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05
郭逸又是一阵大笑,自己抱着酒坛喝了个干净。
许是几年不曾喝酒,一时间喝得急了些,又许是心事太多胸中郁结所致,郭逸虽仍是笑着,眼中却已有了湿意:“肃恭,你可知我亏欠她多少?你可知,我带你来此处,又怎会只是看看风景?你可知,纵有适儿在我身边,纵然我嘴上说着不愿回朝,纵然我自行远遁,可我又为何偏偏迁至此地?”
他说着,往后仰靠到大树身上,似是已有些醉了般喃喃道:“我身受先帝知遇之恩,自觉倾尽此生亦难报答,纵然心中忿恨难当,也仍是记着此处不远,”他指向西北方,泪已滴下:“漠北之西,那部落中民风彪悍,团结好武,现任族长野心勃勃,若是再有三年两载,便是越国边境之危!吾妻虽因朝变而亡,逸却仍心心念念着越国江山!”
“砰!”酒坛落地,被郭逸一抛之力砸得碎成了几十片。
慕容厉呆坐在原地,胸中痛如刀绞却不敢作声,只傻傻望着自郭逸眼中汹涌滑落的泪水,颤抖着想要伸出手去,却仍是不曾有所动作。
“我在边境一住便是五年,管束雪狼群,又教玉门关将士驯狼之术,既可方便与我互通消息,又不致误伤子民性命,也可使我有少许时间见到适儿,使他不致于认不得爹。可……纵是如此,我仍是不放心,时常跑到漠北,教旬儿带着我潜入西边部落营地,打探他们的消息。”
郭逸转了转脑袋,甩掉脸上的泪水,望向慕容厉:“肃恭啊,如今你可知,我带你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再坐起身时,他已又恢复成慕容厉印象中,那严谨斯文的太傅,那越国帝师,那天朝第一文士,那军机大营总领!
伴随着酒坛与匕首一起被挖出来的,还有一个包袱,看样子并未破损,成色也较新,想是郭逸不久前又来时放进去的。
郭逸打开包袱,露出里面两套青草色武服,样式怪异,不似越国传统服饰。他迎上慕容厉的疑惑目光,抖开衣服淡淡道:“此乃旬儿上次驮着我去那边民营中拿的两套普通服饰,原是想叫上玉门关城守一同去的,却又自觉如今身份大不相同,才一直放在此处,不想今日仍是派上了用场。”
慕容厉眼里渐渐有了些光芒,他霍的跪下,低声道:“懿轩可知,今日听您酒后一席话,使厉儿对师傅原本就无法释怀的仰慕之情,变作以命相交亦不足以道尽说明之情感?”
不待郭逸有何回应,他便紧紧闭闭眼,猛的一仰头,大声道:“太傅之命,肃恭便是客死他乡,亦不作它想,全力以赴!”
泪,自紧闭的眼角滑落,郭逸却恍若未见。转过身去良久,他才沉声道:“慕容将军既是皇子,自小在宫中看尽了生死权势,便当较它人更明白些才是。”
慕容厉尚在思考郭逸话中的意思,便听着头上一声清啸,郭逸不知何时已换好衣衫,将匕首伸到他面前,口中喝道:“肃恭,还不速速更衣启程!”
慕容厉抓住地上衣衫一跃便起,当着郭逸的面毫不犹豫,片刻间已换成与他一般打扮。
双手接过匕首插入那异族服装的皮制腰带中,慕容厉双目如电般往西眺望,人已脱兔般跃起,随着郭逸疾行而去。
两人顺利的溜至营地,适逢那些部落中的居民们俱在用饭,便一同伏在营帐不远的草丛中听了半晌。
这一番偷听下来,倒真是得知了不少消息。尤其当慕容厉听得那些完全不能理解的话语时,更是满目茫然,无声的向郭逸求助。
好在那些人不但是说,还十分兴奋的举着烤肉站起来围成圈跳舞,中间那人,显是个头领之类的,正举着张兽皮不知唱些什么。
慕容厉目力一向不错,好奇之下用足了精神盯紧那兽皮,却真是吓了一跳:那兽皮上赫然画着些地形、城垛之类的图案,竟是张眼熟得不得了的地图!
尤其那地图中下部的位置,被草木灰一类的东西画了个大叉,显是要取其地而得之!
那位置上的地形,岂不正是京师所在?
想到此,慕容厉惊出一身冷汗,不由自主的侧过脑袋望了望郭逸,这才发觉他白晳的脸上亦是汗珠密布,甚至比自己还要紧张,显是听懂了那些人说的话,得知了更加骇人的消息!
正思忖间,郭逸轻轻在他手上点了一下,偏偏脑袋,示意他离开此地。慕容厉点点头,俩人趁着那些部族居民跳得正欢、声音正大之时悄悄退了出去,倒也平安,一路无事的回了绿洲。
只是,此地如今却已有人坐着在吃东西了。
那人穿着玉门关的军装,手上拿着的吃食慕容厉隐约见过,就是不认识。他站得远远的正在犹豫,郭逸已大步走了过去,与那人寒喧着招呼起来。
那人见到郭逸先是愣了愣,随即便十分恭敬的行了个军中礼节,双手搬过了几个与自己吃食相同的东西交给郭逸,便在郭逸示意下复又坐下,聊了几句,方才离开了。
见那人走远,慕容厉才小心的过去:“师傅,那人可是玉门关城守?”
郭逸点点头,随手扯下那身绿衣,露出里面原本就穿着的白袍,这才就着海子里的水洗了把脸,道:“正是城守大人。他原本也是来此歇息一会便要进那边查探,我既已去过,便无需他再冒险了。”
说着,复又坐下,将走时填平的坑挖开,取出慕容厉的衣物交给他:“去换回来,吃些解渴的水果,我再与你慢慢说明。”
待慕容厉换回衣物,郭逸便递给他一个大大的球状果子,一边教他从中切开吃其中红瓤弃其黑籽,一边笑道:“此物名唤夏瓜,乃漠北沙土之地的特产,前些年在宫中也偶有见到,肃恭向来重武轻文,想是不认得的。”
慕容厉大快朵颐,一气吃了一整只,还待再切开一只,被郭逸拦住了。他仰着脑袋一脸委屈:“师傅,再吃一只就好。”
“不可,”郭逸哭笑不得,摇头道:“夏瓜性寒,若是一次吃多了,便会生病,腹痛如绞。切莫一时贪吃又弄出病来。”
慕容厉拍拍满是瓜汁的肚子,“噢”了一声,尤是有些不舍的望望那些夏瓜,这才又向郭逸求教那些部落居民说的内容。
郭逸细细与他讲了一番,慕容厉才明白过来。原来这部落之人俱是逐水草而居,天生好勇于马背上长大,这一代出了个颇有野心的首领,声言要趁着越国新帝根基未稳之时,令部落中的居民们过上住木屋石房,吃猪牛稻米的好生活,顿时整族扭成了一股绳,竟在这五载之间先后吞并了整个漠北大多的部落,约莫再过三月,便有望一统漠北,成为对越国威胁最大的敌国了。
“师傅,那我等需得快些回京早作准备了!”慕容厉一跃而起,胸中满是朝野之事,哪里还记得郭逸最不愿提到的便是回京师?
郭逸深知这王爷徒儿的性子,因此也不再与他计较,只默默往回赶。直到望见了私塾大门,月亮也又爬上了树稍时,他才淡淡道:“你且歇息一晚,明日便带上那些亲兵侍卫回去,与圣上一并计划安排,往玉门关加派守兵五万、直系将领三名便可,其它的,城守俱知如何去做。”
说罢,便拂拂袖子,直奔郭适房间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