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五章 暮枯骨
更新时间:2012-10-10
风声乍然收紧,恍惚有轻微的水滴从头顶滴落,一滴滴顺着他秀美的五官滑下,浓密狭长的睫毛如羽翼般渐渐打开,一双黑若曜石的眸子透了出来,他从梦中刚刚苏醒,梦中兵荒马乱,唯有一个白衣人笑着立于乱葬岗中,就那么淡然地笑着,微风扬起他的衣摆,一瞬间那人便魂飞魄散,若流星,飒沓不见。
枯骨山是游离于人间与地府的一处存在,死人还阳虽是禁忌却也未尝不可,有些阳寿未尽或是执念过深的幽魂便常常聚集于此,宛若一个阴间的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不知道埋了多少不堪的旧事,渐入枯骨山之时瘴气就越来越浓,孤梦河越走便越觉得头重脚轻,最后一个体力不支便倒在了荒草斜横的道路小径中央,倒下之即,头仿佛猛地砸在了一个女子的脚上,再醒来却是什么也记不清了。
烟雾缭绕,恶臭熏人,虽然看不清前方到底是怎样的景象,脑海里却因这气味与视野所见的感觉在猜测揣度,孤梦河也算是久经沙场之人,断肢残骸,裸露的内脏倒也不是没见过,但阴森森的寒气从四周袭过来却还是让人轻轻颤抖了一下。
要镇定,少年将军握紧了手中的夺魄刀,砍伐了一些挡路的杂草,渐渐朝前探寻而去。
“诶呀呀,白大人,白大人你可算来了…….”一声娇滴滴的呼唤声从远处传来,一个腰肢纤细,婀娜多姿的绿衣女子从雾中踱了出来,乍看她罗衫轻舞,鬓发一丝不乱,眉目清雅,倒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看见是孤梦河而非白无常,眉头一皱疑道:“夺魄刀怎么在你手上,还有百骨扇……白,白大人呢?”心下已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到无间地狱去了……”
一句毫无感情色彩的话让她如坠冰窖之中,她步伐不稳向后跌了一下,又屏住气息强作镇定的抬着一双潋滟的眸子望着孤梦河道:“那你来干吗?”
我来干嘛?对啊,我来干嘛?孤梦河兀自问道,他来这里不过是因了秦灭的逼迫与孟婆的一句承诺,可是枯骨山中不是凶险万分吗?这女子却弱不禁风的模样,当下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番道:“这里距枯骨山尚且有段距离,不知这位姑娘可否带路?”
阴风惨惨拂着荒草荡过,魍魍魉魉眸中的鬼火是点亮这暗夜的孤寂之灯,前方被薄雾笼罩,辨不清东南西北,若是没有这女子,空有这地图亦无任何用处。
再说这地图上已经字迹斑驳,到了枯骨山此处便无任何显示,唯有一行血迹斑斑的字迹上书――“朝为红颜,暮成枯骨,韶华百年,一夜成灰……”
好凉薄的字句,仿佛可以窥见研墨提笔写下这隽永字体的人心头在滴着血。他自幼生长于王府,骑马弓射之外也熟读典故兵书,孤梦河望着那女子巧笑倩兮的模样更是心头一凛,前方究竟有什么在等着他呢?
“公子,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但说无妨……”孤梦河淡然一笑。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心愿可是美妙得紧,但世事终归无常,相爱的人并不一定就能共赴白首,那还是在永定三年,有一对夫妻,丈夫是县衙老爷,夫人便也是个千金小姐,两个人甚是般配,可是命有不济,那小姐命薄,嫁进门去不到三年便早早地过世了,夫妻二人感情倒是好得紧,生起重病之时,那丈夫也曾牵着妻子的手说过一宿情话……”
说道这里那绿衫女子顿了顿,徒手拨开了一路荆棘,明明到处是刺,竟然没割破她的手,她缓缓道:“人心本也柔软,刺生的多了成为路中荆棘,再然后便也什么都进不来了,乃至百毒不侵啊……”
“后来呢?”孤梦河倒是个耐心的倾听者。
“那男人说就算那女子死了他也不会再娶,他今生只爱小婉一人,绝不会辜负,那女子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却绽开俨然笑容说她宁可他能找到新欢,能幸福,不要因为记挂着她而终生郁郁寡欢。”
“话虽如此之说,可是谁又能真正做到呢?”绿衫女子抬袖拭泪,眸中点点泪花闪烁继续道:“小婉确实是病死了,可是后来机缘巧合下地府的人说感念他们夫妻情深,让小婉还阳,那时距离小婉死后已经足足有阳间十个年头,小婉心中本来还欢喜着让老去的丈夫还能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可是谁知道,一回去什么都变了,何止天翻地覆……”
“死人是不能还阳的啊……若是一个时辰也罢了,可若是三五个年头之后,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好不容易没了你这人的影子,他们的生活之中不再需要你了,你却毫无道理的跑了回去……呵,你以为他们会开心吗?并不是……”
“小婉还阳之后去找她的夫君,可是这才发现夫君已经又挽着了一个明艳女子,他们二人断然觉得小婉乃是妖精化作而成,还请了道士过来驱鬼,小婉被折磨的不成人型,万念俱灰之下只好投河自尽,可是还阳的阳寿未尽,死也不是,生也不是,进退两难啊…….”
孤梦河听到这里,眼前陡然出现了自己还阳之后的场景,瘸着一条腿在大江南北四处流窜,成为了朝廷钦犯,过去的部下,陵王旧部都不敢伸手施以援助,孤立无援还要看着大哥孤星阙成了狗皇帝身边的男宠,比之在阴间做鬼还要不如,不禁渭然长叹道:“生死之事,造化弄人啊…….”
“呵,还好有人救了她,将她带回了枯骨山!”
“谁?”
“是个谪仙般的男子啊……要说有仙气,他又跟鬼有点像,尤其是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像诱惑人的药草,忍不住让人想要去剖开他的心挖掉他的眼珠,打开他的脑袋,看看他究竟在想啥?”
凉意陡生,不是风冷,而是身边的人,心凉。
孤梦河听到这绿衫女子说话越来越不对劲不禁停下了脚步。
“孤公子怎么不走了?”她笑。
“你怎么知道在下姓孤?莫非你已在此守候多时?难道….你就是那个小婉?”孤梦河望着那女子一张脸越来越狰狞,满头青丝瞬间一片雪白,便知大事不妙,连连后退几步。
“呵,朝为红颜,暮为枯骨,进了这枯骨山,你还想出去?”绿衫女子眼角猩红,恐怖地瞪着孤梦河,恨不得要吞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