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在欺骗我。

　　……

　　自那天以后，家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诡异。

　　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思念他们的同时，我不由更加依赖我的哥哥埃利奥特。

　　但是，我唯一的哥哥，我最亲爱的哥哥，从那时起，他仿佛便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哥哥。

　　似乎已然对我感到厌倦。哥哥不再为我轻声念诵那动人的睡前童话，也不愿去小镇里接晚归的我回家。

　　当我摸着黑小心地打开房门时，总能看见他静静坐在沙发上，低头翻动着难懂的书籍，他故意不看我，脸色严肃得令我望而却步。

　　我最终还是小心地坐在他身旁，试图同往常一样亲昵地冲他撒娇。

　　“哥哥~”

　　然而，我万分没有想到的是，对此，哥哥仅极淡极淡地回望了我一眼，不着痕迹地避开我的拥抱。

　　他合上书本，站起身。

　　“厨房有点心！”他慢慢说：“洗完澡赶紧睡觉。”

　　我愣住了，脸颊忽然多了些滚烫的湿润。

　　用力地揉着眼，我努力地压抑着涌上喉咙的抽泣。

　　飞快地跑到厨房，认真地将苹果饮料全部喝掉，然后用清水将杯子仔仔细细地洗尽。

　　――以前的我总会将剩下的餐具扔在一旁不管，哥哥从来都会温柔地帮我收拾。

　　换上柔软的睡衣，我将喜好的衣服高高地挂在庭院的晒衣杆上。

　　只要努力当个好孩子，哥哥一定会像从前那样温柔地对待我！

　　一定会像从前一样夸赞我……

　　跌破的膝盖一点儿也不疼，扭伤的脚腕还能够行走。

　　为了让生气的哥哥原谅我，一定会乖乖地听话。

　　漆黑的房间，我摸索着钻进被窝，哥哥安静地睡在另一侧。即便不是因着那份温暖，我也依然迫切地希望去靠近。

　　“哥哥。”我轻声地唤他。

　　他背对着我，一点动静也没有，大概已经睡熟。

　　我慢慢爬过去，小心地环住他的手臂。

　　请像从前一样搂住我吧。

　　温柔地，就像是对待以前那个听话的艾塞尔一样搂住我吧。

　　哥哥……

　　本应睡熟的哥哥却稍稍抬起胳膊，轻易地从我的怀抱里脱出。

　　“……”

　　“…………”

　　我死死地咬着棉被，拼命地抑制即将溢出的呜咽。

　　不要。

　　不要这么做。

　　不要不理我――

　　不可以这么对我！

　　……哥哥。

　　整个晚上，感到彻骨寒冷的我，将自己深深地缩在棉被里，却倔强地伸出手，紧攥着哥哥的衣角。

　　就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艰难地，悲伤地维持着这段咫尺天涯般的距离。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我始终盼望着有朝一日，哥哥能够再度如从前那般待我。

　　难过与悲伤，这一定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请赶快察觉到吧！我亲爱的哥哥。

　　然后，一如既往地抚着我的背脊，怜爱地将我从噩梦中唤醒吧。

　　用你那温柔沉着的声线，呼唤我，安慰我。

　　艾塞尔一定会彻底忘记梦境里的一切。

　　然后，比以往更加更加地深爱着，依恋着，温柔的哥哥，唯一的哥哥。

　　――总会有梦想实现的那一天的，只要继续努力下去，一定能够打破现状。

　　这份希望一直默默地支撑着我。

　　……

　　而所谓的现状，终归还是被打破了，即便以一种令人始料未及的方式。

　　…………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夜……不，这样说未免过于严重，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灵魂的腐败，对于那一天，我也仅仅停留在记得的程度而已。

　　暴雨的深夜，地下室的无边黑暗中，我将半张脸埋在两腿后，眼睛神经质地盯着一个方向。

　　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我紧紧地抱着膝盖，想起了哥哥的童话故事里的恶魔。它们似乎都会隐藏在沼泽般的黑夜里，张开鲜红的大嘴吃掉落单的小孩。

　　没有哥哥在身边，一定会被恶魔给盯上的吧！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门忽然发出嘶哑而沉闷的响动，声音拖得老长。

　　我闷哼了一声，硬生生地将惨叫声憋了回去。

　　一阵响雷轰然炸开，苍白色的电光中，我瞬间看清了站在门边的身影。

　　那真的不同于我认识的任何一人。

　　就像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鲜血染遍了他的全身，又被暴雨狠狠浇了一通，甚是狼狈，又格外凶狠。

　　令我吓得几欲窒息的，是他的眼睛，惨然、无神地大睁着，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做出些疯狂的事。

　　莫大的恐惧下，我动弹不得地望着他，心脏狂跳一如雷霆，就这么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向前走着，向我靠近。

　　别过来！

　　救命……哥哥，救我！

　　“……！”

　　直到他木然地立在我身前，我这才看清了他染血的面容。

　　“…………哥哥。”

　　我呆滞地喃喃。

　　他的瞳孔此时正呈现出诡异的惨红，透明的，无机质的，又带着金属般苍白的冷然。

　　看着我，他大张的瞳孔动了动，机械般蹲了下来，冰冷的双手攥住我的肩膀。

　　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笑意，他张了张口，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全都死了，他们……已经不会有人来追杀我们了。”

　　“人类……在没有生物比他们更加残酷。”

　　“只有我……活下来了。”

　　“只剩下我们了……离开这儿吧！艾塞尔。”

　　他猛地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肩膀上。

　　我顿时僵住了。

　　久违的拥抱，即使再如何冰冷刺骨，我也依然兴奋得颤抖不已。

　　哥哥，你终于……我们，我们……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爸爸跟妈妈呢？没跟你一起么？”

　　“……”

　　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哥哥忽然诡异地低笑着，然后，笑声愈来愈大，他最后歇斯底里地狂笑不已。

　　“死掉了，他们全都死掉了！”

　　“人类……果然是不该存在的啊。”

　　他突然将我抱得更紧，以一种不可想象的巨大力道，几乎将我的骨头压碎的力道。

　　“……只剩下我们了，终归是……只剩下我们了！”

　　他在我耳边发出冻结般的吹息，战栗着，恐惧着，犹豫着，却又兴奋得不能自已地――

　　“艾塞尔……只剩下哥哥了。”

　　我听到他疯狂地自语。

　　“艾塞尔只有哥哥了！”

　　他忽然温柔地吻着我的额头，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着一枚易碎的水晶。

　　“不要怕，哥哥会保护艾塞尔的……人类，再不会伤害到艾塞尔。”

　　因震撼太过强烈，我当时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失语。

　　不明原因的，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而对我来说。

　　这一天，那真正的噩梦，无尽的噩梦。

　　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