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四章 笔墨稠
更新时间:2012-11-08
鸦雀无声的大殿内只闻得甄姬长长的抽泣,崔府君呆立半晌忽地褪下自己的袍子覆盖在画皮鬼身上,细致温柔仿佛害怕碰碎眼前这个血淋淋的怪物。
画皮鬼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却抖抖索索地从残破的屈体中摸出一只浴血的毛笔,双手举过头顶谦卑地递到了崔府君手中,那判官笔依旧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泽,斑斑血迹沾惹其上仿佛饱蘸浓墨的毛笔,崔府君接过判官笔,似还感受得到画皮鬼皮被剥下来那一刻钻心刺骨的疼痛。
“我帮你缝起来……”
“不,不,不用了,崔大人……”他在他面前,便仿佛低到尘埃中的一个孤影,除了谦卑与顺从便没有别的态度了。
“你放心,我跟老白即刻便会启程去阳间,不会再在地府之中逗留,我答应你的绝不食言。”
画皮鬼听得一时梗咽,可眼眶连着皮一片模糊,便是哭笑也发不出声音了,只听得哇呜哇呜地一阵怪叫,那个美容仪,声音清澈娇媚地画皮鬼一去不复返了,可心中却还是欢喜地,因为面前的青衣人此刻对他敞开了胸怀,愧疚也罢,疼惜也好,到底还是值得的。
崔府君将判官笔悬在空中,对画皮鬼唤道:“可否将你的丝线借我一用?”
画皮鬼缓缓点头不明所以的望着那个英气逼人的崔判官,虚指了下甄姬,崔府君心下意会便转头问道:“甄姬,你那儿可有他的丝线?”
甄姬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梨花带雨的抬头回道:“有的,你要干嘛?”
“速速拿来,不要耽搁了!”崔府君严肃的喝令道,甄姬一个轻柔的转身便跳开了小阎王的怀抱,灵狐一般轻盈地掠至后殿去了。
“画皮鬼若是复原了,倒也可以继续以他人人皮代替自己的真实模样……”白楼幻沉吟道。
“那并非他本意…….”崔府君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个看起来柔媚妖娆地画皮鬼内心更是个孤傲清高的纹身师,易容师,他虽然常常化作别人的模样,却比谁都更爱惜他孟离沃这张脸,之前为了伪装成崔府君,不惜将容貌改变的再也还原不过来,如今要他这样活下去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崔崔,难道你能将他的身子还原吗?到时候他岂不是与你长得一模一样了?”小阎王有些不解。
“非也,非也,下官自有分寸。”崔府君持笔拱手一拜道:“君且信我。”
“呵,要本王信你又有何难,那画皮鬼却是决然不会不信你的。”小阎王绽开嫣然一笑,散漫不经的样子其实内心沟壑分明。
气氛刹那间有些玄妙,像是拧成一团的红线,彼此再也不分你我,你的姻缘纠缠上我的孽缘,我的情辜负了你的爱,你又被他深深伤害,这世上情啊爱啊便是这般诡谲莫测了,你总要欠上一些债,又得不到想要人的爱。
“夺魄刀借我一用!崔府君猛地抽了白楼幻腰际悬着的宝刀,朝自己左手臂上用力的削了下去,夺魄刀削铁如泥、断金碎玉,这一刀下去深深割下一块肉,血流不止,崔府君却似毫不在意一般将判官笔横置于自己眼前道:“花非花,雾非雾,前尘后世无退路。”
“崔…崔崔,别……我,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不要管我了。”画皮鬼艰难地朝这边爬行过来,却一点儿力气没有的瘫软在地,此时甄姬也已将丝线给交到了崔府君手中。
“原来判官笔法判古今的崔府君亦是我的同道众人,鬼医之术倒比我想得还要高明。”白楼幻释怀一笑,他心知画皮鬼有救,便也心生欢喜。
散发着淡蓝光芒的判官笔朝虚空中一掷,千百道丝线便似千百条藤蔓缠住判官笔,道道丝线化作箭矢一般朝画皮鬼的方向飞去,而崔府君从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则渐渐扩张成半张人皮朝画皮鬼扑去,整个场面颇为骇人,画皮鬼疼痛难掩一时不禁呻吟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画皮鬼渐渐昏迷过去,崔府君累的大汗淋漓,使出了浑身法术,昏聩乏力竟也不支地跪在了地上,白楼幻忙上前一大步扶住他道:“无碍吧?”
崔府君摆摆手笑得异常温润道:“我,我不要紧,画皮鬼再休息个七七四十九天便可以复原了,当初救他回来是看中了他的易容之术,如今我又怎能弃他于不顾?”
甄姬见状,也忙不迭地派侍女将画皮鬼转移到了后殿内好生照料,小阎王看见这一切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又有别样愁云涌上心头,他一双狭长凤眸仿佛会说话一般盯着崔府君道:“崔崔,你,是否像本王隐瞒了什么?”
崔府君浑身乏力,嘴唇发白地回道:“怎敢欺瞒殿下?”
“哦?”小阎王意味深长地应声,心中却已了然三分,崔府君一介判官怎无端端会了鬼医之术而从不相告,其中必有蹊跷,可是崔府君不愿意说,他一个落魄阎王亦是不敢再追问下去了。
晚风摇曳,魍魍魉魉在昏暗的宫灯中竟也昏昏欲睡了,整座阎王殿仿若地府之中做困兽之斗的虎狼,虽则咆哮嘶吼却禁锢在牢笼之中分身乏术,半点也移动不了,明为大王,实为奴役。
“白卿,崔崔,你们也走吧……阎王殿内该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叔父若一心想谋害本王,就让他冲着本王一个人来吧!至少半个月内不会出大事,我会让甄姬好好照顾画皮鬼的。”小阎王说得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崔府君却已激动的心绪起伏不定,猝不及防吐出一大滩血,溅了一地,落到白楼幻的白衣上仿佛寒冬腊月里的红梅,触目惊心。
“崔……崔府君,此乃本王旨意!”小阎王心知崔府君忠心耿耿,这种危机关头定然不会舍弃自己一人卸甲而逃,便只好拿出帝王威严命令道:“即刻启程去往人间!本王心意已决,爱卿无需多言了!”
“殿下!”崔府君高喝一声,小阎王垂首不语,仿佛一曲离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