贾母渐渐回转过来,不再口角流涎,精神头也强了不少,虽还不能说话,却也让李纨和凤姐都十分欢喜。
为了给贾母冲喜祛病,凤姐叫人用大红龙凤呈祥如意缎给贾母裁了新衣裳,又把被褥摊单一律用喜庆颜色绸缎改换,房里也换了许多开光的吉利摆设,请了一干道士来府里做祛病式。
贾赦和邢夫人照例专心抽泡儿烟,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唯有贾琏十分不满,喃喃道:“还没死人呢,倒先做起法事来了!银子花如水,就不往正道上去。”因有李纨在,他不好露出来,只得陪着笑脸主持一应事务,倒也像模像样。只可惜狗改不了吃屎,还没正经半天,便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勾搭上了。那小道士也是个熟门子,被他师傅弄惯了的,见其有意,便丢了个眼风转头就走。贾琏急着去追,两人在走廊拐角处遇见,说不得粘手捏脚,急不可耐地推开角房的门滚到床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