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堪称虚妄的梦境。

　　然而，它并非什么动人的童话。

　　……

　　这个世上，唯有绝望，最是让人刻骨铭心。

　　可笑的是，无数人却下意识地将此，当成自己毕生追寻的归途。

　　他们滑稽地将爱与绝望混淆在一起，最终连自己也无从分辨。

　　拿着自以为是的爱来自以为是地换取了非自以为是的绝望。

　　说到底，也只有绝望的最后才是真实。

　　这样的例子有很多。在被欲望所扭曲的现实中――

　　有人拿自以为是的微笑自以为是地骗取了非自以为是的伪装。

　　有人拿自以为是的荣光自以为是地骗取了非自以为是的傲岸。

　　有人拿自以为是的信仰自以为是地骗取了非自以为是的背叛。

　　自以为是的东西，某种程度上竟也等同于真实。

　　若以是否能带来更多价值为考量，骗取与交换，本质上亦无差别。

　　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悖论便产生了。

　　真实与非真实的东西一旦被划上等号，我们便再也无从分辨价值所在。

　　那么，全都当作是真实吧。毕竟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那绝望呢？

　　当然是虚妄。

　　唯一的、无可动摇的、永恒不变的虚妄。

　　如同“爱”一般。

　　……

　　故事围绕一座名为基尔伯特的庄园开始。

　　这座庄园占据了大片的土地，并有着一套独立的自然经济。包括了农场、牧场、伐木场与酿酒厂，以供给整个庄园的日常生活。

　　庄园里没有吸血鬼家仆，我更喜欢的是一个人生活。所以特意挑选了许多人类，将他们的意志全数抹去，唯独赋予其躯体活下来的权利。任何时候都必须遵循我的意志。没有自我的躯壳，在我的控制下会通过不断重现以往的记忆而继续生存，同时也会无意识地进行庄园的工作，等他们老到不能动时，我便继续补回下一拨人，这之间的间隔通常为50年。

　　为这件事，族群中每隔几年便会召开一次的聚会上，同是吸血鬼的奥露莎小姐总会微带些羡慕地评论道：

　　“让人类当家仆啊……呼呼，成天被一群食物包围的感觉的确很惬意呢。以前曾试着‘请’过一些人，不过很快就厌倦了……”

　　“他们呀~动不动就拿那种又憎恨又惧怕的眼神瞧着你！瞪得人家真是害怕呢……”

　　她顿了顿：“所以只好把他们全杀了。”

　　吸血鬼并不以轻贱人命为耻，人类之于他们，就像食物之于人类，两者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她无奈地摊着手：“果然，也只有艾塞尔这样的吸血鬼才能做到将人类的意志全数抹去而不伤人性命！所以说，也帮人家做几个这样的人偶嘛~”

　　“可以！”我说：“让我吸你血，1人500克。”

　　“讨厌啦！”

　　如此这般寒暄了片刻后，奥露莎小姐总会眯起眼睛，享受似的冲着我别墅的方向猛嗅，沉醉地叹息道：

　　“老远就闻见甜美血液的香气了~真是的，连面都不让人家见见，究竟是个怎样可口的孩子呢？”

　　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远至地平线那方，饰有蔷薇与紫罗兰的别墅，靠右顶层的窗台，米白色的帘子将窗内的一切遮盖得密密实实。

　　我之前特意嘱咐过他，这段期间绝对不要打开门窗，不可迈出房门一步。看来的确有在好好听话。

　　他从来都很乖，一点都不让人费心。

　　若是平时，即便不出门，这个时候他也一定会裹着厚厚的棉被，趴在窗前懒懒地晒太阳。而现在，大概依旧裹着棉被，只是依旧会有些冷吧。

　　虽说如此，不过……

　　“虽说如此，不过……奥露莎小姐不介意和别人共用食物么？”

　　“呵呵，真是虚伪呀~”她捂嘴偷笑：“明明是自己不想和人家共用食物嘛，还说得那么善解人意~”

　　“也是。”

　　她恋恋不舍地瞧了那屋子一眼，仿佛还放不下这令人沉醉的鲜血的气味。

　　这大概也算是寒暄的一种吧。

　　不仅是奥露莎，就连整个吸血鬼族群里，能抵抗这种诱惑的，恐怕也只有寥寥数人。

　　身为一介人类，天生便流有这等血液的，不可谓不是一种极大的悲哀。

　　可惜了，即便知道他的珍贵，唯独那一方狭小的空间，是我决不愿让任何人染指的净域。

　　结束了便赶紧回去，这场宴会，一定会有些不知死活的家伙蠢蠢欲动。

　　不远处，宴会的主办方――奥格斯特公爵正唾沫横飞宣扬着他所谓的天主教义。

　　大概这家伙是所有吸血鬼中与人类混得最为熟稔的一只。蓬松卷曲的络腮胡子，让他本人看起来老实又憨厚，这种状态在他不开口的情况下维持的相当出色。

　　“人类生而有罪，其罪业自伊甸园以来不断累积至今，他们必须通过接受死亡，奉献鲜血来获得救赎。只有这样，他们死后才能进入一个极乐的世界。”

　　“人类是低等的！”他强调：“他们享受不了血液带来的力量与快感，他们中少数人甚至见血就晕，如同家禽一般拿谷类与蔬菜充饥。”

　　“我们站在食物链顶端，这本该是个由吸血鬼所统治的世界，为何，这群无能的劣等生物却独占了远远高于我们的领土与资源！”

　　“当你们步入一座人口诸多的商业城市，是否会战栗于那儿的繁华与拥挤？他们每一个人，本该是属于我们的奴仆，他们生产的粮食，美酒，他们身体流淌的血液，就像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专为我们而生，为上帝而亡，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去将它取回来，为什么偏要放他们在大陆间扩充自己的势力，让他们自以为是这个世界上统领一切的最高主宰！”

　　聒噪的公羊。

　　我端起酒杯，深红色液体沉得宛如血液，但却不及血液的浓郁甘甜。口口声声鼓励饮血，却拿着这等货色用作招待，吝啬得令人费解。

　　“为此，在下一任的元老会议上，我会提出‘将人类自他们幻想的王座上拉下’这一提案，希望诸位能给予必要的支持，当然，这同样也是埃利奥特殿下……”

　　“啪！”

　　碎裂飞溅的玻片，粉碎出高亢的脆响，轻而易举地刺破空气，打断了奥格斯特兴致盎然的演讲。

　　公爵的眼角旁立刻涌起一股青筋，却在认清我的那一刻恹恹地委顿下去。他愣了愣，像是意识到什么？那属于吸血鬼本就苍白的皮肤顿时蒙上一层惨灰。

　　我冷哼了一声。

　　他僵硬地瞪着我，嘴里不停地嗫嚅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里渐渐闪现出灰败的神色。

　　我不言，慢慢抬起戴有白手套的右手，直直地指着他。然后，转身径直离开了宴席。

　　“……”

　　“你完蛋了，竟敢在他的面前提到殿下的名字！”

　　“……他发怒了！”

　　“这下，不仅仅是他，就连殿下也不会放过你了！”

　　“……咦？”

　　“那是，被罢黜的……”

　　没空理会他们。

　　树叶发出沙哑的低响。

　　而庄园，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