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三章 奈何
更新时间:2012-10-08
正在陵王踌躇之际,大地忽地生出一道缝隙,宛如人脸被刀生生隔开,陡然出现了一条血红色的池子,血污混着浪花汹涌翻滚,时不时还有面目全非的人头在其中浮浮沉沉,孟婆眨了眨秋水似的眸子,樱唇里吐出一个缭绕烟雾,一手支着胳膊,另一只手托着烟枪徐徐指着那奔腾不息的河水道:“若是不愿意入轮回就下血污池吧,我们尊重陵王您的决定……毕竟你也是老白旧时挚交,不看僧面看佛面了......”
“你威胁本王?”老陵王一个趔趄不稳,差点人仰马翻的摔落进去。
“啧啧,父子都是一个德行......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还一口一个本王,哈哈,笑话……”
“你这个妖妇!”,老陵王面红羞怒。
“老子不是妖妇,是孟婆!这番前来是卖的白大人的面子,你不要不知好歹,我管你生前是神是鬼,下了这地府,想要不受苦还得我的孟婆汤说了算!”孟婆穿着裹胸,隐隐露出妩媚的酥胸,拖着烟枪的时候垂下来的水袖呈羽翼状煞是好看,头发竖得随意却不凌乱,精巧的簪子坠在青丝间,更呈得她玲珑不可方物。
“梦河,我告诉你……你本是……”老陵王话说到一半,被卡在喉咙里,孟婆身形一动,早已飞快地掠至其身边强行灌下那杯酒,只见陵王眸子越瞪越大直到最后却徒留一片空洞失去意识,脚步不由自己使唤的迈向了血污池上凭空出现的一座青石桥上。
“你干什么!”孤梦河眼见父亲被如此欺辱,一时间怒火中烧,抽出夺魄刀就不分青红皂白朝孟婆毫无章法的挥砍过去,孟婆朝左边一躲,让其狼狈地扑了个空,孟婆浅执烟枪,挑衅地望着孤梦河道:“是不是觉得浑身上下特别难受,有力气也使不出来,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窝囊什么也做不了简直就像个废物?是不是觉得自己没了少年将军的英雄豪迈简直就像个平庸的普通人了?”
句句戳中心窝,真得好痛,孤梦河一头雾水,受制于人,心中早已愤愤不平,如今终于解决了亲人轮回的后顾之忧便再也无所顾忌了,
“还想报仇吗?想杀那个人间的小皇帝吗?”
“不,不想了…….”孤梦河这连日来亲眼所见之时让他太过震撼,他仿佛已经看穿了生离死别不过一场笑话,血海深仇不过一场棋局,由恨意所起的复仇心反倒渐渐消弭殆尽。
“好,如果你能完好无损地从枯骨山回来,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孟婆笑道。
“当真?”
“当真!”孟婆说着转身意欲离开,“此行路遥凶险,你可要万分小心……”低声叮嘱后便轻飘飘地行远了,孤梦河望见那个妖娆的影子又渐渐变矮最后又成了一个颤颤巍巍的白发老婆婆,直至消失成一个黑点。
然而孟婆却并没有走远,既然答应了白楼幻要好好保护孤梦河,她便绝对不会食言,待到自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孤梦河视线中,她便静静地寻了处石头坐下来,她兀自吸了一口烟,遥望着死气沉沉的地府,唇角勾动了一下,似忆起了一些往事,却又无人言说。
白无常是来往于阴阳两界的勾魂使,不免常常打奈何桥边走过,孟婆还记得初次遇见白楼幻时他正不情不愿地拽着一个鬼魂,迟迟走不上奈何桥,一路上唉声叹气似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
那一日忘川河水依旧是奔腾不息,缓缓淌过,驻足的游魂一步三回头,难舍人间旧事,那个一袭白衣的男子身形瘦削而单薄,漫不经心地牵着一个头掉了一半的人朝孟婆走去,一脸惨笑。
“哟,这不是新上任的白大人吗?”刻薄的语调一如阴间里的众人,孟婆白发苍苍地端坐在河边,手中捧着汤碗,浑浊地眸子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盯着那个清澈的白衣人,虽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可这个人的气质却是难以言说的正邪难辨,仿佛一半是天上的仙人,一半又透着股邪性。
三界里的男子,我一个也看不上。
忘了,忘记了是多久前说过这句话,仿佛亘古以前便是守在这奈何桥边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大家都唤她孟婆,却鲜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她淡漠地仰视着来来往往的孤魂,用别人的眼泪熬着这汤药,一遍遍的听着那些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听得多了耳根都磨出了茧子,譬如弑父娶母,手足相残,满门抄斩这类惨绝人寰之时再传入她耳朵,也不过是回应老迈的一句:“关我何事……”
轻飘飘的眼神,冷酷的话语,她望着眼前这个白衣人,仿佛从他的眼中也读出来一些捉摸不透的情绪,当下便笑道:“怎么?不情愿吗?”
那白衣人顿了顿足,一瞬间也笑了,彼岸花的荼蘼与艳丽仿若一瞬间被比了下去,他笑起来竟是那样温柔的一种颜色,琥珀色剔透的眸子清澈如水,弯起来的眉眼恰到好处。
直到后来,寻常的地府日子走过好几轮,二人也渐渐相熟起来,她才明白,眼前这个白衣男子的笑千变万幻,分了无数种样子,有时冷淡如冬日寒风,有时和煦如春,有时又是故作轻松,而有时又是自嘲。
但是渐渐地,渐渐地琢磨不透了。他们都说地府里没一个好人,浑身的戾气阴气几辈子也洗刷不去了,我这到底是在寻求什么?孟婆愣了,她拿人们的故事酿了汤药,闲来无事也沉迷于酿酒与熬制汤药,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材料,再添一两勺忘川河水,有时乘一碗出来是清水般的颜色,有时又如血液一般殷红,总之每个人都不尽相同,而有些人慕名前来则会向她讨要一种短暂忘却记忆的方法。
人们说,鱼的记忆只有刹那,在忘川河湍流不息的彼岸有一个泉眼,泉眼里养满了金鱼,传说那泉眼每隔几个时辰便会产出可以忘却记忆的水,但是这时机却并非固定,有缘之人或许一去便可以碰上,而运气不好的若是去了,守上个三四年兴许都毫无结果,而这忘却记忆的时间长短也因人而异。
孟婆便常常去那泉眼边守着,渐渐酿出了百日醉与千日忧,拿来换些阴间的货币,日子倒也过得滋润,但是内心的荒芜依旧无处诉说。
她是被困在这里的啊!又有谁知道她本不是孟婆,只不过阴差阳错被束缚在了地府之中,轮回不得,超脱不得,而更让她痛苦的是她竟渐渐不懂得痛是怎样一种感觉了,听那些伤心的故事听到麻木之后,仿佛自己就成了那故事里的主角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生离死别,渐渐失去了爱恨的能力。
在地府之中本不允许暗地里做这种买卖,她又是孟婆这样的身份,事情终于败露被人知晓,她被押上了阎王殿。
“孟婆,你可知错!”崔府君声色俱厉的喝道:“犯罪伏诛是天经地义之事,你还有何话可说?”
“呵,你们又想拿我怎样?再去找个女人当孟婆?”孟婆轻飘飘地抬眼打量着崔府君与小阎王,心中却是笑得猖狂,反正也不想做这个每天给人送迷魂唐喝的恶心角色,再困苦不过也是打入阿鼻地狱,有何好惧?
“啧啧,我看这美人儿一点不怕上刑呢……崔崔,我看你那一套她才不吃……”一个清瘦的白衣人掩扇轻笑,透过折扇边沿流露出来的一双美目依稀是那日所见的清澈模样,倒是多了几分心机与世故。
“依白卿所见,该当如何?”那个生得妩媚的小阎王终于开了口,却也是浅笑着望着白无常,仿佛尤其的深信他,三人之中唯有崔府君一脸的严肃不满,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诶呀,头痛啊,这可怎么办才好呢……”白楼幻秀眉微蹙,故作苦恼地以折扇敲首叹道:“嘿,我看不如就让她自己把自己酿得那堆玩意儿给喝下去好了……”
“嗯……”小阎王眸光一敛,赞同的应道,却见一旁的崔府君脸都绿了,大为不满地阻扰道:“殿下,万万不可,这也太轻了吧,传出去可要让人笑话殿下您好欺负了,如何在地府中树立威信!”
“威信是什么?可以吃吗?”白楼幻绕到小阎王身边拱手道:“微臣以为,比起地府之中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酷刑,还不如让她自食恶果,臣在人间乃是医师,熟知药理,近日又与鬼医们多有交流,这个孟婆酿得玩意儿若是喝多了,非但不会忘却旧事,反而会让记忆更深刻,痛觉更清晰,所以依臣之见,与其让孟婆受千百日皮肉之苦,不如让其再看看自己喝下那些东西,不再祸害地府……”白楼幻说完向后斜睨了一眼孟婆,但见她整张脸已经气得发紫,一双秋水似的眸子瞪得老大怒视着白楼幻,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崔府君听完也心有戚戚焉地叹道:“他说得似乎也在理……”一张脸又从绿转白,手上判官笔便已抬起来,大笔一挥,献上判书:“即日起三日之内罚孟婆饮完所酿酒品,日后不得再行贩卖此物。”
“哈哈哈……好你个白楼幻,莫要我说,你也自当小心,你现在完全是刀口舔血,玩火自焚,现在笑得越开心,日后就跌得越痛!”孟婆诅咒般地瞪着白楼幻道。
“不劳美人儿你费心,我这种天诛地灭的人跌到无间地狱都还笑得出来……呵呵!”
没想到一语成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