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或许有些绝对。

　　如果……可以不依赖任何东西而活就好了。

　　哪怕下一秒就会窒息而亡也无所谓。

　　如果，能不受任何事物的影响就好了。

　　即使被不留痕迹地彻底忘却也无所谓。

　　作为绝对单一的个体，脱离任何存在而存在。

　　如果，能一直是一个人就好了。

　　哪怕是自生自灭，尸骨腐烂在无人过问的荒郊野外。

　　如果……

　　如果，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亲眼见证一切丑恶纠缠交织的终点。

　　那么。

　　在彻底堕落的前一刻，就由我，将它们亲手破坏好了。

　　………………

　　记忆开始的第一幕，是一个男孩的脸。

　　他趴在摇篮边沿，好奇地打量着我，泛红的琥珀色眼睛明艳如朝阳，分外耀眼。

　　“小艾塞尔已经醒了么。”

　　然后是一对面容相似的漂亮男女。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是吧！埃利奥特？”

　　他们大概就是我的父母。

　　一只手忽然触到我的脸。

　　是那个男孩，琥珀双眸红得越发幽深，他咧开嘴，我隐隐自他微张的嘴里看到两颗鲜红的獠牙，似乎下一秒就会狠狠地咬过来。

　　我顿时吓得大哭起来。

　　吸血鬼的成长速度较之普通人类要缓慢太多，混迹于人群之中的我们，经常需要辗转于不同的城市岛屿。

　　我有一个令人称羡的和睦家庭，父母恩爱，唯一的哥哥埃利奥特也很疼爱我。

　　但是，哥哥似乎过得并不快乐。

　　哥哥是个温柔的人，但对于周遭的一切，甚至是互相深爱着的父母，似乎总抱持着一种隐隐约约的否定态度。

　　我常能从他微蹙的眉眼中读取到一抹强烈的否定意志。

　　我始终不明白，我的哥哥究竟在不满些什么。

　　但惟独对待我时，他那清隽柔和的面容从未带有半分褶皱。

　　我认为，即便有些难以理解，我的哥哥埃利奥特，也是世上待我最好的哥哥。

　　……

　　每搬到一个新的城镇，我总能以一种令家人诧异的速度和那儿的孩子打成一片，玩着持续了很多年也依旧不觉厌烦的游戏。

　　蓝色的玻璃球最终悠悠地滚到了我的脚边。

　　“哈哈，艾塞尔输了！”雷米兴奋地宣布。

　　我愣愣地盯着那只透明小球，不知我是否记错了，这个颜色的玻璃球在游戏一开始时似乎并没有见到过。

　　“艾塞尔总算输过一次了！”纳伊也跟着附和。

　　如他们所说，因为接触时日太久，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在玻璃球的游戏中败北了。

　　小孩子们的游戏从来没有作弊这一说，当时的我并没想那么多，只当是自己记忆有误，坦率地点点头。

　　“嗯，我输了。”

　　两个孩子开心而满足地笑着，看起来没有丝毫恶意。

　　“这次该用什么样的惩罚比较好呢？”

　　“艾塞尔好不容易才输过一次！”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甚至在心里暗暗地期待。

　　因为，这一定会很有趣吧！

　　和朋友们一起游戏果然是最令人开心的事了~

　　雷米和纳伊凑在一起嬉笑着商量了一阵。

　　“就这么决定了！”

　　两个孩子欢快地对视一眼，仿佛同为这一想法感到无比的满意。

　　“亲亲~”

　　雷米脸蛋涨的通红：“就像妈妈对爸爸那样！”

　　“嗯嗯！”纳伊也跟着用力点头。

　　我回忆着家中父母每一幕亲密的场景，顿时颇感有趣。

　　“好的。”我顺从地点头。

　　……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嘴唇在他们两人脸蛋上蹭了蹭，然后，轻轻地在两人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因为刻意放轻了力气，脖子上的麻痒使两人禁不住笑出声来。

　　他们笑嘻嘻地滚作一团，我也开心地笑起来，三人玩耍了一阵，纳伊忽然恍然大悟地一把抓住我。

　　“我明白了！”

　　我却有些疑惑。

　　“什么什么？”雷米也扑上来，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纳伊。

　　“脖子上的红色记号，一定是因为被咬过了吧！”

　　“……”我眨了眨眼。

　　雷米却更加疑惑地瞅着纳伊：“红色记号？”

　　“恩恩！”纳伊点着头：“那一天，爸爸不在家，隔壁家的叔叔来找妈妈玩，妈妈就把我赶出来了。晚上回家的时候，妈妈的脖子上就出现了红色的记号喔~圆圆的，就像草莓一样！”

　　“哇噢~”雷米吃惊地叫了一声。

　　“原来，红色的记号就是两个人很亲密的证据！”纳伊自信满满地推断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眼里闪着天真的快乐。

　　我还没明白过来，就见两人一左一右地亲着我两边的脸颊，然后，分别轻轻地咬住我的脖颈，亲昵地表达着纯真的善意。

　　“……”

　　在两人友好的目光下，我呐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有腼腆地低下头，心里泛起些甜蜜。

　　忽的有一双手臂将我抱起。

　　“哥哥。”

　　我看到来人，开心地道。

　　他却没有看我，而是用含有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雷米和纳伊从地上站起来，望着哥哥严肃的表情，有些怯怯地低下头。

　　“……坏家伙。”

　　哥哥沉默了很久，忽然以一种冰冷而笃定的声音对两人说。

　　“哥哥？”我疑惑地仰头望着哥哥。

　　哥哥慢慢叹息一声，背过身，将我放在地上。

　　“不可以回头。”

　　他温柔地扶着我的肩膀，低声说。

　　哥哥的命令，不可以违背。

　　“嗯。”我认真地冲他点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要努力当一个好孩子，这样才会被哥哥喜爱。

　　哥哥奖励般地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在他的手离开我额头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出了熟悉的怪声。

　　有点像，温柔的妈妈偶尔下厨，为我们制作苹果派时发出的声音。

　　柠檬与苹果的清香，红扑扑的大苹果，被削下外皮，剜掉内核，留下雪白新鲜的果肉，然后将它们切成小片，搁在柔软的酥皮上。

　　哥哥，他难道背着我，帮雷米和纳伊做苹果派了么？

　　空气中尽是一种甜甜的香气，我努力地忍耐不去回头。因为我知道，最后一定会被哥哥所嘉奖的。

　　直到那双熟悉的手臂再度将我抱起，我欣喜地搂着哥哥的脖子。

　　“我一直忍耐着没有往后看喔！”

　　然后我看到近在咫尺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嗯，哥哥明白，艾塞尔是好孩子。”

　　我沉浸在被褒奖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迟迟听不到两个伙伴的声音。

　　“雷米和纳伊呢？”

　　“我已经让他们回去了。”

　　我有些不满：“都不跟我道别！”

　　鼻尖缭绕的苹果香气逐渐散去，在哥哥的怀抱里，我终于有些困倦。

　　“哥哥已经将苹果派送给他们了么？”

　　我半抬着眼皮，不满地嘀咕。

　　抱着我的手臂顿了顿，然后搂得更紧，我听到哥哥满怀笑意的声音：“嗯，都已经带回去了。”

　　“是么。”

　　我蹭着他的脖子，困极地眯上了眼。

　　“艾塞尔，以后不可以再去找他们。”

　　我努力维持着清醒，困惑地望着他。

　　“他们是坏孩子！”哥哥沉声说：“和他们在一起，会被教坏的。”

　　“……”

　　“嗯。”

　　“他们倚靠作弊的手段赢过你，然后对你灌输些邪恶的知识，我无法看着你这样下去。”

　　哥哥的话，全都是真理。

　　我没再出声，蹭着他脖颈的脸蛋就是我的回应。

　　“刚才，顺带收集了些新鲜的苹果饮料，等你醒了就喂给你。”

　　……哥哥果然最好了~

　　……

　　从小到大，哥哥陪我的时间最是长久。爸爸妈妈偶尔会出远门，带回几只盛满了我最喜欢的苹果饮料的牛奶瓶，然后分给我和哥哥。

　　哥哥通常会以微带些质疑的眼神在他们两人间徘徊不定，然后，拉过我，一言不发地回到两人共同的卧室。

　　哥哥的睡前童话时间，往往最令我期盼不已。

　　他的声音清雅温和，就像一首低回弥散的摇篮曲。哥哥丝毫不会责怪我的提前睡去，他经常微笑着抚着我的额头，告诉我，即使沉沉睡去，他也依然会搂着我，将那个故事一字不漏地念到结局。

　　这一天，我终于拿出全部的毅力将哥哥的故事听完。

　　对此，他稍有些困惑。

　　我在心里暗暗练习了几次，抱住他的手臂，认真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哥哥，一直这样下去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像爸爸和妈妈那样。”

　　他愣住了，时间仿佛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琥珀的瞳孔顿时泛起鲜艳的虹彩，他定定地看着我，巨大的狂喜与惊诧在眼底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我看到他亮出鲜红的獠牙，无声地，就要凑过来，两人的距离仅有数厘米。

　　我赶紧闭上眼。

　　他却忽然停住了。

　　颤抖着，不信地，他嘴唇动了动，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艾塞尔……告诉哥哥，这句话，是谁教给你的？”

　　我眨着眼，心里不住地感叹着哥哥的聪颖。

　　“是妈妈告诉我的喔~”

　　邀功似的，我开心地对他说。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句话，它为我往后的生活，带来的竟然是毁灭性的打击。

　　哥哥猛然冲了出去。

　　我呆呆地靠在床上，脑海里犹自回放着他那一瞬间狰狞的表情。

　　预想中的奖励化为泡影。

　　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失落。

　　我有些不甘心，偷偷地远远跟着他，看他飞快地奔下旋转的楼梯，果断地停在了一楼亮着灯火的客厅前。

　　“你！你们，究竟对艾塞尔灌输了什么！”

　　我听到哥哥强压怒气的声音。

　　“埃利奥特？”爸爸低沉的声音。

　　“……埃利奥特。”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线忽然变得奇异。

　　“你是知道的吧！埃利奥特……我，和你父亲的关系。”

　　哥哥咧起嘴，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字眼。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们是兄妹，对吧。”

　　我从未听到过哥哥以如此冰冷的语气。

　　“没错。”

　　妈妈悠悠地说。

　　如同附和着今天的天气。

　　哥哥眼睛通红，悲伤而愤恨地大吼。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愣住了。

　　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然而，我所熟悉的妈妈，温柔的妈妈，此时却仿佛变了个人。

　　“事实就是如此。”

　　“血系，是值得我们族群毕生追寻的一个永恒的主题。”

　　她用着令我陌生的语气，陌生的口吻。

　　满含恶意。

　　幸灾乐祸地。

　　又不留余地地。

　　如是说道：

　　“艾塞尔――你的弟弟，我和克罗利特哥哥诞下的孩子，本就是专为你而准备的，埃利奥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