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五章 你看着办
“小伽看人的眼神,真的一点恶意也没有呢。”
互相熟识后,弥撒曾这么对我说。
我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僵着脸蒙混过去。
已经有人不止一次地抱怨我的目光凶神恶煞了。
这就是差别。
哦不,差别待遇。
小伽,小伽……
每一次被这么称呼,心里的某一处总会扬起一阵伴随着酥软的飘飘然。
嘴角一阵扭曲,好不容易板好的臭脸顿时破了功,我不得不将头埋在书堆里,做出一副极度困乏的姿势。
“小伽!”
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立马抬起头东张西望。
“……”
“什么啊~”洛尼歌有些吃惊地遮住嘴:“表情比还书时还要难看咯,小伽~”
“听着,不管从学籍还是辈分来讲,你都不可以这么叫我!”
“可是可是?为什么弥弥可以人家就不可以?”书虫理直气壮。
弥弥?弥撒?
“咳,他就连入学年龄都没满,当然谈不上。”
“我明白了,学长重色轻友!”书虫恍然大悟。
……是重友轻色吧。
我忽然有些佩服起自己的道德情操来。
“果然是这样……”洛尼歌带点惋惜地看着我。
“那天下午,弥弥特意来问过人家,当时觉得他的问法真的好奇怪……”
我背过脸去,虽说有些私心作祟,但应该还在可以原谅的范围内。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因为是校友,即使没有入学,我也可以自由出入图书馆。”他朝我伸出手:“弥撒,我叫弥撒。你呢?”
我想也不想回握住,并且用力地捏了捏。
“小伽。”我面无表情。
所谓的先入为主。
“小伽?你的名字是?”
“小伽。”我佯装不懂地重复了一遍。
“……嗯,小伽。”他最终无奈地点点头,声音明显带了些勉强。
很好,只要适应了这种叫法,以后也必定会一直一直地这么叫下去吧!
我在心里窃笑不止。
……
通过这般这般享受到了称呼上的极高待遇后,我开始愈发地怀疑起自己是个变态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
“为什么你会叫他弥弥?”我装作不经意地说。
“咦?即使被你这么问,我也……”
洛尼歌有点困惑,继而理所当然道:“弥弥就是弥弥呀。”
我一口牛奶险些喷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花了那么多心思、背负了那么深重的污名,才堪堪换来的东西这丫头竟能够那么不假思索地将它脱口而出呢!
可恶,当女人真幸福,可以随心所欲地帮别人取一大堆不堪入耳的小名,而且一点都不会有“她其实是个变态”的感觉。
不对,弥弥这个叫法也挺可爱的,不堪入耳的只有这丫头本身而已。
一定是这样。
于是,整个下午,我都怀揣着这种极度不平的心境持续败坏这书虫的清名。
当馆外的天空彻底暗下来的时候。
“明见~”我难得地冲她道别。
“不・要・再・来・了!”恐怖的爆破音。
我捂耳,小跑着前往闹市区的方向。
这种程度的空腹感已经不是一两瓶牛奶能够满足的了,我紧攥着瘦弱的钱包,看来最近又得去打工了。
……
闹市区位于海伊诺斯正中心,是这座都城唯一且最大的商业活动区。小到日用百货,各色美食,大到武器装备,珍奇拍卖,只要能想到的,都可以在这儿买到。
白日里的海伊诺斯,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是个女神般的存在。炫光耀彩,荣光照人,且具备了不输于风雅之都黛弥尔的文化氛围,是个让人连一砖一瓦都不忍损毁的温柔典雅的城市。
然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夜晚的海伊诺斯,一改先前的做派,是个真正的暴君,绝对的女王。她狂暴、肆烈、任性、独断专行,力量的优势在这儿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展现。
我偶尔会站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无声地观察着来往的人群,心情一味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的世界过于复杂,且迂回叵测到令人望而却步。
大概从其存在本身上,皆是受到了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在某些习以为常的事件上,他们的想法永远都是不谋而合的匪夷所思。
而我恰巧是那脱线的一节。
因为实在无关紧要,所以也没什么牵回去的必要了。
频频犯错的我最后干脆选择了不言不语。
我想,我大概更适合去做一头魔物。
我见过魔物穿行于荒莽的平原,日复一日的进行他们的杀戮活动。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沦陷炼狱般的欢愉。
但,脱节感如同深深铭刻于骨子里的印记。
羞耻的感觉与日俱增。
被人类怒斥为原始的杀戮与渴望,竟成了我唯一略感亲切的容身之所。
肆无忌惮地于人类中,作为一头魔物而活。
那究竟是种怎样可笑的生存方式,我无暇理会。
大约也只是想宣泄心头的不满。
强烈的疏离感却总能在我无力闪躲的时候侵袭而来。
这里是海伊诺斯,众星云集的海伊诺斯,未来强者的集散地。绝对的力量,就是一切。
而面具,就是他们鉴别同类的方式。
迎面擦身而过数位年龄相仿的少年,鼻尖以上接覆盖有各色面具,魅惑的幽色仿佛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他们的嘴角勾出残忍的弧度,仿佛那半张面具却让其暴露了最真实的自我。
大约是为了应和这不知从何时起流传至今的习惯,很多店铺也开始亲自制作出售这种价值不菲面具,每一副皆不相同。既可以随时更换面具,也可以至始至终使用同一副面具,直到它所代表的名与力响彻整个海伊诺斯。面具可以被掠夺,被损毁,战胜者可以全权接手并继承败者的面具,成为它新的主人,继续以力量的征伐。
一场旷日持久的争斗后,七副面具脱颖而出,代表了整个海伊诺斯的顶点,真正的君王。
……
不戴面具者被排斥于争端之外,虽说有这个不成文的规定,但独自待在这种混乱之地还是很容易引火烧身,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毕竟在这儿待了不短的年月,即便个性再怎么不堪,却还是有了几个能说上话的熟人。
那是个名为“原罪之夜”的奢华酒馆。七色的晶石分别在馆内的七个角落里昏暗却妖冶地闪烁着,宛若幽灵一般。
卡秋沙,与我同属于芬尼厄学院,五年级,是个相当强悍且暴躁的火系武者,即便只身在夜幕下的海伊诺斯最混乱处,也丝毫不必担心其人身安全的存在。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离店门最近的柜台上,留着一头飒爽的火红短发,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昏暗光线掩映下有着相当强烈的压迫感。
我将钱包底朝下在他的柜台上抖了抖,可怜巴巴地掉出几枚铜板。
“我饿死了,你看着办。”
卡秋莎额上爆出青筋,嘴角一抽一抽地笑着:“摩・伽・同・学,我警告你,如果不想被当成靠男人养活小白脸儿,你最好在那边的赊账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大名!”
“不要,太丢脸。”
我想了想,又掏出三枚铜板:“来碗拉面吧。”
话音刚落,就见这小子双手狠狠拍着桌面。
“哪有那么便宜的拉面!”
我只得叹了口气:“我真的会死掉的。”
他摆出一副“这种事真会发生在你这种人身上么”的表情。
“当年我饿昏街头的时候,若不是你把我拖来这儿,说不定我已经挂掉了哦。”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他咬牙切齿道:“学院三个月前才给的奖学金这么快就花光了么!那可是足够我省吃俭用撑过一年的了!”
“因为一些原因……”
“够了,不要跟我大谈理由。”他猛地撇过头去,朝里屋大吼:“喂!面包边还没炸好么,人要死在这儿你负责啊!”
“好啦好啦!”里头传出同样心急如焚的应声:“就等起锅啦!让他再坚持会儿!”
面包边……
原来还有比拉面更加便宜、更加实惠的东西?
他一把夺过我的钱袋,将铜板尽数倒在手中:“勉强够成本费了……真是,老远看到你那穷酸样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接过空落落的钱包,心里针扎一般的难受。
明天去打工吧!不然就连早饭也没着落了。
“对了,卡秋沙。”我说:“这儿缺人手么?”
“没有没有!”他嫌恶地冲我挥手:“戴上你的面具,正正经经地去外头晃荡一晚上,保证流金哗哗地流进钱包。这儿可实在用不起你。”
什么正正经经。
他是让我去敲诈么?
厨师帽忽的一闪,特大盘的炸面包边轰然一声压在我的面前,棕胡子蓝眼睛的大叔急匆匆地赶过来:“怎么样,能自己进食么,用不用我喂你……”
“大叔!”卡秋沙不满道:“不是说小碟就可以了么?这家伙,给他一点阳光就能灿烂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我夹起一条放在嘴里。向日葵?在说我么?
味道竟然不错。
“喂喂……”
卡秋沙表情不自然地瞪着我:“虽然我知道大叔的手艺不错,但你能稍微顾及点颜面么?毕竟是那个……”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最后被湮没在我的咀嚼声里。
我奇怪地瞅着他,他却再次将脸撇向一边。
说实话,这几天的确没吃到什么像样的东西,等待弥撒的三天里,几乎都是靠洛尼歌带来的牛奶充饥,之后――之后依旧在等弥撒,希望能见到第二面,然后告诉他我最喜欢的小说名字。
厨师大叔进里屋继续他的工作了,我和卡秋沙都没有说话,一盘面包边很快进了我的肚子。我摸着鼓起来的肚皮,慢慢感到一阵口渴。
“来杯香槟。”
“去死!”
“开玩笑而已。”我低下头。
仿佛回应我的声音:“喀啦――”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闷声。一团白色的物体撞翻了桌椅,重重地砸在我身旁的空地上。
原来是个女孩。
她虚弱地倒在那儿,粉白色的长发,红白相间的长袍,玲珑的身材若隐若现。半张脸被一副紫色面具所遮盖,仅能观察到鼻尖以下诱人的唇形。
这祸水,真是什么也不懂。想要征服夜晚的海伊诺斯的,可不仅仅是周遭学院的在读生呢?该说是……即便是在读生,也大多处在纷争的最底层么。
摇头,抬脚正想远离这麻烦,忽然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拍,回头就见一副冰蓝色的蝴蝶面具递了过来,卡秋沙的表情不无得意。
“香槟来咯~要不是店内不许斗殴,我早就冲上去了。”
想想也是。
我慢慢将面具戴上:“话说,你怎么会买副这么娘炮的……”
“闭嘴!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
“看!在那儿!”
几个戴面具的青年冲进门内,一眼便注意到站在女孩身边的我。
“你小子,跟她是一伙儿的么?”
另一人啧了一声,看来对这副面具相当的陌生。“趁我们料理这娘们儿之前快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不会吧!不该是先收拾了她然后再收拾我?
我从宽戒中唤出熟悉的劣质长剑,不出意外地听到了一阵鄙夷的笑声。
“凭这行头也想英雄救美?”
“不。”我低声道“只是香槟的话倒也足够了。”
……
稍有些怀念起那副面具,它代表了我五年来的一切战绩,此时它正静静躺在宽戒的最里层,温柔,而又妖异地绽放着罪恶的光芒。
若果是它的话,这场不知所谓的战斗便完全不会打搅到我。我甚至能够不费任何代价地对他们予取予夺,这大概就是权与力的美妙所在了。
真可惜,老友,若我还在渴求着战斗,若我尚且无法抹消焚烧内心的业火,便不得不将你埋没在谁也不知的角落里。

